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189章

作者:御炎

按照此前歷史的經驗來看,戰亂之後進入穩定狀態了,天下才能迎來文治,迎來繁榮和發展,接着進入盛世,涼州一隅之地,顯然已經從戰亂之中走出,進入了快速發展的階段。

從發展角度來說,這是正常的。

但是從時間上來看,這不太正常。

涼州混亂一百三十多年,自打漢明帝開始就出現羌亂,連年征戰不休,打打停停停停打打,就沒安分過。

期間,多少人死在這裏,多少錢花在這裏,涼州簡直是雒陽朝廷和地方反叛勢力的絞肉機、墳場,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這話真的不是假話。

每一次大家以爲涼州之亂解決了,結果沒多久又爆發混亂了,以至於沒有人認爲涼州之亂能夠徹底解決。

所以纔會有人想要以徹底放棄涼州來解決涼州之亂。

我放棄了,我不要了,總不會有戰亂了吧?

持這種思想的人就算是在眼下的雒陽朝廷也是大有人在,更別說漢羌戰爭時期。

可是現在,僅僅是換了一個軍政長官,一年多的時間,涼州就從混亂無序走向了繁榮有序,一切都有條不紊。

似乎這場混亂已經走到了終點?

就荀攸自己這些日子親眼所見的,涼州州府的效率之高、官吏之勤政、同僚關係之和諧、官員操守之清廉,都是他在其他地方不曾看到的。

他是高門大戶子弟,對社會陰暗面有很深的洞見,對政治咝袧撘巹t也有很深的理解,絕不是政治小白。

然而無論是在家鄉還是在雒陽,他都沒見過一個如此高效廉潔的官府。

倒不是說沒什麼私下裏的八卦小傳說,沒什麼彼此之間的小心思,可是這都是被控制在一定程度之內的。

而在別的地方,官府的日常是牟利,然後纔是辦事,而在涼州,這個次序是反過來的。

其他地方,官府辦事首先看利益,看看對自己有沒有好處。

有好處的事情纔會一擁而上,甚至互相拉踩、爭搶,模樣非常難看。

沒好處的事情就懶洋洋踢皮球,踢到誰算誰,誰也不願意盡心盡力。

有壞處的事情直接當沒看到,避之不及,或者使出甩鍋大法,一口黑鍋甩的漫天亂飛,互相指責,推卸責任,語言的藝術被發揮到了極致,叫人看了歎爲觀止。

效率也是低下的令人髮指。

但是在涼州,情況則不是如此。

這個官府存在的目的彷彿就是要辦事,一定要先辦事,然後再談其他,首要的就是辦事,就是老老實實辦事,其他的甭管是什麼事情,一概把重要性往後排。

有條件要辦事,沒條件就上報州府,創造條件也要給我辦事。

就是四個字——給我辦事!

一件事情送過來,立刻有人根據類型送到不同的部門,部門長官閱覽之後着急相關負責人員佈置下去,或者自己親自埋頭處理,亦或上報州府等待消息。

辦完了之後,馬上推動下一件事情的辦理。

從早到晚,除了午休那個時辰,其他時間都在辦事。

日落之後,城池已經宵禁了,但是官府依然點着燈辦事。

官府有公共食堂,這是劉備專門囑咐辦理的,官員吏員和官府僱員可以在這裏免費喫飯,一天三頓,很晚了以後還有名爲夜宵的存在,就是爲加班辦事的官員準備的。

同僚之間,沒有其他地方官府那麼多的出身、官職、學術等等的爭端,日常有些閒聊,但是閒聊也是圍繞着所辦的事情爲核心展開,偶爾涉及到學術出身之類的,並不深入,一笑而過。

在這裏,彷彿只有一個指向,那就是辦事的能力,辦事的能力決定了一切。

這種純粹,荀攸從沒見過,也不曾想象真的出現。

但是當這種情況真的出現在眼前,並且,他真的介入進去之後,他開始漸漸理解涼州爲什麼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裏被扭轉了局面。

這一切的源頭,都是那個人。

那個憑藉一己之力扭轉乾坤的人。

那個人給涼州帶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對涼州吏治推動大刀闊斧的改革,營造了目前的這一切。

荀攸一開始認爲是由於劉備的雄才大略和嚴苛的手段改變了涼州,是劉備舉着鞭子抽打在涼州官吏們的身上,逼迫着他們不斷前進,但是後來,他覺得又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如果只是苛待官員,官員應該多有怨言。

可是他們對待劉備分明是敬畏的狀態,沒聽到有誰說劉備的壞話,反而是溢美之辭居多,剩下的就是擔心自己的考評會出問題,爲此懷有憂慮。

最後,是他那個一直在這裏辦事、親眼目睹了這些劇變的小叔叔荀彧所說的一些話點醒了他。

“君侯曾對我說過,他不覺得自己很了不起,他之所以能辦到這一切,只是因爲他真心實意爲了涼州好,希望涼州變好,願意拿自己的東西用來補貼涼州,使涼州發展起來。

而除了他之外的官員,瞧不起涼州,鄙視涼州人,認爲他們無可救藥,也根本不想做任何實事,只想着從涼州身上撈好處,滿足私慾,於是涼州纔會越發混亂,越發無可救藥,可是涼州人真的不想過安穩日子嗎?”

劉備所做的一切證明了很多事情。

真眨剑@是劉備在涼州把官員們折騰到這個地步卻還是名望很高、名聲很好的原因。

哪怕不認同他的一些做法和手段的人,對於他的公平和實實在在的付出也是點頭認可的,對於這些,他們無話可說,也願意相信劉備基於這些基礎而作出的判斷。

儘管他們的確被劉備折騰的很難受。

但是他們從沒見過願意爲了涼州付出到這個地步的長官,也沒見過如此講規矩守規矩的長官,打從東漢建立開始,或者說從漢羌戰爭開始,他們就沒見過這樣的長官。

劉備和同時代的那些地方軍政長官比起來,簡直就是個聖人。

對於這個樂於付出、不喜奢華、嚴於律己、嚴於律人的“聖人”,官吏們敬畏不已。

所以荀彧對荀攸說,劉備的經驗證明了,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苦寒之地,事在人爲。

長官肯投入,大手筆的投入到地方,涼州這傳說中的“苦寒之地”也能煥發出勃勃生機。

涼州的農民只要有一個安穩的環境,他們也能努力生產出大量的糧食,他們也願意當農民生產糧食,而不是像朝中某些人所說的那樣,他們更願意打打殺殺,是一羣無藥可救的刁民。

涼州也有經營貨物的商人,涼州也有願意種植糧食的農民,中原有的,涼州全都有。

那麼又爲什麼要讓涼州成爲所有人都不願意接受、都要鄙視的存在呢?

這是錯的。

劉備沒這樣做,劉備做對了,於是涼州重新煥發出了生機。

這勃勃生機完全不比其他繁榮富庶的中原州郡要差。

荀攸感嘆,他非常感嘆,刻板印象已經破碎了,涼州已經不再是什麼貧困、貧窮、野蠻的代名詞。

涼州,就是涼州。

現在的涼州,不單單沒有戰亂,甚至於還能主動對外發起征伐作戰,能夠調動兵馬和民夫支撐作戰,並且涼州人非常願意支持劉備發起的作戰。

究其根源,荀攸發現,是劉備又做對了一件事情。

他樂於將自己獲得的成果和腥朔窒恚皇且蝗霜毾恚夷呐率亲畹讓拥霓r民,也能享受到這種成果的分享。

第三百四十九章 內聖外王劉玄德

在涼州,劉備的規矩就是把抓來的戰俘做分批處理,男的全部拉去做苦工,適齡婦女留下來生孩子增加人口。

這看起來完全不仁義的做法被劉備渲染成大仁大義的做法,他對此還有一套完整的行事邏輯。

因爲鮮卑人不給我交稅,而涼州民薪o我交稅,所以對待鮮卑人就不需要講規矩,而對待涼州民袆t需要講規矩。

給我交稅的在籍民校視弑M全力爲他們營造更好的生活環境,官府要事事考慮他們的感受,對待他們講究仁義,施仁政,遇事多講道理,少爭端。

因爲官府在用他們的錢搞發展,官府裏官員們拿到的俸祿都來自於他們繳納的賦稅,拿誰的錢,給誰辦事,大家要有這種意識。

而不給我交稅的、還要破壞我稅收基本盤的敵人……

我的基本盤你也敢破壞?

我的錢你也敢搶?

不好意思,那就要請你們來爲我服務我的納稅人了。

對付他們,可以採用一套全新的方式,且基本上不涉及到任何涼州內部的法律法規,怎麼高效怎麼來。

劉備把這一套行事作風定下了一個基調,稱之爲【內聖外王】,廣爲宣傳。

在內,以聖賢之道作爲治理天下的綱領,以仁政爲最高追求。

對外,則要宣揚王道,剛柔並濟的王道,剿撫並用,並且絕不承諾不使用武力解決問題。

如此一來,大量戰俘承擔了大量原本需要官府徵發民腥プ龅尼嬉巯嚓P的事情。

由此,承受着繁重生活壓力的農民獲得了非常直接的好處。

他們身上的徭役被取代了,暫時不用服徭役了,所有官府工程都有人去做了,他們多出來了很多空閒時間,可以休息,或者精耕細作,增加糧食的產量。

而官府這邊也不需要付出什麼。

對待做苦工的戰俘,劉備的規定就是給他們果腹的糧食去喫就可以了,保證他們不要死掉,維持在這個程度,其他的什麼都不用付出。

剩下的,就是監管,讓他們可以儘可能長時間的爲涼州州府做工,不要死得那麼快,把人都給禍禍沒了,對涼州不是好事。

我們要走可持續性竭澤而漁的道路。

如此,就有越來越多的涼州農民不用服徭役,就可以安心生產、生孩子了。

這對於他們來說是偌大的仁政,也是一種發展成果的分潤,涼州原本尖銳的社會矛盾瞬間得到了緩和,還是那種大大的緩和。

可以說涼州上下,上至官員,下至平民,對此都是連聲稱讚,認爲這一套內聖外王的做法纔是真正適合大漢的做法,應該持續下去,並且廣泛推廣,如此才能使得天下大治。

涼州州府,以劉備爲首的執政團隊在涼州民間積累了偌大的名望,擁有非常高的信譽度,即使是大字不識一籮筐的老農,提到“劉使君”、“劉將軍”,那也是交口稱讚,連連點頭。

這種極高的信譽度大大降低了劉備執政團隊在涼州辦事的行政成本。

就荀攸的觀察,現如今,涼州州府的行政工作已經進入了一個正向循環之中。

就連鼓勵生育這種事情,官府代繳口賦這種事情,劉備的執政團隊都能憑藉堅持不懈的精神在涼州推廣開來,使得農民接受,從而基本上解決了涼州範圍內的棄嬰問題。

可見其團隊的辦事能力和在涼州的信譽度。

很多在中原地區很嚴重而且無法解決的問題,在涼州已經被解決了,而且看上去,劉備的執政團隊遊刃有餘。

他們還能辦到很多的事情,還能做成更多的事情,他們還在雄心勃勃的規劃更多的事情,要讓涼州變得更好。

儘管他們已經辦成的很多事情在其他地區都是不可想象的。

目睹這一切的荀攸忍不住的暢想,如果有一天,劉備可以以同樣的精神在雒陽執政,是不是能夠將整個天下所有的類似的問題都給解決掉,使得這個弊病叢生奄奄一息的泥足巨人重新站起來,煥發新的生機呢?

應該可以的吧?

破碎不堪的涼州都已經重新站起來了,尚且不曾破碎不堪的大漢,難道不行嗎?

這個想法一經出現,便再也無法從荀攸的心中抹去。

劉備並不知道這些部下們是如何看待他和他的行事作風的,他的意志非常堅定,一路向前,沒有任何猶豫和迷茫。

不過他現在有點閒。

是的,他有點閒。

涼州州學開學要到明年也就是中平五年的二月初一,而現在纔是中平四年的十一月,還有兩個多月的時間,全部用來作準備工作略有些浪費,其他的工作也在按部就班的推進之中。

因爲工作分配的相當好,計劃制定的相當完善,以至於劉備這個主導者和把控者在這段時間裏甚至都沒有太多的事情可以去做。

部下們習慣了他的辦事作風,被他教育的非常不錯,每個人都在老老實實辦事情,不敢有什麼花花腸子,辦事效率很高,自成體系。

涼州最混亂的時期已經過去了,新的體制已經在涼州確立下來,一切按部就班,留給劉備倒騰來倒騰去的空間已經沒多少了。

於是劉備居然閒下來了。

從下半年開始,劉備就發現自己每一天的工作居然可以做完、並且留下相當多的空餘時間了。

有那麼些日子,甚至一個上午就把一整天的事情辦完了,整個下午都是空閒的,沒有更多的工作送來,他想幹什麼幹什麼。

與之相對的是持續忙碌的官僚系統。

是自己被架空了還是什麼別的原因?

他想了想,四處溜達了一下,覺得問題不在於此。

問題在於涼州太小了。

對,歸根結底還是涼州小了,人口少了,說是大發展大建設,說破天也就那麼一些事情,看似很大,很繁雜,但是完全可以換一個角度去看。

交通、生產力和時間限制下,他們需要辦的事情雖然多,但是事情每天的客觀進展都是極其有限的,需要他們做出的應對也是有限的。

發展的事情上不能搞唯心,不是劉備說多快就多快的。

事物的發展總有其客觀規律,一件事情從決策到落實再到見效,再怎麼快,也需要時間,莊家不是一天長成的,道路不是一天修成的,時間不到,那就是見不到效果。

沒有什麼新的變化,州府官員就沒有新的事情要做,劉備也沒有新的事情要做,就要等待,等待着事情進行到他們需要介入的程度,再去做出反應。

能做的事情就那麼多,做完了,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