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火红的鸡枞
“陛下,紹興楓橋楊新爐可以。此人乃名士楊維楨之子,學問、人品自不必說,其在江南文人中的影響力,可視作文壇領袖一般的存在。”
“若是陛下招募此人,定能教導好諸位皇子皇孫。”
老朱聞言暗暗記下,他對此人也有點印象,只是感覺不太好招攬。
大明的這些讀書人啊,一個個脾氣倔得很,總覺得給咱當官多丟人似的!
“還有嗎?”
“還有……還有一人,乃蘇州人士,名叫高明,其學問和人品都是不俗,只是受其兄長高啓牽連,一直抑鬱不得志……”
黃子澄說完這話,就緊張地偷眼看皇帝陛下的表情。
事實上,這個人名他不該提的。
雖說近些年陛下對文官多有倚賴,已經不似建國之初那般隨意打殺,但皇帝就是皇帝,神威莫測,無人能揣度。
因此,此舉可謂是非常之冒險。
他之所以明知不可提而提,就是想爲天下讀書人掙一份顏面,讓陛下向天下讀書人道歉!
雖說以皇帝陛下的剛愎自用,乾綱獨斷,是萬萬不會下罪己詔的。但只要他重用高啓之弟高明,並將教導皇嗣的重任託付給他,就已經是變相地給高啓翻案,向昔日無辜慘死的吳中四傑認錯了!
老朱聽到“高啓”這個人名,臉上的顏色也是幾經變換。
其實他早就知道這個人殺錯了,高啓就算有錯也罪不至死。
他那時候剛當皇帝,生怕底下人不服他,做事上糊弄他。
因此,爲了立威他殺了很多人,做了很多錯事。
但他從不後悔,就算上天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也只能儘量少殺點,僅此而已。
只是高啓一案對朝廷的影響實在是太大了,大明的讀書人之所以不配合朝廷,寧願自斷手臂都不願意出仕做官,其實跟這事都有着莫大的關係。
以前朱元璋還不當回事,心想自己把天下的讀書人得罪得越慘,他們將來對太子就越忠铡�
然而,現在太子走他前邊去了,他對於讀書人的態度勢必要調整一下。
最起碼,得哄着他們給咱大孫幹活呀!
要不然將來大孫登基,全指望這幫子武將,能把大明治理好嗎?
“高明呀……”
黃子澄聽到皇帝陛下說出這三個字,緊張得心臟都跳到嗓子眼了。
皇帝陛下接下來的話,將影響整個大明的文撸�
“你給咱修書一封,再備上一份厚禮,試試看能不能請動吧。”
“要是他這人識趣,咱就給他個爲大明效力的機會!”
黃子澄聽了這話都快哭了,皇帝陛下這自我感覺也太好了吧,您親自去請人家都不見得給面,竟然還如此傲慢……
“陛下,微臣的面子恐怕不夠……”
老朱聞言冷冷地瞪了黃子澄一眼。
“哼!”
“你都請不動的人說來幹嘛,招膽蛩T蹎幔俊�
“臣不敢……臣只能勉力一試,若是不成的話,還望陛下不要怪罪……”
“去吧!”
黃子澄得了這個命令,趕忙夾着尾巴滾出乾清宮,一直回到大本堂,黃子澄這才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雖然皇帝陛下沒有給高啓翻案,但卻也沒反感高啓之弟,這就證明陛下心中已經有了悔意!
黃子澄想到這裏,心裏隱隱興奮起來。
只要再加一把火,皇帝陛下必然會推翻高啓一案,給天下讀書人一個交代!
老朱在打發走黃子澄後,氣哼哼地從牆上摘下鞭子衝進寢室,當他看到牀上空空如也時,立馬喝問邊上伺候的太監。
“人呢!”
“那逆孫喫過午膳後不是在這兒睡午覺嗎,現在人怎麼不見了!”
“回……回稟陛下,三皇孫只是躺了一會兒就從側門溜了……”
“溜了?”
老朱回到前殿,朝着殿外大喊。
“二虎!”
“給咱滾進來!”
秦德順一臉鬱悶地道。
“陛下,您別費力氣了,二虎跟着三皇孫殿下去城外的吳王宮了……”
“這……”
老朱聞言怔忡良久,隨後露出一絲苦笑。
“這逆孫還真是一刻都不得閒,咱都把吳王宮賞給他了,他還怕王宮跑了呀!”
……
太平門外,吳王宮。
朱允熥領着二虎登上王宮的角樓,指着王宮北邊的一片民房問道。
“虎叔,那邊的民房能拆嗎?”
二虎聽到這話心頭立馬一緊,少主這又是想幹啥,咋還想拆民房呢?
“不能!”
“我不白拆,我給錢,按照市價補償!”
二虎聽到少主說給錢,臉色立馬和緩起來。
少主就是這點好,不管做什麼事都講理。
“要是給錢的話,那就能拆了。”
“這片民房都是近幾年新建的,基本上都沒有房契、地契,隨便補個幾兩銀子也就能買下來。”
“只是您拆他們幹嘛,這麼大的吳王宮還不夠你住?”
朱允熥拿出在大本堂繪製的地圖。
“虎叔,這是我將要建造的新王宮,你看看咋樣。”
二虎接過來一看,心裏連呼好傢伙。這王宮要是建起來,那可比現在的皇城還要氣派得多!
“三皇孫殿下,您這太過分了吧,皇爺要是知道可是要發火的!”
朱允熥早就想好這個問題了,直接扛起了孝順的大旗。
“我是想着皇宮太悶熱,皇爺爺年歲又大了,打算在玄武湖邊上,給皇爺爺建一個消夏避暑的地方。”
二虎一聽朱允熥竟然有此等孝心,激動得眼珠子都紅了。
“皇孫殿下,您有哪些地方需要卑職儘管吩咐,逡滦l上下一定全力配合!”
朱允熥指了指北邊的一片民房,又指了指南邊、東邊的大片空地說道。
“也沒啥,我就是想把這邊,這邊、以及那邊的土地都買下來!”
二虎一聽少主是想“買”,當即拍着胸脯打包票道。
“好辦!”
“一會兒卑職去一趟應天府,不出一天時間就能幫殿下搞定!”
第一百六十一章 反僖娒鏁�
京城外,南郊雨花臺。
楊新爐跟兩位好友相聚於此,一邊登高望遠,一邊妄議朝政。
“可惜眼前這片繁華了,馬上就要迎來新的一輪腥風血雨!”
“秦兄何出此言?”
所謂的秦兄,正式黃子澄曾向太子妃舉薦的賢人秦亨伯。
只是此人好遊名山大川,別說黃子澄找不到他,就是他家人都不知道他一天天飄到哪兒去了。
秦亨伯見楊新爐發問,不由冷哼一聲。
“別跟我說你連這個都看不出!”
“太子朱標去世,老皇帝爲了新皇帝能坐穩位子,肯定要狠狠地殺一批的!”
“現在他已經把丞相之位給廢了,文官中缺少一個領袖人物,根本無法對抗那羣桀驁不馴的武將。”
“依老夫觀之,老皇帝下一步該對武將們動刀嘍!”
沒等楊新爐開口,一旁的蘇州名士高明就憂心忡忡地說道。
“雖說我不喜武將之桀驁,可若是殺得太狠,一旦邊關有事,或者藩王有異動,朝廷該派何人前去平亂?”
“總不至於讓文官提刀打仗吧?”
“宋朝覆亡之事殷鑑不遠,朱明好不容易從胡主手中搶回華夏衣冠,可不能這樣輕易斷送掉呀!”
高明此言一出,不論是正在發牢騷的秦亨伯,還是一旁看熱鬧的楊新爐,齊齊朝着高明躬身一禮。
“高兄高義,我等慚愧之至!”
說起來,他們三人當中,唯有高明跟大明朱皇帝有血海深仇。
因爲他唯一的兄長高啓,不僅被朱元璋以莫須有的罪名殺害,而且是用最狠毒的腰斬之刑。
此等刑罰的恐怖之處就在於,人即使被腰斬了,依然能保持一段清醒,然後隨着流血過多而死去。
當年高啓被腰斬後,撐着半個身子在刑場的地上,蘸着自己的血寫了三個“慘”字,那觸目驚心的場景,哪怕過去二十多年,依然讓人心有餘悸。
因此,就算高明說出再難聽的話,他們兩人都能表示理解。
畢竟,大明的朱皇帝,欠了他們高家太多太多了。
高明聽到兩人的稱讚,不好意思地解釋幾句。
“你們倆別誤會,我恨不得朱元璋立馬暴斃!”
“他死不足惜,他萬死也難贖其罪。只是天下百姓何辜,剛過上幾年好日子,又要被捲入刀兵之中!”
“可以預見,一旦朱元璋傳位於皇孫,勢必要大開殺戒,將所有老將全部殺死,爲新皇帝掃平障礙。只是這樣一來,天下必將大亂,到時候又是一副生靈塗炭的場景!”
秦亨伯聞言點頭附和道。
“是啊!”
“若是太子朱標不死,大明的天下還能繼續延續幾代。”
“現在看來,大明的命呖赡芨粯樱渑d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高明搖了搖頭道。
“可能還比不上元朝呢,元朝好歹還堅持了百年,大明恐怕二世而亡!”
秦亨伯和高明的看法雖然有些過於悲觀,但這正是當時江南文人的普遍心理。
一邊恨着大明,一邊愛着大明。
恨大明朱皇帝的殘暴嗜殺,役使讀書人如同牛馬,動輒辱罵打殺。
愛大明的衣冠制度,禮樂風俗。
當朱元璋驅逐韃虜,復興漢唐江山之時,江南的文人也曾歡欣鼓舞,摩拳擦掌地想爲新朝盡一份力。
吳中四傑更是全部投身到朱元璋麾下,然而不過幾年光景,這幾人就相繼慘死。
楊基被朱元璋罰做苦工,活活累死在工地上。
張羽被朱元璋綁在石頭上,扔到長江裏餵了魚。
徐賁因爲一點點小事,犒勞軍隊的時候延誤了點,就被他鎖拿入獄,受盡酷刑折磨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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