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紅 第842章

作者:圣诞稻草人

  看着那一連被掀起了兩次的帳簾不斷的搖曳,李元吉深吸了一口氣,又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將心中、胸膛中的鬱氣吐了乾乾淨淨。

  大唐有這麼好的條件,不想着建立古今未有的霸業,老是窩裏鬥算怎麼回事?

  如果窩裏鬥能興國的話,那麼黨爭激烈的大宋、大明,乃至大清恐怕都統一全國了。

  可從大宋、大明、大清的結局看,窩裏鬥不僅不能興國,反而還會敗國。

  大宋文武相爭,文臣相爭,不僅使大宋內耗嚴重,還導致了大宋在面對外敵的時候,連個統一的說辭,以及想法都沒有。

  大明文臣內部黨爭嚴重,以至於滿人都入關了,大明都只剩下半壁江山了,文臣們還忙着在黨爭。

  至於大清,不提也罷,它內鬥的比大宋和大明不逞多讓,甚至有過之無不及。

  由此可見,窩裏鬥乃中原歷朝歷代的最大害也。

  李世民雖說是一代梟雄,歷史上也是少有的千古一帝,可依然沒能避免窩裏斗的事情。

  即便是現在,李世民失去了所有的權柄,已經變成了個庶民,可腦子裏想的最多的還是窩裏鬥,而不是輔佐誰成就一番古今未有的霸業,又或者走出大唐,在大唐外再建另一個大唐。

  如果李世民,乃至大唐絕大多數人能放棄窩裏鬥,一起經營大唐,一起共創偉業的話,那麼無論是現在的大唐,還是歷史上的大唐,一定會輝煌到一個無以復加的地步。

  可惜,李世民也好,大唐的絕大多數人也罷,都不可能放棄窩裏鬥。

  這是過往的歷史,以及過往的經歷賦予他們的詛咒。

  在歷史上很多人嚐到窩裏斗的甜頭,發現對付自己人遠比對付敵人更容易,更省事以後,他們就會不由自主的去窩裏鬥。

  在他們嘗過了窩裏斗的甜頭以後,他們就會深深的癡迷上這種味道,並且將這種事做到極致。

  什麼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寧教我負天下,不教天下人負我之類的話,就是重要的體現。

  這些話聽着是霸氣,但卻充斥着濃濃的窩裏斗的味道。

  如果大家都能放下窩裏鬥,一起看向鄰居的疆域,惦記上鄰居的疆域,並且能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那誰還會說這種話?

  所有掌權了的,以及即將掌權的,都只會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必我族類。

  所有的貴族們,所有的士族,都只會考慮周邊還有那個鄰居沒有徵服,征服下以後自己能分到多少土地、多少錢財、多少奴隸。

  所有人,都只會擔心鄰居家的地不夠多、錢財不夠多、奴隸不夠多。

  而不是擔心自己家人不堪重賦,不夠壓榨。

  所以,團結起來一起往外看,纔是興國的根本,只盯着國內,只會窩裏鬥,不會有好下場。

  每次碰到這種事的時候李元吉都會想,這也許就是上天套在漢人身上的一道枷鎖,而這一道枷鎖不是用來保護漢人的,而是用來約束漢人的。

  它存在的目的是爲了約束住漢人,不讓漢人這頭猛虎出去喫其他的動物,其作用就是給其他動物一條活路。

  畢竟,在清以前的數千年裏,漢人的方方面面都處在世界的頂端,一旦漢人走出了中原,並且將目光落在中原以外所有地方,對中原以外的一切生出了覬覦心,那其他國邦、其他民族,很有可能會從地球上徹底的消失。

  有人或許會說,在科技沒有發展起來之前,在交通沒有達到近現代的標準之前,漢人即便是走出去了,也遍及不了全球,更征服不了全球。

  那你就錯了。

  在炎帝黃帝時期,漢人在中原所佔據的地方也只是一隅而已。

  漢人是通過不斷的兼併、消化,最終才征服中原的。

  而最早的時候,兼併和消化的方式就是將重臣,亦或者王族分封出去,讓他們在各個地方立國,以他們各自爲主體,在各個地方紮根、繁衍、發展。

  當各個地方的人在習俗、文化等各個方面高度相似、或者近乎統一的時候,那麼這些地方就成了漢家的一隅,中原的一疆。

  後來者只需要在這的基礎上,進一步的完成統一和融合,那麼便可以將這些地方徹底的變成中原一隅。

  中原就是這麼形成的。

  而在疆域達到了一定的界限,現有的交通已經無法滿足統治所需的時候,新的交通方式,會應叨�

  比如秦之馳道。

  如果新的交通方式遲遲沒有應叨脑挘屈N新的統治方式也會出現。

  比如忽必烈分封的四大汗國。

  所以,漢人能不能遍及全球,征服世界,問題不在科技上,也不在交通上,而是在思想上。

  如果打破了思想上的這個禁錮,讓漢人走出去,那麼漢人有的是辦法遍及全球、征服世界。

  無論是效仿虞夏商周的分封方式去慢慢的消化融合,還是效仿元朝建立一個個獨特的政體去統治這些地方,都可以幫助漢人遍及全球、征服世界。

  如果這兩種辦法沒辦法滿足漢人所需的話,自有掌權者或者大賢會想出新的辦法。

  中原兩千多年的封建王朝史上,統治國家的方式並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一直在變化。

  從最開始的郡縣制,到九品中正制,再到三省六部制,再到內閣制等等等等。

  都在不斷的變化,不斷的根據統治的需求,做出調整。

  所以漢人一旦走出去了,一定能想到符合統治所需的統治方式,又或者制度。

  所以一切的一切都不是漢人走出去的障礙,唯有思想纔是。

  李元吉現在需要做的就是打破這種思想。

  而打破這種思想不能用鼓吹的方式,也不能用向誰誰誰陳述、宣傳的方式。

  因爲在這個時代沒人會認可,也沒人會理解。

  所以必須用最傳統、最簡單的方式來打破。

  那就是直接去做。

  等做成了,所有人都看到好處了,分享到好處了,再告訴他們其中的道理,並且引領着他們一起去做,他們纔會蜂擁而至。

  畢竟,再多的大道理,再鼓舞人心的宣講,也沒有實實在在的好處來的管用。

  你不管是學這個也好,講那個也罷,都不如打土豪分田地來的實在。

  結果嘛……自然不言而喻。

  ……

  隨後半個月,李世民不知道是被懟自閉了,還是還在生悶氣,一直沒有露頭,李元吉也沒有上趕着去跟他鬥嘴,而是忙忙碌碌的籤起了字。

  李世勣建立聚集地,分散安置百姓,給百姓分羊分牛分馬,都需要他簽字。

  李靖、李神符、謝叔方、李君羨、侯君集等人打了勝仗,又征服了一些突厥部族,核功的文書,以及一應的賞賜文書,也需要簽字。

  各個囤放點跟三省和民部交割囤放點裏的牛羊馬匹,以及俘虜的相關文書,也需要簽字。

  李元吉完全化身成爲了一個簽字機器,瘋狂的在各個文書上揮毫着自己的大名,以及自己的各種意見。

  而在簽字之餘,還要關注吐谷渾、梁國、大賀氏聯盟三處戰場的戰事。

  吐谷渾那邊,慕容順已經正式對自己的兄長達延芒結波宣戰了,宣戰的口號是‘統一吐谷渾,再造慕容氏’,大唐是作爲宗主國,打着幫慕容順清剿叛逆,幫慕容氏復國的旗號參戰的。

  所以參戰的不僅有慕容順的兵馬,也有大唐的兵馬。

  而在這中間,大唐是佔據着絕對的主導地位的,不僅主導着所有的戰事,甚至連慕容順手底下的三萬吐谷渾騎兵也得聽從大唐的調遣,配合大唐的兵馬作戰。

  李淵、屈突通、李高遷等人,在征討達延芒結波這個吐谷渾逆伲瑤椭饺蓓槨畯蛧倪^程中,逐漸的放開了自我。

  以前一些敢想不敢用的戰略戰術,都被他們用上了。

  各種花裏胡哨的操作層出不窮。

  什麼火牛陣、火羊陣、火馬陣,屢次出現在大唐和吐谷渾對陣的戰場上。

  房玄齡和安修仁被李淵等人的這種騷操作驚的是心驚肉跳,幾乎是一日一書,請求李元吉趕緊把他們調走,不然他們怕自己活不過今年。

  尤其是安修仁,作爲大唐名義上的隴右道行軍總管、作爲大唐名義上征討吐谷渾叛逆的主帥,那真是度日如年。

  每天一睜眼就有好幾個老頭子圍着他,指點他如何排兵佈陣,如何作戰。

  他完全不能發表自己的主見,也完全不能主導這場名義上是由他指揮的戰事。

  更重要的是,他明明不能有自己的主見,也不能主導這場戰事,偏偏他還得有自己的主見,還得主導這場戰事。

  這是爲什麼呢?

  因爲老頭子們每次指點完了他以後,都會問他怎麼想,準備怎麼做。

  他不回答還不行,因爲打頭的是一個不願意透露性命,但他全家,乃至三族也惹不起的人,幫兇還是他安氏家主,也是他大哥安興貴。

第九百七十四章 稚嫩的褚遂良

  而他發表完了自己的見解,以及告訴人家自己會怎麼做以後,會被毫不留情的批判的體無完膚。

  然後人家會一起給他一些新的建議,並且要求他給他們下命令,讓他們親自下場,按照他們給出的新的戰略戰術去打。

  如果僅僅是這樣,他還能忍辱負重,默默的忍下去。

  可那些老頭子們已經囂張到拿他這個主帥當僕人使了,一點兒也不給他這個主帥面子,在美其名曰‘指點’過他以後,沒撈到戰事的,會要求他端茶遞水、捶腿肉肩,提供各種離譜的膳食,並且一個伺候不好還會拳腳相加。

  比如某個不願意透露姓名的屈突氏,有一天心血來潮,想喫遼東纔有的一種草熏製出來的烤羊腿了,就非讓他去弄。

  他所在的地方距離遼東數千裏地呢,他上哪兒給弄去啊?!

  他有心跟人家理論一下,想讓人家換一種喫的,結果被吊在大帳門口,扒了裳衣,狠狠的打了一頓屁股。

  他快四十的人了,被吊在大帳門口,當着很多人的面打了一頓屁股,已經沒臉活了。

  “噗噗噗噗……”

  新上任的舍人院侍書舍人兼雍王府記室參軍褚遂良在看完了安修仁的遭遇以後,一個勁的直噗呲。

  褚遂良是十八學士之一的褚亮之子。

  以前一直在家中潛心研究學問,魏徵應陳叔達所召,回京彙報公務的時候,在長安城的街頭撞見了他,見他頗有才學,然後向三省舉薦了他。

  陳叔達在考校過他一番以後,就將他安置在了舍人院。

  此前公務繁忙的時候,李元吉寫信去跟陳叔達三人要人,陳叔達就把他給派過來了。

  他有沒有才,有沒有能力,李元吉是清清楚楚的,所以連試用都沒有試用,直接就留下了。

  值得一提的是,在魏徵舉薦他出仕不久,他父親褚亮就舉薦了魏徵的次子魏叔瑜出任了洛州司兵參軍。

  這裏面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不用品也能猜到。

  不過,李元吉並沒有在意此事,也沒有治魏徵和褚亮以前炙街铮驙戇@在大唐,尤其是唐初是常態。

  大唐目前所採取的選官制度是科舉和舉薦並行制。

  科舉每一次所選出來的進士只有不到二三十人而已,就這還參雜着大量的關係戶。

  而這二三十人,明顯不能滿足大唐的所需。

  畢竟,大唐每一年光是因罪被罷官或者被斬首的官員就不止這個數。

  所以在科舉之外,再採用舉薦制選士就是必然之舉。

  而官員舉薦官員家的子弟,已經成了一種常態。

  也就是直接舉薦自己家的子弟會被人罵做不要臉,也會被人看輕。

  不然的話,大唐肯定會出現大量的舉賢不避親事件。

  “想笑就笑吧,憋着算怎麼回事?知道的人知道你是在憋笑,不知道的人還以爲你被什麼魑魅魍魎給附身了呢。”

  李元吉放下手裏的筆,瞥了褚遂良一眼,不鹹不淡的說了一句。

  雖說褚遂良是歷史上的名臣,可如今也不過是初入仕途的官場小白而已。

  雖說褚遂良如今已經三十多歲了,快比李元吉大出一輪了,可論政治壽命,他還不到一歲,所以李元吉不用把他當人物看,更不用對他和顏悅色。

  褚遂良又如何?

  李世民如今都趴了,更何況你一個褚遂良?

  名臣?

  大唐最不缺的就是名臣。

  那個姓長孫的名臣如今都被髮配去西南跟野人爲伍了。

  褚遂良聽到這話,趕忙忍住笑意,站起身道:“臣失禮了,還請殿下責罰……”

  現在的褚遂良,還稚嫩的厲害,在李……咳咳,大佬面前,還是恭恭敬敬,謹謹慎慎的。

  李元吉瞥着褚遂良淡淡的道:“你是失禮了,但談不上有什麼罪,畢竟我看安修仁文書的時候,我也想笑,但又笑不出來。

  有道是士可殺不可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