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129章

作者:御炎

而且究其根本,東漢帝國對涼州失敗的治理策略和派往涼州的外地官員的不做人行爲也是導致涼州人越發背離雒陽朝廷的重要推動力。

涼州人本身並不是一開始就要背離雒陽朝廷的,甚至於那些羌胡部落當中,大部分也並不願意和帝國中央明目張膽的做對。

就算是這一次的全面反叛,也只有先零羌這個部落深度參與,其他羌人部落大都置身事外,觀望局勢,不想牽扯到這種事情當中,生怕被漢軍秋後算賬。

從之前那個擔任涼州刺史的宋梟的一些做法中,就能看出來關東士族官員對涼州的深深的刻進骨子裏的傲慢和無知。

他們根本就不瞭解涼州,也不想了解涼州,他們對涼州有着極爲驚人的無知和錯判,又因爲深深的傲慢而不願意深入瞭解這裏。

他們對涼州形成了不可動搖的刻板印象,先入爲主的認定這裏是無藥可救的混沌地帶,遂對這裏執行放養態度,然後竭盡全力撈好處,撈一把就走,什麼也不在乎。

涼州只能越來越差,看不到好轉的希望,惡性循環無時無刻不在持續,直到迎來最後的爆發。

一聲巨響,雒陽崩毀。

這種事情,在往後的每一個時代都廣泛存在着。

就算是到了信息時代,經濟發達地區對欠發達地區的深深的傲慢與無知依然是阻礙發展與交流的重要原因。

某些人的傲慢和無知完全就是刻在骨子裏的,把時代帶來的紅利當作自身血脈帶來的紅利,以此高高在上,做出倨傲的態度。

信息時代尚且如此,秦漢第一帝國時期的古典東漢帝國,又如何能夠免俗呢?

一個精英教育出來的高級知識分子居然能對涼州的形式誤判到荒謬可笑的地步,可見整個漢帝國對涼州是個什麼樣的感官。

可以說除了涼州人懂涼州人,漢帝國大部分地區的人都不懂涼州,也不願意去懂。

既然如此,哪裏能有什麼高士提出什麼良策呢?

劉備洞悉了蓋勳接近絕望的情緒,於是放下酒杯,深深地嘆了口氣。

“高士是有的,但是他們既不懂涼州,也不願意懂涼州,所以並無任何針對涼州的良策,在他們眼裏,涼州就是朝廷的壞賬、欠款,他們想盡辦法要甩掉涼州,殊爲可笑。”

蓋勳聞言,先是絕望,緊接着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的地方,猛然抬起頭看向了劉備。

“玄德,你是什麼意思?”

劉備笑了笑。

“很簡單,蓋府君,雒陽朝廷裏是有高士的,但是他們同時也懷着針對涼州和涼州人的深深的傲慢與厭惡,這種情緒讓他們根本不屑於去了解涼州,改善涼州,他們的心思很簡單,就是讓涼州自生自滅,不要干擾到他們,就好了。”

蓋勳深吸了一口氣。

“玄德,你這樣說,我能否認爲你和雒陽朝廷的那些高士,都不一樣?”

“我和他們的確不一樣,可能和我來自幽州有點關係,幽州也是邊地。”

劉備笑道:“不過歸根結底,我和其他人的看法並不一樣,我不覺得涼州是什麼萬惡之地,我不相信孝武皇帝和衛青霍去病等英豪費盡心力開拓的疆土是沒有意義的。”

蓋勳看向劉備的眼神頓時就完全不同了。

“玄德,你懂涼州?”

第二百二十九章 我要當涼州牧!

對於涼州,劉備不敢說自己很懂,但至少,比一些不懂裝懂的人要懂得多。

他不會腆着臉說“沒有人比我更懂涼州”,但是他的確願意深入瞭解涼州。

“不是很懂,也不是完全不懂。”

劉備緩緩道:“我的部下里有一個叫董璜的人,他就是涼州人,與我說過很多涼州相關的事情,包括涼州很多民猩畹奶幘扯挤浅T愀猓瑥睦先说接淄瑥哪腥说脚耍梢圆蛔x書,卻不能不習戰陣。

因爲他們每時每刻都都在遭遇生命危險,他們必須要熟悉戰鬥的方式,這樣才能在強盜、馬匪和外族叛逆到來的時候,有一戰之力,這是爲了生存不得已而爲之的事情。

所以這就讓我想到前任涼州刺史的宋梟,他居然能給出那種計策,真的,蓋府君,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想法,我聽到之後,真的很想把他的腦袋打開來,看看裏頭到底有沒有腦子。”

劉備哈哈大笑,蓋勳也隨之哈哈大笑,笑着笑着,蓋勳流淚了,繼而面色變得無比狠厲,狠狠一拳砸在了面前的桌案上。

“玄德所說的,也是我所想的,那個混帳在我面前說出那種話,我真的很想當場就殺了他!真的!”

劉備嘆了口氣。

“他們生長在內地州郡,自幼和平安定,逡掠袷常瑳]有任何危機,想當然的就以爲每個人都是如此,但凡遇到苦命人,就會認爲他們一定是做錯了事情,否則絕對不會落到如此境地。

但是他們從沒想過,如果沒有涼州人把羌胡、馬匪、強人攔住了,如果不是涼州人沒日沒夜的和他們戰鬥,以至於男女老少人盡皆兵,他們哪裏能有安穩日子過呢?

可是他們從未想過感恩,只是一如既往的認爲這是他們生來就具備的,是上天賜給他們的,對正在苦難中經受折磨的涼州人毫不關注,只是一如既往的厭惡涼州,輕視涼州。”

劉備話說完,蓋勳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然後直接起身,走到了劉備面前,雙手抓住了劉備的手,挺大條漢子緊緊把劉備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

“玄德所言,就是我心裏想要說的話!我做夢都想聽到雒陽朝廷有人能這樣仗義執言,數十年來,卻從未有人說過!如今玄德一言,我只想痛哭!”

劉備望着蓋勳一個大老爺們兒哭得和淚人似的,要說心裏沒感觸是不可能的。

不過他更多的是感到高興。

因爲涼州的中央派基本上是對雒陽朝廷死心了,本身也不剩下多少。

剩下的多數都是對雒陽朝廷沒什麼指望的地方分離派,只想自己過好自己的日子,對雒陽朝廷是沒啥歸屬感了。

就連蓋勳這樣的人也不免對這種情況感到心寒,更何況其他人呢?

哭泣一陣之後,蓋勳收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請劉備不要見怪,接着又把之前和張溫所交談的一些內容告訴了劉備,劉備則把之前和周慎交談的一些內容告訴了蓋勳。

蓋勳爲此憂心忡忡。

“周將軍所言不假,就算此番征戰獲勝,不過是解決了燃眉之急,更關鍵的問題並沒有解決掉,如果朝廷不對涼州妥善施政,涼州還會再叛!下一次的規模,會比現在更大!叛軍會更多!”

“可是蓋府君,我可以很負責任的說,此戰打完,朝廷不會對涼州有任何政策上的改良,更不會爲此多出一枚五銖錢。”

劉備搖頭道:“肉食者鄙,未能遠郑炔拷裎膶W派和古文學派的鬥爭十分激烈,這纔是目前朝廷最主要的事情,涼州,不在他們眼裏。”

蓋勳爲此痛恨不已。

“涼州!難道就不是大漢的涼州嗎!”

劉備沉默了一會兒,看着蓋勳越發痛苦的模樣,覺得也差不多了。

“蓋府君,有件事情,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蓋勳抬起頭。

“玄德請直說。”

“此戰之後,我會回雒陽咦鳎瑺幦懳易约哼作到涼州牧的職位。”

“涼州牧?”

蓋勳一愣,隨後大爲驚訝:“玄德,此話當真?”

“當真。”

劉備點頭:“雖然我的軍功很高,但是我作爲官員的資歷尚湥绕涫菦]有主政一方的經驗,這對於我未來的晉升之路很是不利,我需要主政一方的經驗,以此來證明我的施政能力,涼州,就是我最好的選擇。”

“可是……玄德,你的能力我並不懷疑,你的功勞也是足夠的,但是你的年齡的確不大。”

蓋勳反覆思量,猶豫道:“以你的年歲和資歷,至少也要從太守做起,想要出任一郡太守,尚且不易,更何況是一州州牧呢?州牧權重,朝廷絕不會輕易設置。”

“其他州都不可能,唯有涼州不一樣。”

劉備緩緩道:“涼州在籍戶口,五十餘萬,這是十個郡的人口數量,甚至趕不上關東的一個郡,再以涼州在雒陽朝廷眼中的地位,蓋府君以爲,這真的不可能嗎?”

蓋勳愣在當場,反覆思量,越是思量越覺得劉備所言有道理。

以涼州的人口體量和混亂狀況,雒陽朝廷根本不想在這裏多耗費精力,他們甚至都不想要涼州,都想把涼州給開除出大漢國籍,哪裏會在意涼州由誰來管理呢?

他們最多選派一個刺史或者州牧之後就不願意多搭理了,只希望涼州能夠安穩,不要鬧事,那就足夠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選派一名有着優秀軍事能力和足夠威望的人物出鎮涼州是最好不過的選擇,把所有的職責全部交給他,所有的責任也全部交給他,雒陽朝廷就能換來一身輕鬆。

再按照三互法的規則來看,劉備本人和他的三族親眷往上追溯三代人都和涼州八杆子打不到一塊兒去,純純的無關係,完全符合出任涼州官職的硬性條件。

那麼唯一值得商榷的就是,朝廷到底願不願意在涼州設涼州牧,把涼州完全交到一個人手裏。

目前,天下間唯有一個州牧,那就是冀州牧盧植,劉備的老師。

而如果劉備想要智鬀鲋菽恋穆毼唬瑏K非沒有先例可以追尋。

但是州牧職權太重,手握軍政財大權,完全凌駕於郡守之上,是一州主宰,除非朝廷有迫切需求,否則不會輕易設置,就算設置,也不會輕易選擇一個沒有經驗的人來出任這個職位。

但是這些限制放在涼州這個遊走在政治遊戲規則邊緣的特殊的州身上,對象又是劉備這個身份特殊的人,則又有了完全不同的判斷規則。

蓋勳思來想去,實在是無法對劉備智鬀鲋菽谅毼坏男袪懽鞒雠袛啵麑嵲谑遣恢肋@究竟有沒有可能。

想不通,那就不想,蓋勳對劉備的名聲略有了解,對劉備的地位也略有了解,但他畢竟不在雒陽做官,不知道劉備會如何咦鬟@件事情,所以乾脆不做討論。

他轉而和劉備商量起如果他真的出任了涼州牧,那麼他會對涼州進行什麼程度的政策改良。

第二百三十章 劉備,或許就是那個能夠改變涼州的人

從心裏有了謩濋_始,劉備的確就開始思考如果由自己來治理涼州的話,會對涼州進行什麼樣的改造。

當然很明確的一點就是,第一步,就要開戰。

“首先就要打,將明目張膽豎起反旗的叛逆之人、無論胡漢全部討伐掉,該斬首斬首,該滅族滅族,全部消滅,以此樹立起官府說一不二的絕對威望,如此,官府的政令才能暢通。

這些年來,涼州官府的武德衰弱,不能震懾宵小,若要政令暢通,一州之地大治,首先就要武德充沛,只有武德充沛的官府,才能使人信服,所以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討平不臣!”

蓋勳點頭。

這些事情在中原州郡做不來,但是在涼州這種地方,官府的軍事實力基本上就等同於統治力,統治力多強,取決於你有多能打,只要你能打的大家都怕你,那你說話當然管用。

涼州人的簡單思維就是那麼直接。

不要和我說什麼仁義禮智信,老子不喫那一套,想讓我服你?先比比看誰的拳頭大!

有本事就征服我!

涼州漢人尚且如此,更何況是不讀漢文不識漢字的胡人呢?

所以劉備如果想要在涼州樹立威望並且改良政策,必須要以此作爲重要的前置工作。

而這就需要不少的軍隊和錢糧了。

“若要在涼州站穩腳跟,需要打勝仗,打勝仗需要軍隊和錢糧,軍隊就算不用太多,三萬也是最少最少的基礎,錢糧更是無法計算的數目,如果朝廷不撥款,玄德又該從什麼地方獲得錢糧呢?”

“我有把握從朝廷手中得到一筆錢糧。”

劉備很是自信的說道:“如果我真的獲得了涼州牧的職位,我有把握從朝廷手中得到至關重要的錢糧,另外,以我的身份和地位,我通過自籌錢糧,也能夠獲得一筆很大的數目。

具體數字我得不出來,但是按照三萬軍隊的規模來算,朝廷撥付和我自己籌措的錢糧加在一起,至少夠我使用一年,這一年間我通過征戰和繳獲,以及抄家滅族所得到的,又能支撐一陣子。

通過軍隊剿滅作亂者樹立官府的絕對威信和秩序,威信和秩序一旦確立,官府就能勸農勸耕,在沒有戰亂的情況下,不管是農業,還是商業,都大有可爲,屆時,就是一派全新的局面了。”

蓋勳聽的一愣一愣的。

其實劉備說的也並不多,但是道理的確是那麼個道理。

通過劉備的講述,蓋勳基本可以確定,劉備不是在亂搞,他是真的有想法的,真的想要在涼州做一番事業,而不是來涼州撈一筆就走。

否則他不會想要募兵在涼州掃平不臣。

“玄德,你是真的想要做涼州牧嗎?你是真的認爲涼州對於大漢來說很重要嗎?你來到涼州,真的不是爲了作威作福嗎?”

蓋勳迫切的想要確定這個問題。

而這個問題的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劉備給蓋勳的回答讓蓋勳嚥下了一顆定心丸。

“大漢的疆土雖然廣大,但是沒有一寸是多餘的,作威作福我在雒陽也可以,在其他州郡也可以,甚至可以更舒服,既然如此,又何必來到涼州吹風喝沙?”

劉備的話說完,蓋勳就點頭,認可了劉備的看法。

沒什麼可說的,能說出這種話,蓋勳就能確認劉備的心裏是認同涼州屬於大漢的。

那麼接下來的事情,就不是劉備如何看待涼州的問題,而是劉備如何才能爲自己秩鲋菽恋膯栴},就算劉備有多重身份,政治地位很高,但是蓋勳覺得這個職位非常不好秩 �

除非他真的有什麼特別硬的關係。

稍晚些時候,在回營的途中,蓋勳忽然有了一種奇怪的預感。

劉備,或許就是那個能夠改變涼州的人。

他在和劉備的商談中,感覺不到任何一絲他對涼州和涼州人的負面觀感,反而對涼州和涼州人懷有深深的同情。

他作爲頂級士人,也沒有一絲一毫屬於士人的倨傲,過去那種讓蓋勳非常討厭的屬於士人的倨傲,他在劉備身上沒有感覺到。

如果他真的能成爲涼州牧,說不定,涼州就真的有救了。

中平二年的十一月往後,整整一個月,直到十二月中旬左右,漢軍和涼州叛軍都在金城郡和隴西郡展開拉鋸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