玄德 第202章

作者:御炎

到最後,這場危機之所以能夠平定,也不是完全打敗了幷州山匪,而是變相的承認了他們的合法性,將他們招安了。

這件事情前前後後折騰了一年多,把雒陽朝廷無能的一面給暴露的徹徹底底。

受此“激勵”,第一波太平道起事中沒有喪命的餘部們又開始躁動不安了,他們看到雒陽朝廷的武力衰敗,於是又有一些想法了。

再加上太平道起事之後,整個東漢帝國並沒有在政策上做出什麼值得關注的調整,除了盧植治理冀州的時候做了一些好事之外,其他地方一切照舊。

各地官吏繼續在貪污腐敗的賽道上精耕細作,把各地農民逼得走投無路,於是大量農民破產,走投無路,或者流亡,或者乾脆投入了太平道的旗幟之下混口飯喫。

他們也不管太平道到底是什麼,他們只要喫飯,別的不重要。

於是太平道的力量再次壯大起來。

就在河東危機剛剛解決還不到一個月的時候,劉宏就再度面對了他最不願意面對的事情。

今古文之爭的問題算是暫時解決了,但是青徐黃巾和汝南黃巾的復起讓他十分惱火,他真的很想問一問那些地方官員們——

你們到底幹了些什麼事情,才能讓我連一個月的舒服日子都過不了?

劉宏氣的在皇宮裏發了好大的脾氣,打了好幾個小太監出氣,然後氣喘吁吁的坐下來,無可奈何的決定召開軍事會議,商討該如何解決青徐黃巾和汝南黃巾的事情。

這種事情的解決方案無外乎是發兵鎮壓,沒什麼別的好說。

但是雒陽朝廷剛剛解決河東危機,給軍隊士兵的賞賜都爲此縮水,還爲此解散了一批軍隊來緩解財政困難,因此引起一些士兵的不滿。

現在國庫裏空的可以跑馬車,打仗?

打個屁!

國庫裏倒也不是真的拿不出來錢,但是剩下的一點錢那是真的最後的儲備,是用來應付生死危機還有朝廷必要開支的。

比如什麼人突然進攻雒陽,朝廷面臨崩毀的局面,那沒辦法,就要把那筆錢拿出來用了。

現在這筆錢要是拿出來用,別的不說,雒陽官員們的薪俸就要發不出來了。

朝廷發不起官員薪俸,這要是說出去,又是如何的笑話?

於是一羣人就在那邊爭論、扯皮,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你說這是我的錯,我說那是你的錯。

袁隗還是不死心,還是想要在會議上把今古文之爭的事情說清楚,甚至還能把今古文之爭扯上這一次的亂局,說什麼《歐陽尚書》不能教化民校圆艑е绿煜氯朔捶锤哺沧鱽y。

若要從根本上解決問題,非要將《歐陽尚書》徹底罷黜不可,換上更能教化民械摹豆盼纳袝罚霉湃说闹腔廴ソ虒裥,這樣,民芯退沭I死,也會知道君王的恩德,就不會隨便作亂了。

還真別說,這明晃晃的屁話居然有很多古文學派的官員認可附和,搞得今文學派官員竭力證明這件事情與他們無關,話題差點被帶跑偏了。

劉宏坐在上首,對袁隗的不滿越來越濃烈,剛準備開口怒罵袁隗,盧植站出來了。

一直沒說話的盧植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這都什麼跟什麼?

真正經歷過戰亂和戰後治理的盧植對待民政事務是有自己的看法的,也更加清楚民凶鱽y的緣由和解決的方法,袁隗這明顯是在借題發揮,是在利用這件事情爲自己掷�

放在平時也就算了,但是現在國家有燃眉之急,是你應該在這裏給自己掷臅r候嗎?

第三百七十三章 苦一苦老百姓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盧植無法忍耐了。

他實在是不想再去顧及什麼古文學派的內部團結之類的,決定站出來駁斥袁隗。

“事已至此,談論什麼今文、古文有意義嗎?袁司徒!庶人作亂,是因爲走投無路沒飯喫,走投無路沒飯喫,是因爲貪官污吏爲禍甚重,你把《歐陽尚書》換成《古文尚書》,庶人聽得懂嗎?他們都不認字啊!

朝廷現在需要的是領兵平亂的人才,需要的是出動軍隊的錢財、糧秣,需要的是能夠解決燃眉之急的策略,不是今古文啊!你在這裏把歐陽尚書換成古文尚書,青徐黃巾和汝南黃巾就會自動消失嗎?”

袁隗一看盧植居然幫今文學派說話,大怒。

“盧太尉!你知道你的身份嗎?這話是你應該說的嗎?你可是左氏春秋傳承之人,你怎麼能說這樣的話?你難道連一點長遠眼光都沒有嗎?”

“袁司徒!國家大事,容不得胡攪蠻纏!此番事件結束之後,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但是眼下!你能不能提出一點軍國議論?”

盧植苦着臉看着袁隗:“你就真的毫不在乎嗎?你真的不怕將來某一日那些餓着肚子的庶人提着刀站在你面前問你要飯喫嗎?”

袁隗更加生氣了,但是同時也感覺到了這是徹底扳倒盧植的機會,他感覺自己應該趁機掀起古文學派官員對盧植的不滿,以此讓盧植在古文學派內部徹底社死。

本來團結在他身邊的這羣人就對盧植多有不滿,現在盧植還主動站出來給他遞刀子,這要是不一刀子戳進盧植的心窩子,就對不起他那麼久的謩潱�

但是他剛準備說話,漢室宗親、宗正劉虞忽然站了出來。

“在下以爲,盧太尉所言有理,袁司徒,今古文的事情,什麼時候都能說,但是叛亂,卻是眼下的事情,你要換掉《歐陽尚書》,什麼時候都能換,何必急於一時?陛下召集吾等,是要平定叛亂的策略,不是嗎?”

袁隗剛準備對盧植開火,準備一箭雙鵰,結果斜裏殺出來一個劉虞,頓時搞得袁隗有點愣神了。

劉虞是宗室官員,東海恭王劉彊的後裔。

他的祖父劉嘉曾任光祿勳,父親劉舒曾任丹陽太守,在滿是牛馬的龐大的漢室宗親羣體中,屬於累世貴族的那一類,家族一直非常興盛繁茂。

他由舉孝廉入仕,先在郡內辦事,後因累積政績,被咦鬟w爲幽州刺史。

任幽州刺史期間,在鮮卑、烏桓、夫餘、濊貊等外族間有崇高威望,對邊疆事務辦理的不錯。

後來在太平道之亂以後,他還擔任過甘陵國相,負責安撫大亂之後的百姓,做的也不錯,在朝中有清廉正直、能幹的名聲,民政和外交上是一把好手。

雖然他的才能不如劉備,但也是少有的宗室能臣。

所以劉宏比較尊重劉虞,任命他做宗正,管理漢室宗親們的一切訊息。

劉虞遊離於今古文之爭以外,在今古文之爭進入高峯之後,也是少有的繼續保持舊有雙方人際關係的人之一,一如既往。

袁隗在朝中沒什麼忌憚的人,但是對於劉虞這個宗室長者,他覺得硬碰硬並不合適。

“宗正所言,固然有理,但是解決問題,要從根源入手。”

袁隗強打精神道:“一味軍事討伐,是不能解決問題的,否則涼州之亂也不會遷延日久,所以遇事就準備軍事討伐,這是不正確的做法,我認爲這種思慮並不能算是爲國爲民。

如果想要國家長治久安,則教化是必需的,大漢長期以今文經典教化世人,但是結果並不好,叛亂此起彼伏,以致大漢山河烽煙四起。

這足以證明今文經典的失敗,今文經典已經不能很好的教化萬民,如果不更換經典,就算一時打了勝仗,未來還是會有人復叛。”

袁隗狠狠瞪了盧植一眼。

盧植一怒,剛要開口,劉虞便上前一步。

“一味軍事討伐當然不能解決問題,但是袁司徒,現在的涼州,難道不安穩嗎?”

袁隗愣了愣。

“這……當前還是比較安穩的,但是……”

“那不就行了?”

劉虞攤開雙手:“涼州曾有百年戰亂,叛亂此起彼伏,讓朝廷甚爲憂心,這當然是教化的失敗,但是我聽聞涼州牧劉備在涼州治理的很好。

他剿撫並用,一邊剿滅不臣,一邊安撫吏民,自中平三年以來,至今兩年多了,涼州可有發生過一次民變?可有伸手向朝廷要過一次支援?”

袁隗對此是無法狡辯的,咬咬牙,點頭認了。

“沒有。”

“這足以證明劉涼州的施政是穩妥的,一手剿,一手撫,剿滅姦凶之伲矒崃柬樦瘢瑳鲋菟斓玫桨捕ǎ两駴]有任何問題出現,卻是不知道這與《歐陽尚書》、《古文尚書》有什麼關係?”

劉虞冷笑道:“劉涼州好象是傳《左氏春秋》的,與尚書沒什麼淵源,儘管如此,涼州還是得到了治理,我說的對吧?袁司徒?”

袁隗看着劉虞的眼神漸漸變得不善。

“您說的很對,沒有關係,但是那也足以證明古文經典對比今文經典的優勢,不是嗎?如果能夠更換經典,想必對國家大局有很大的好處!”

“那是《左氏春秋》的事情,你我皆非家傳《左氏春秋》之人,所以,暫時還是不要討論此事,叛亂既然已經發生,那就討論叛亂。

等平復叛亂之後再談教化,再談尚書,纔有施展的空間,否則一邊叛亂,一邊教化,豈不是貽笑大方?袁司徒,您以爲呢?”

袁隗看着劉虞看了好一會兒,纔不甘心的點了頭。

“宗正所言,有理。”

“既如此,不如談談對青徐黃巾和汝南黃巾的剿撫之策?”

“善。”

袁隗冷冷拋下一個字,隨後閉上眼睛,閉口不言。

袁隗不說話了,古文學派的官僚們看着盧植、劉虞,雖有不滿之心,也沒辦法繼續了。

黃琬那邊自然是十分開心,看着劉虞、盧植兩人,倒開始覺得這兩人有點順眼了。

劉宏眼看着話題終於被拉回正確的軌道上了,對宗室長者劉虞十分滿意。

“宗正所言,深得我心,諸位當暢所欲言剿撫之策,除此之外的事情,暫時就不要說了。”

劉宏乘勝追擊,一錘定音,宣告了古文學派此次偷襲的徹底失敗。

但是話題雖然被拉回了正確的軌道之上,缺錢的問題卻沒有人可以解決。

盧植建議兵分兩路,調遣雒陽精銳和當地兵馬鎮壓叛亂,剷除領頭奸佞,寬恕大多數盲從之人,使用當年對待冀州的策略,或許可以解決問題。

他的計策是可以的,但是輪到商討出兵數量和費用的時候,就談不下去了。

要麼朝廷把最後一筆錢拿出來打仗,然後大家一起沒有俸祿可以領。

要麼再次加稅,苦一苦老百姓,相信他們是願意爲了國家大事苦一苦的。

第三百七十四章 劉焉獻策

對於某些人的厚顏無恥,盧植是堅決反對的。

有過明確治理經驗的盧植深諳這個國家的弊病之所在,所以堅決反對加稅。

“民間賦稅已經非常沉重,再加賦稅,就是讓他們沒有活路,破產投敵,就等於是在給青徐黃巾和汝南黃巾增加兵員,一邊增加,一邊剿滅,又要打到什麼時候?”

劉虞也支持盧植的看法,認爲繼續加稅是不明智的做法。

他也有過治理地方的經驗,特別是戰後安撫的經驗,他知道民間疾苦,知道民生多艱,所以也堅決反對。

袁隗這個時候開口了。

“那按照二位的看法,是該讓朝廷百官都拿不到俸祿,喫不起飯?朝廷官員喫不上飯,誰來治理國家?誰來帶兵打仗?那些庶人難道比官員還重要嗎?”

劉虞頓時覺得這種說法十分荒謬。

“以袁司徒的家資,就算永遠不領俸祿,難道會捱餓?以袁氏的家業,袁司徒付錢給朝廷都不會影響逡掠袷常墒鞘藖K沒有那麼多的家資,稍有不慎,就是闔家滿門的餓死,那種場景,袁司徒見過嗎?”

“宗正說笑了,我家裏有一些薄田,沒有俸祿,靠着耕田種地,勉強也餓不死,但不是每個官員家裏都有田地的。”

袁隗冷笑道:“宗正難道以爲雒陽城內真的就沒有靠着這份俸祿勉強度日的官員嗎?沒了俸祿,餓死了人,誰來負責?難道要讓陛下背上餓死臣屬的惡名嗎?”

劉虞敢說,至少參加這場會議的人裏面,沒有人會因爲領不到官俸就會餓死,但是除此之外……

不好說。

因爲雒陽城裏的確有那些靠着微薄俸祿度日的小官小吏,雖然少,但決不能說這樣的人不存在。

那些在微末官府裏辦事的微末小吏,沒有什麼權力,也沒什麼人巴結,死守着一份俸祿過日子,也是緊緊巴巴摳摳搜搜。

真要給他們餓死了,問題就大了。

於是劉虞沒有反駁袁隗。

袁隗於是提議劉宏加稅,苦一苦百姓,罵名讓劉宏自己揹着,然後出動軍隊前往剿滅青徐黃巾和汝南黃巾。

不過是幾個月的功夫罷了,想必民惺强梢越邮艿模退沭I死,也餓不死多少人。

結果黃琬又站出來指責袁隗不知民間疾苦,就知道加稅,到時候稅還沒有加完,三河之地恐怕就要爆發叛亂了。

然後朝廷兩線作戰?

哪來的錢?

哪來的兵?

黃琬堅決不同意加稅,和袁隗對着幹。

袁隗火上心頭,和黃琬當場吵了起來,一羣人吵得那叫一個激烈,誰也無法徹底駁倒誰。

最後,第一次軍事會議沒有得到任何結果。

會議結束之後,劉宏頗爲煩惱,不停地對着張讓抱怨,說這羣人就知道給他找麻煩,比起能給他帶來利益的劉備,簡直連一根腳趾頭都比不上。

“但凡玄德在此,我都不用擔憂那麼多事情!人與人之間的差距,當真是大的令人咂舌!哼!”

劉宏氣惱不已,亂摔亂砸,好一陣子才平復心情,苦苦思考着到底該怎麼解決這個問題。

正在他煩惱的時候,一個人的來訪給他帶來了全新的思路。

來訪者是擔任太常一職的宗室官員劉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