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107章

作者:御炎

想要重生,想要重構整個學派的組成,條件很苛刻。

不單單需要時間,更要求他們必須摒棄陳舊腐朽的門戶之見、血脈之見,拿出部分實實在在的資源,像袁氏接納董卓、古文學派接納盧植和劉備這對幽州師徒一樣,在吸納古文學派精英的同時,也要接納關西將門和江東武將的加盟。

但是這個想法在今文學派內部尚未形成統一共識。

目前來看,只有弘農楊氏在楊賜、楊彪父子的帶領下持這樣開放的看法,而大部分人還是抱着過去的陳舊思想。

其實也不算是什麼陳舊思想,主要還是利益相關。

開放門禁接納外人,就意味着要讓出利益,讓出原本屬於今文學派各大家族的利益給外人,好讓外人給學派效力。

本來是屬於自己人的官職,現在要交給外人。

自然會有人不爽。

自古以來利益之爭就是血淋淋、要死要活的。

接納?

當然可以。

但是重要的問題在於誰接納,誰讓出利益。

我不接納,我也就不會讓出利益。

大部分今文學派的成員們都是這樣看待這個問題的。

經歷漢羌戰爭和涼州三明事件之後,今文學派對邊地武人尤其是涼州人那是極端的厭惡,連帶着對關西人也沒什麼好感,進而對整個邊地武人團體都沒什麼好感。

除了汝南袁氏這個靈活家族上躥下跳各種擦邊之外,整個今文學派都顯得相當保守,只搞自己的小圈子,搞內循環,拒絕古文學派式的外循環。

當然,楊氏過去也是一樣的保守。

現在當他們想要做出改變的時候,才發現身邊的盟友們太過於保守了,應該做出改變的時候一個個都死死抱着過去的規則,死不願意放開,生怕自己的利益受到一丁點的損害。

弘農楊氏現在已經是三世三公,勢力很大,但是到底也就是一個家族的勢力,一個家族的勢力又能勻出多少政治資源給關西將門和江東武將呢?

一家帶兩個勢力集團?

全讓出去了,自家人怎麼辦?

自家還有那麼多門生、故吏盼望着政治資源如久旱盼甘霖,你倒好,自家人不照顧,先去照顧外人,信不信自家人揭竿而起奪了你的鳥位?

所以當光和七年九月份這首民謠傳遍雒陽並且在一定意義上引起了關西人和江東人的不滿之後,今文學派便處在一個相當尷尬的境地。

他們出了第一招,卻遲遲打不出第二招,起不到效果。

政治進攻往往都得是組合拳,就好似閃電五連鞭,一鞭接着一鞭,要在極快的情況下把對手打懵逼,這樣才能取得最大的戰果。

可現在楊賜和楊彪打出了第一鞭之後才尷尬的意識到,好像……斷網了。

說穿了,在當前這個大家都不願意配合的狀態下,楊氏拿不出什麼有誘惑力的政治資源來拉攏關西人和江東人站在他們這邊支持他們,以便於他們之後進一步利用盧植的問題向古文學派開火。

楊賜和楊彪的計劃是拉攏關西將門和江東武將勢力,充實他們自己的勢力,增強今文學派的戰鬥力,方便之後在他們利用宦官和古文學派之間的矛盾掀翻盧植,然後火速搶佔盧植留下的坑位。

這樣,他們就能從軍事層面壓制古文學派,讓今文學派得到喘息之機,可以着手執行復興計劃。

但是很關鍵的是,他們有辦法可以針對盧植,但是盧植留下的坑位不是誰都能接下的。

當前來看,只有皇甫嵩和朱儁兩人有資格接下,而這兩人都不是今文學派內部人員,想要他們接下這個關鍵的坑位並且爲今文學派服務,並不容易。

空口無憑的許諾憑什麼讓人相信呢?

土匪入夥都要投名狀,更何況是刀刀見血的政治鬥爭?

可以明確的是,這場行動的風險很大,搶佔盧植的坑位,等於和古文學派撕破臉皮。

可要是沒有足夠的利益,以現在古文學派的強勁勢頭,誰會和他們撕破臉皮對着幹?

皇甫嵩還是朱儁?

一首民謠不可能讓皇甫嵩還有朱儁就冒着翻車的危險搞盧植。

心裏不爽歸不爽,可歸根結底,這首民謠也只是嘴炮,口嗨而已,沒有任何實際利益上的殺傷力。

盧植背後的古文學派有多強的戰鬥力,大家都看在眼裏,你今文學派自己都差點一波流被掃進歷史垃圾堆,要不是皇帝拉偏架,你們現在已經翻車了知不知道?

這古文學派眼看着就要獨霸天下了,這個時候跟你們幹,當我們傻啊?

得加錢!

不加錢門都沒有!

錢從何來?

當然是從今文學派各大家族手裏來。

所以楊賜和楊彪這對父子拉下臉面周旋於各大家族之間,好說歹說苦口婆心求爺爺告奶奶,希望可以勻出一部分政治資源來做投名狀,拉人入夥,收下當狗。

可他們使出喫奶的力氣遊說,還是說不動那些老古董,還是隻有一個核心矛盾。

高等級的優質政治資源那可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往往都是大家內部分配一下,你好我好大家好,那麼多年下來,都有規矩了。

誰下來,誰上去,誰繼續,誰出局,大家都是商量好的,以此維持一個平衡局面。

這個平衡局面的形成可來之不易啊。

現在你驟然要吸納兩股勢力進來加入我們,還要拿出我們自己都能搶破頭的優質政治資源,看着他們在我們內部火速佔有一席之地……

你做慈善啊?

咱們自己沒意見,底下人都要翻了天你知不知道?

各大家族的話事人面對前來遊說的楊賜和楊彪兩父子,就是一句話——要給你給,我不給。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我要給,那也是你楊氏自己先給出去,你自己都不給出去,反而要求我們給出去?

我們各家的子弟、門生、故吏集體造反了,怎麼辦?他們不跟我們合作了,我們自身的利益受損了,怎麼辦?你們楊氏給我們兜底?你們拿什麼兜底?

空手套白狼也不是這麼套的啊。

你楊氏三世三公、家世顯赫,咱們比不上你們,咱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也不容易,這政治資源給一個少一個,地主家也沒餘糧啊。

楊彪火氣比較大,幾天遊說下來差點沒氣死。

楊賜也就是年齡大了,身體還有點不舒服,精神力不足以支持他發火,所以看上去比較冷靜。

但他內裏的火也實在是不小。

“一個個只看着眼前的利益,短視到了極點!他們就看不出來拉攏皇甫嵩和朱儁對咱們有多大的助力嗎?拉攏他們,咱們纔有喘息之機!”

楊賜喘着粗氣,怒道:“要是不能壓制住那羣僞學傳人,吾輩正統聖人門徒就有被取而代之的風險,到時候什麼都留不下來!這都看不穿嗎?命都沒了,要這些還有什麼用!”

楊賜一甩手把一份竹簡摔了出去。

第一百九十章 拜訪朱儁

楊賜甩出去的這卷竹簡是有點意思的。

上頭記錄着的是本年度弘農楊氏“優秀”門生故吏的名單和家族資源能夠推動的人事變更名額。

門生故吏作爲家族的羽翼爲家族奔走辦事,抬升家族逼格,增強家族的政治影響力,這些都是需要利益的,利益共同體才能最大程度的團結起來。

皇帝差遣太監尚且需要給俸祿,更何況是家族要人賣命呢?

而這,不僅是高門士族繁榮強大的根基,也是他們在關鍵時刻需要做出變革時最大的攔路虎。

一把雙刃劍握在手中,刺別人的時候確實爽,可誰也不知道何時這雙刃劍就會刺向自己。

而現在,就是刺向自己的時候了。

於是楊彪長長一嘆。

“今日方知世事艱難,繁華表象之下,步步艱難,父親真是太辛苦了……”

楊賜看着四十多歲的兒子一臉苦澀的模樣,心中更加苦澀,也是一陣陣的惱火。

“如今說不動他們,後續便不能推進,就算劍指盧子幹,又能如何穩住自身呢?肉食者鄙這話說的真沒錯,這羣鼠目寸光之輩只顧着眼前的利益,從不看長遠,可叫人如何是好!”

楊彪思來想去,覺得閃電五連鞭好不容易揮出了第一鞭,要是就此停下,就不是政治攻勢了,就是個笑話了。

古文學派的人會如何看待今文學派的這一操作?

稍微打聽一下,是不是可以得知今文學派內部的分歧?

是否能就此判斷出今文學派如今的虛弱?

而今文學派是否會就此失去復興的可能?

楊彪覺得不能這樣下去,必須要做點什麼纔可以。

“若是因爲些許蟲豸的顧慮而不繼續我們的謩潱沟弥劃半途而廢,則天下人都會看出吾等的不和與失敗,如此一來,人心將更加向僞學者聚攏,吾輩正統孔聖門人又該怎麼辦呢?”

楊彪向父親楊賜行禮:“和那羣蟲豸在一起,是不能挽回危局的,還請父親三思,即使此事只有我們一家推進,也不能什麼都不做,就此停下腳步,我們必須要做點什麼!”

楊賜望着自己的兒子。

“你的意思,是要從我們自家拿出一些東西交給皇甫嵩和朱儁嗎?”

“如果只是我們一家,實在難以同時接觸涼州人和江東人,兒觀察皇甫嵩背後無甚能人,皇甫嵩本人也不甚精明,涼州人的身份更是棘手,遠不如朱儁,所以兒建議我楊氏可交好朱儁,與朱儁聯手。”

楊彪給出了自己的建議。

總體來說,楊彪不太看好皇甫嵩的政治素養,卻很看好朱儁的政治素養。

且皇甫嵩是涼州安定郡人,先天帶着涼州人的標籤,是地域炮的主要瞄準對象,所以在他看來,皇甫嵩的政治前途沒有朱儁遠大。

楊賜猶豫片刻。

“然而論軍中勢力來說的話,皇甫氏世代將門,在北地軍中勢力深厚,影響頗大,朱儁出身微寒,軍中勢力遠不及皇甫嵩,若交好朱儁,能夠替代盧子幹嗎?怕是難度很大吧?”

楊彪搖頭。

“朱儁雖然出身微寒,但頗有智計,也有武略,從一介郡中小吏成爲朝廷高官,這如何不是朱儁的本領呢?況且相比於涼州將門,江東人與朝廷的矛盾更小一些,也更容易被接受一些,父親以爲呢?”

楊賜思慮片刻,微微點頭。

相比於涼州人,朝中古文學派和今文學派的確都對江東人稍微友好一些,百年漢羌戰爭確實把涼州人和朝廷掌控集團之間的關係弄得七零八落,十分尷尬與不快,現在這關係已經相當僵硬了。

“吾兒言之有理,若然如此,便與朱儁接觸吧。”

楊彪大喜,表示感謝。

隨後父子兩人找到之前被甩出去的那份名單,就名單上的一些細節進行了一番討論,決定了將其中某些地位不高、家族勢力不強的門生故吏的資源“暫時借用”一部分,用來唤j朱儁和他那邊的江東武人團體。

當然這個借用之後什麼時候才能還,那就不一定了,至於是否會向曹操借人家糧官的人頭一樣壓根兒就還不了,也不好說。

得到了楊賜的首肯,楊彪對於拉攏朱儁便有了相當不錯的把握。

爲了表示對時任右將軍、錢塘侯的朱儁的尊重,楊彪決定親自前往拜訪朱儁,並且與他商談一些細節上的問題。

但是當他前往朱儁的府邸遞上拜帖的時候,門子卻告訴他,已經有人來拜見朱儁了。

楊彪有些意外,便開口詢問來拜訪的人是誰。

門子面露難色。

“主人來客,不是我們這種僕役可以議論的。”

楊彪心領神會,從懷裏掏出了一袋子五銖錢塞到了門子手裏。

“現在可以了吧?”

門子嘿嘿一笑,收起了這袋子五銖錢。

“是尚書僕射左丞、督亢亭侯劉備。”

楊彪一愣。

“劉備?他是什麼時候來的?”

“纔來不久,大約兩炷香的時間。”

門子恭敬答道。

楊彪心裏一沉,暗道不好,可能被劉備搶了先。

古文學派難道已經算出來他們的所作所爲和目標了嗎?

否則怎麼會搶在他之前來拜訪朱儁?

這……

可如何是好?

楊彪覺得心中不安,便決定趕快回去和楊賜商量,便囑託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