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四代重奸
“若是果能如此,某哪怕粉身碎骨也要爲秦王促成此事。”
第52章 工商法
宋企郊之前只在揚州擔任過推官,並無擔任一州主官的經歷,所以對賦稅這塊不甚敏感。
依照他的心思,還停留在儒家經典的“苛政猛於虎”的印象上。
故而,經過張順這番說辭,頓時大受震動。
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取有餘而補不足,以工代賑,一進一出,活生民何止萬千?
這一樁樁新理念,頓時讓他茅塞頓開,內心佩服的五體投地。
當然,你要以爲張順止步於此,那真是小瞧他了。
張順前世曾經兼修過法學專業,雖然學是的囫圇吞棗,好歹也知道大名鼎鼎的《拿破崙民法典》。
按照張順前世教科書的說法,這是一部資產階級法典。
爲什麼叫做資產階級法典?是因爲他以調整資本主義生產關係的法典。
如果再具體一點可以說是調整以企業爲核心的生產關係的法典。
而相對應的中華法系,或者說中國傳統法系,這是一部典型的封建主義法典。
其呈現出“諸法合體,民刑不分,以刑爲主,民事爲輔”的特徵。
比如如今施行的《大明律》,除了大多數刑法條文以外,涉及民法和商法的內容幾乎寥寥無幾。
其只要作用是爲了調整以土地爲核心的封建生產關係的法典。
前者的主要生產單位是法人,或者稱之爲企業。
而後者的生產單位是戶,所以戶籍制是重中之重。
但是以土地爲生產資料,以戶爲生產單位的《大明律》顯然無法滿足新時代工商業的管理。
其典型特徵就是明代工商業極度發達,然後朝廷既無法對其進行有效管理,亦無法對其徵收合理的賦稅。
其主要表現爲兩點:
一個是朝廷對陝山商人向塞外、後金的走私無法禁止;
一個是大明朝廷對工商業徵收到賦稅遠遠低於工商業在經濟中實際佔據的比例。
所以,張順這一次整頓耀州窯的目的並不單純。
他不但要藉此徵收稅賦,賑濟流民,更要把耀州當作一個實行工商法的試點。
雖然他並沒有本是背誦下相應的法律條文,但是隻要掌握了相應的法律理念和觀點,便可以根據實際情況逐步完善具體措施。
而他對工商法能否成功的關鍵就看三點:
第一個是能不能建立起以企業爲主體的法人體系。
第二個是能不能徵收與工商行業體量相適應的賦稅。
第三個是能不能依法控制工商業健康合理的發展。
這其中對義軍政權來說,最直接的利害關係就是能不能徵收到合理的賦稅。
其實,大明朝廷也不是真的不想徵收商稅。
只是大明的商稅如果仔細論起來,可以分爲兩種,即過稅和住稅。
所謂過稅即是過境稅,像設立關卡收取的厘金、城門稅等皆屬於此類。
而所謂住稅,即是在貨物落地、售賣的徵收的稅種,如前面宋企郊提到的“門攤稅”、住稅和房店稅等稅種。
而明代對工業,包括工礦和手工業徵稅基本上卻聊勝於無。
其中萬曆等人不是沒有派遣太監徵收礦稅,結果因爲不得其法,不但經常激起民變,更是被上下官吏罵了個狗血噴頭。
其中關鍵在哪裏?就在萬曆根本不掌握礦稅的稅基數據,只能強行攤派,鬧得天怒人怨。
所以張順對此事頗爲謹慎,並預留了足夠的耐心。
他不由叮囑耀州知州宋企郊道:“其中關竅,首在登記,務必登記明白了,這纔好徵收賦稅。”
“宋知州可以特設一登記司,專管窯爐登記事宜,限期多少日內,無登記者,一發不許燒製瓷器。”
“這作坊字號和所有人都好辦,只是那作坊僱傭人員幾何,每年產瓷器多少件,我擔心作坊主不肯如實相告。”宋企郊不由擔憂道。
“此事簡單!”張順笑道,“耀州窯爐雖多,恐怕坩子土卻不過數處出產。使人務必給我看嚴了。”
“產瓷多者多領,產瓷少者少領,此其一也。”
“及徵收工稅以後,宋知州僱傭災民咻敶善鳎喟凑兆鞣簧陥蠖喙堰M行咚汀!�
“多報多送,少報少送,一切皆以登記爲,此其二也。”
“如有願意擴大或減少規模者,一律報登記司覈實以後,再行變更登記,此即是稅基也,萬萬不可有差!”
耀州知州宋企郊聞言頓時聽的滿頭大汗,連忙尋了個碳筆,拽出衣衫來,擱上面寫寫畫畫起來。
張順見狀瞳孔不由一凝,藉着若無其事的繼續道:“待字號登記完畢以後,復令每個字號須設會計至少一人,專門記錄買賣、用工及納稅之數,謂之賬冊,以便日後查驗。”
“比如耀州嵐記今年納銀五兩,課稅司須出具帶有雙方印章和簽名的納稅證明一式三份。”
“一份留檔,一份交付省內,剩餘一份則留給耀州嵐記釘入賬冊待查。”
“若耀州嵐記已經繳納,課稅司欲加徵或復徵,耀州嵐記便可以此爲憑藉狀告課稅之人。”
“若耀州徵收工稅三千兩,卻上報省內兩千兩,自用一千兩。那麼省內便可召集作坊,逐一查驗,以防其監守自盜。”
那宋企郊聽到這裏,哪裏不知張順早有打算?
歷朝歷代,課稅乃第一艱難之事。
課少則朝廷入不敷出,課多則禍患生於腋肘。
故而課稅第一要務便是掌握稅基數據,然後方可課稅。
而課稅之時,最怕欺上瞞下,隨意攤派。
你課一他敢徵十,你課十他敢徵百,一旦難制,則天下亂矣。
而張順此法甚妙,一式三份,相互制約,不至於綱紀敗壞。
若是官吏上下其手,不能出具納稅憑證,那麼商戶自知其私吞之事。
若是威逼太過,自然是魚死網破,層層上告。
若是官吏膽敢出具納稅憑證,那麼一旦上下覈對,自然知其貪污受賄之事。
既然如此,宋企郊當然知道張順自有打算。
若是自己把此事辦的漂漂亮亮,自然是前程似濉�
他連忙表態道:“秦王殿下放心,臣定把此事辦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第53章 意外之喜
等到張順千叮萬囑了耀州知州宋企郊半晌,這纔好似無意地問道:“宋知州這撿的是什麼,書寫起來還挺方便。”
“哦,這個啊?”宋企郊不由伸着烏七八黑的手對張順解釋道,“此乃矸石,乃是煤炭之中夾雜的雜物。堅硬不燃,無甚用途,因爲沾染了煤屑,正好用來聊作筆用。”
“煤炭?”張順先前路過過山西,對此物並不陌生。
沒想到這黃堡鎮也產此物,不由頗爲驚訝。
“這煤炭普天皆生,尤以燕、齊、秦、晉爲甚。”宋企郊見張順頗爲好奇,不由又道。
“不用風箱鼓扇,以木炭少許引燃,熾達晝夜,是以此地以此燒瓷,更勝木炭遠矣!”
“我秦地以同州韓城煤最爲出名,其物順黃河而下,再轉渭河,可直達西安,用來取暖、燒飯之用。”
“韓城?”張順這才恍然大悟當初西安城被自己圍困以後,爲何會缺乏薪柴。
原來那韓城在西安府的東北角,臨近黃河。
當初義軍從東而來,連續佔領潼關、華陰、華州、臨潼等地,封鎖了渭河,導致韓城煤無法呷耄晕靼渤莾炔坏貌淮虿褡鲲垺�
而義軍佔據陝西以後,和官兵擱黃河對峙,這也導致了韓城煤炭難以再呷胛靼病�
想到此處,張順不由問道:“這附近都有何處產此物?可否取代韓城煤炭,售與西安等地。”
“別處不知,僅附近黃堡鎮和陳爐鎮皆盛產此物,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耀州知州宋企郊聞言不由應道。
“好,不知可否帶我前去一觀?”張順心想:這陝西植被破壞嚴重,若是長此以往,恐怕會影響耕地數量。
如果能推行以煤代柴,不但另有一番收入,也能減緩當地環境壓力。
黃堡鎮的煤礦和窯爐一樣,都位於漆水河畔。
本來那窯爐依山就勢半埋入土中,從外面看去,和當地居住的窯洞相差無幾,已經讓人難以分辨,張順萬萬沒想到採煤的礦井也同樣不起眼。
礦井,顧名思義就是掘井採礦。
在那礦井上頭,架了一個碩大的軲轆。
在那軲轆旁邊堆積了一堆黑漆漆的煤炭,又有七八個人一身漆黑坐在旁邊,搖着個蒲扇歇息。
原來古代的水井都是人工挖掘的而成,因爲要容納挖井人下井,所以實際直徑要比現在水井大的多。
這礦井的形制幾乎和這時代水井無異,若非吊人和煤的軲轆碩大了許多,大多數人都未必能分辨出來。
張順先前看到這軲轆的時候,還以爲同官人實在,水井軲轆做的堅固耐用而已。
“老師傅,歇着吶?”張順不由上前主動問道。
“哎呦,衝撞了貴人,還請勿怪!”時值八九月份,天氣正熱,這幾個人都光着膀子,他們一見張順衣着華麗,身後還有女眷,不由連忙請罪道。
由於這時代織布不易,趕到幹活和熱天的時候,大多數平民男人都會光着膀子。
紅娘子、馬英娘出身底層,早已經見怪不怪。
而王奇瑛出身稍好一些,奈何身邊有多是武夫莽漢,也文雅不到哪裏去,故而也不爲怪。
至於張順,還沒有到自家婆娘看到別的男人光着膀子,就責怪人的地步。
三女稍做迴避,張順這才笑道:“不妨事,卻是我們過來,耽誤了你們片刻功夫。”
“不知你們這採煤的活計辛苦不辛苦,何人可以做得?”
“何止是苦?”腥寺勓圆挥煽嘈Φ溃叭羰沁氣不好,怕是命都沒了。”
“有人在‘刨根’的時候,煤炭突然‘落垛’,直接活埋在裏面;有人剛進礦井,毒氣升騰,燻死在井中。”
礦井坍塌和瓦斯?張順雖然沒喫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不成?
只是他畢竟不是這專業出身,其實也沒有什麼太好的辦法。
“何謂‘刨根’,何謂‘落垛’?”張順不由請教道。
“進入礦井以後,若是全靠人力挖掘,多費力氣,所以一般都從根部掘煤,謂之‘刨根’!”其中一個年齡稍大的工人不由向張順解釋道。
“等到刨完以後,用‘捅槍’將上面的煤捅落下來,謂之‘落垛’。”
“正常情況下,一切無事。只是在刨根的時候,萬一煤層坍塌,那人就要被砸死或者活埋了。”
腥苏f着話,突然一陣鈴鐺聲響起。
原本坐在地上歇息的腥诉B忙紛紛起身,一側站了三個人,在那個年齡較大之人的口號下,開始吱吱呀呀的轉動起模軲轆來。
隨着軲轆上的繩索捲了一道又一道,不多時井下的物件被腥说趿松蟻怼�
張順伸頭一看,原來是一個荊條編制的大筐,筐內裝了滿滿一筐煤炭。
腥撕狭Π涯且豢鹈禾刻г谝贿叄戳丝瓷厦娴挠浱枺暗溃骸叭柨鹨豢穑裉斓谌稹!�
隨後,腥擞秩〕隽艘粋�筐子系在繩上,對着井下喊了兩嗓子,然後便拋了下去。
如此反覆,一直取了滿滿十筐煤炭,這才幹休。
於是,剛纔推軲轆之人便各自尋了一個煤筐,兀自挑揀起來。
“老師傅,您這有什麼門道?”張順也不長眼色,不由同樣蹲過去向那歲數大地問道。
“沒啥門道,就是挑揀一番。”那老師傅手中活計不停,口中解釋道:“這煤炭分爲明煤、碎煤和末煤。”
“明煤最貴,專供富貴之家。碎煤又稱飯炭,專門用來做飯之用。末煤又稱自來風,需要用黃泥活之,調成餅狀,售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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