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火红的鸡枞
事實上,秦逵也挺失望的。在他想來,以朱允熥管理兵器局作坊的能力來說,區區兩份報災的摺子,應該難不倒這位“好聖孫”啊。
然而,現實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把他的老臉都給打腫了。
四份奏摺很快就傳到楊新爐、高明、秦亨伯三人手上。
三人草草看過朱允炆批閱的奏摺後,哪怕帶着挑剔的心裏,也不得不讚一聲好文采,好書法,尤其是對鎮災的處置,稱得上是仁義君子。
可當他們看到朱允熥的兩份空白奏疏後,一個個頓時面面相覷起來。
這不應該呀?
三皇孫跟他們三人也學了一段時間了,就算他第一次見到此等鎮災的奏摺,也應該知道怎麼批吧?
朱棡見三人看完,主動上前將四份奏摺拿走,先是扔給湯和兩份,隨即自己拿兩份翻看。
然而,他這邊剛打開奏摺,還沒看上幾眼呢,就感覺有人拽他的袖子。
“信國公有事?”
“老夫看完了,麻煩你再給一份!”
朱棡聽到這話大喫一驚,沒想到大字都不識一筐的大老粗,看奏摺的速度竟然這般快?
朱棡將另一份遞給湯和,自己則繼續看朱允炆的批語。
以他皇子的眼光來看,這批語也算是中規中矩吧。如果讓太子大哥和父皇來批示,也就是這般處置。
然而,當他打開另外兩份的時候,他終於知道湯和爲啥看得那麼快了。
搞了半天,另外兩份奏摺上根本沒有一個字的批語啊!
朱棡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直至確定上邊確實沒寫批語,這才氣哼哼地將奏摺扔到湯和大腿上。
老朱見腥硕即┰搅艘槐椋@纔不懷好意的開口。
“諸位都看過兩位皇孫批示的奏章了吧?”
“現在就請諸位評判一番,兩位皇孫批閱的奏摺孰優孰劣!”
腥寺牭竭@話,無不看向站在最左邊的吏部尚書詹微。
原則上說,吏部尚書乃是有着天官之稱的六部之首。
只是詹微是個老滑頭,從來不願意出頭。僅有的一次出頭,還是陪太子審問犯人的時候處置過重,跟太子犯了幾句口角。
因此,坊間總有一些不好的議論,說太子仁慈見不得重刑,詹微爲了討好老皇帝,故意對犯人施以嚴懲,把太子給氣病了……
甚至還傳出太子重病期間大喊,殺我者詹微也,並囑咐一旁侍候的朱允炆,讓他將來繼位替自己報仇。
雖說這些都是空穴來風,但無風不起浪,必定是宮裏有什麼人對他不滿,這才傳出如此多的風言風語。
詹微在這種風言風語下,真正做到了萬言萬當不如一默。尤其是對於立儲之事,哪怕滿朝文武都說朱允炆賢明孝順,他也不跟這個風,每天總是人前笑哈哈,人後想退路。
詹微感受到腥说哪抗猓灸艿鼐拖胪艘徊健5鍖m太小,他們站得又太靠後,再退就得踩後邊人的靴子了,他這才硬着頭皮胡謅一番。
“陛下,微臣認爲二皇孫批閱的奏摺最好。”
腥寺牭竭@話無不心中一喜,暗暗想着詹微這個老狐狸總算是明確表態了。
然而,腥四樕系南矏傔�沒散掉,就聽到詹微再次開口。
“但是,微臣覺得三皇孫的處置最爲妥當。”
“奏疏雖小,但卻關乎天下興衰,百姓禍福。三皇孫雖未置一詞,但卻體現了他謹小慎微,對待國事慎之再慎的胸懷。”
“三皇孫如此年紀,就知道謹慎國事,不逞強,不鬥氣,實乃再賢明不過,當得起陛下的一聲好聖孫稱讚!”
詹微這番話一出口,整個乾清宮就跟炸了鍋似的。有一些官員當場就對其破口大罵,說他是阿諛奉承的小人,逮到個縫隙就能拍上一番馬屁。
楊新爐等人聽到這話倒是眼前一亮,他們剛剛正糾結不知道該如何幫三皇孫往回圓呢。現在見到詹微另闢蹊徑,從治國謹慎的角度來洗地,心裏真就跟三伏天喫冰一般舒爽。
朱棡聞言也是心裏一震,再次拿起大侄子批閱的兩份空白奏章看一遍,心裏不禁疑惑起來,自家那隻知道寫豔情話本和抓蛤蟆的大侄子,批閱奏章的時候真能想到這麼多?
只有老朱聽得滿心歡喜,感覺詹微這人眼光不錯,一下就說到點子上了。
要知道,他是親口聽到大孫說過類似的話,並且看到大孫在紙上單獨列出條陳的,這才知道大孫心中所想。
然而,詹微只是憑藉兩份空白的奏疏,就能想到這一層,這份機智和機敏,當得起天官兩個字。
“陛下,詹微顛倒黑白,胡說八道,不配當吏部尚書,請陛下革去此人職務,流放雲南……”
“陛下,詹微身爲吏部尚書,不思忠君報國,只知阿諛奉承,實在是愧對陛下隆恩,請陛下誅殺此僚……”
老朱聽到這兩人的話點了點頭,暗暗將兩人記在小本本上,想着過兩天就把兩人發配雲南喂蟲子去。
“那兩位愛卿說說,這幾份奏章該如何評斷呢?”
兩人聽到陛下以“愛卿”相稱,美得大鼻泡泡都快冒出來了。
“回稟陛下,微臣認爲二皇孫所批閱之奏摺,入情入理,仁義爲懷,應該點爲此次第一!”
“微臣附議!”
“臣附議!”
“附議!”
“附……”
朱允炆見到這麼多人支持自己,那漸漸沉寂的心再次熱切起來。就連看向朱允熥的目光,都多了幾分挑釁的意味。
不過,讓他鬱悶的是,朱允熥壓根就沒看他,他那挑釁的目光只是挑釁了個空氣……
老朱見腥硕颊f完了,這纔看向一旁的大孫。
“朱允熥,你來給腥私忉尳忉專銧懞尾蛔乓荒!�
朱允熥知道皇爺爺是故意給自己表現的機會,這才扣下自己單獨另寫的條陳。
“諾!”
朱允熥從座位上站起來,面對底下站着的一泄賳T朗聲說道。
“諸位大人,孤之所以不着一墨,只是因爲孤覺得國事繁重,不敢隨便着墨。”
“這兩份奏章上的日期非常近,就是這幾天發生之事。皇爺爺都沒在上邊寫字,孤不過是區區皇孫,何德何能敢在上邊寫字?”
朱允熥這番話一出,朱允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無意間竟然犯了大錯,犯了輕佻、不穩重的大錯!
剛剛稱讚朱允炆賢明仁義的官員,聽到朱允熥這個解釋也齊齊傻眼,暗道這理由簡直絕了!
皇帝都沒寫字呢,誰敢在上邊亂寫亂畫?
如果皇帝真信了這個理由,那朱允炆不論寫得多花團宕兀紩诒菹滦闹辛粝螺p佻、浮躁的印象!
只是腥艘幌氲絼倓傉参⒌脑挘瑹o不在心裏犯嘀咕,這孫子該不會是現學現賣吧?
“另外,孤深感奏章責任重大,孤所做的隨便一個決定,都會關乎上萬人的安危禍福。孤一想到這裏,只感覺手中之筆重逾千斤,更加不敢在奏摺上亂寫亂畫了。”
“因此,孤只是另擇一便箋,在紙上寫下心中困惑。”
“若孤心中困惑得不到明確的答案,孤是決不敢在奏摺上動筆的。”
“因爲,孤擔不起這份責任,更擔不起天下臣民對孤的信任!”
朱允熥說完這番話,沒等腥擞猩斗磻兀现炀图拥貜囊巫由险酒饋恚贿吪淖虐驼疲贿吔o大孫叫好了。
“說得好!”
“咱雖然秉國二十幾載,但每次面對奏摺之時,仍然感覺肩頭彷彿有萬斤重擔。”
“很多時候,一份幾百字的奏章,咱要看上一天,再三琢磨之後纔敢動筆。”
“因爲咱知道,咱所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會牽扯到大明成千上萬的百姓身家性命,容不得咱不慎重。”
老朱這番話一出口,底下的腥她R刷刷沉默了。
皇帝陛下這話另有所指吧?
啥叫他都不敢隨便動筆,這豈不是實錘了朱允炆輕佻,不足以王天下了嗎?
不過朱允熥這番話說得確實不錯,可謂是滴水不漏,讓人挑不出任何錯來。
哪怕是一直不待見朱允熥的趙勉等人,聽到朱允熥這番話,也在心裏暗呼此子心思縝密,一下子就抓到了批閱奏摺的關鍵點。
這哪裏是考察兩個皇孫對奏摺的批示啊,分明是在考察兩人的心性,對待國事的態度!
不過,也有一些人心裏不服,覺得一定是皇帝陛下提前囑咐朱允熥,讓他故意這樣做的。
“陛下,三皇孫之言確實有理。但您在考覈之處就曾說過,此次考覈的內容,是看誰批閱的奏摺合情合理。”
“二皇孫朱允炆的批語並無不妥,既體現了他的仁義之心,又給予了明確的鎮災方案,可謂是面面俱到,入情入理。”
“相對而言,三皇孫之舉卻有取巧之嫌,很難說不是事先想好了這套說辭,故意混淆視聽的……”
這人也算給老朱留面子,沒直接說老朱親自漏題,偷偷給朱允熥打小抄。
但即使如此,老朱依然氣得爆炸,抄起桌子上的茶盞就扔了過去。
“你算個什麼東西,竟然敢懷疑咱故意偏幫大孫,給大孫故意漏題!”
“來人啊,將此狂悖之人拖下去亂棍打死!”
二虎早就在門口氣的咬牙切齒了,聽到皇爺的命令都不招呼手下,自己拎着兩個拳頭就衝了進來,拽着邱玄清的衣領就將人往外拖。
然而,邱玄清哪怕被二虎拖着,依然不住嘴地咆哮着。
“陛下,您就算殺了微臣,但您能堵得住天下人的悠悠锌趩幔俊�
“朝野上下皆知,您將三皇孫帶入宮裏撫養,三皇孫整日跟您喫住在一起,就算聽到、看到您的一些想法,故意投您所好也是正常!”
其他跟邱玄清交好的官員,看到邱玄清被人當死狗一樣往出拖,也起了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心情,趕忙跪地上爲其求情。
“陛下,太常卿所言有理。您就算殺了邱玄清,也堵不住天下人之口,只會給三皇孫製造更多的污名!”
高明也站出來爲此人求情。
“陛下,此人死不足惜,但若是因爲此事,成全了此人的忠義之名,那可就得不償失了,也會使天下人恥笑三皇孫。”
老朱聽到高明這話,當即叫住二虎。
“二虎,放了此人!”
“諾……”
二虎豈能輕易放過此人,當時對着此人踢了幾腳,一邊踢還一邊罵罵咧咧。
“噫!”
“你這人扯着咱手幹嘛,趕緊鬆開!”
“咣咣!”
“你鬆不鬆?”
“咣咣!”
“你再不鬆手我還踢!”
“咣咣……”
邱玄清被打得都快哭了,兩隻手更是在空中亂舞。
“本官沒抓着你呀!”
“你看本官這手,本官何曾抓過你……”
一泄賳T看到這一幕,當場斥責二虎大膽,然而二虎依然我行我素,硬說邱玄清抓着他不放。見到邱玄清自己否認,他還特意將邱玄清的手抓住,擺出一副跟他糾纏的樣子。
老朱在二虎踹了幾腳後,直至心裏的那口惡氣出掉一些,這才喝止了正在行兇的二虎。
“二虎!”
二虎聽到老朱發話,這才一腳將邱玄清踢飛,然後重新回到門外站崗。
老朱看到被二虎打得鼻青臉腫的邱玄清,心情總算是舒坦一點了。
“邱玄清,你覺得如何才能讓天下人信服,讓你信服?”
邱玄清抹了把眼淚,恨恨地道。
“陛下,臣請求當庭問三皇孫幾句話,若是三皇孫能答上來,臣自然是信服的!”
老朱聞言心裏頓時再次不悅,後悔自己喊早了,應該讓二虎再踹他幾腳。
雖然老朱知道朱允熥聰明,但朱允熥畢竟還小,又沒接觸過朝廷事物,哪是他們這種爲官多年的對手?
他生怕朱允熥一個不小心,就着了別人的道,到時候自己就算有心維護都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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