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四代重奸
“耀州產瓷器,據聞曾爲天下六大窯之一。如今雖然景德瓷名滿天下,耀州窯依舊不倒,陝西人皆樂用之!”紅娘子本是米脂人,對這耀州窯也頗有耳聞,不由插話解釋道。
“成,那你明天陪我走一遭!”看樣子規模不小啊,張順心道,反正正好要北上延安,不如順道看一看。
一夜無話,第二天一早宋企郊便牽着一匹瘦馬前來和張順一干人等匯合。
張順見了皺了皺眉頭,對王逡碌溃骸耙粫䞍喊褌溆民R給他挑一匹,順便讓‘一隻耳’也跟過來。”
“這附近多山,又有偃顺鰶]。等他回來的時候,真有個萬一,豈不是白白丟了性命?”
隨即腥藛肆T早飯,便一路向北趕去。
二十里對一序T兵來說,不過一兩個時辰的功夫就趕到了。
這黃堡鎮地處渭河沖積、洪積平原與關中北部土石山區過渡的黃土臺塬區。
漆水河縱穿其間,形成了東、西臺塬,中部川道的地形格局。
由於長期的流水切割,完整的塬面被切割成破碎的傾斜臺塬,裸露了大片大片的黃土出來。
“水土流失!”張順皺了皺眉頭,一個詞從腦海裏蹦了出來。
不過這世道還是以活命爲第一要務,張順只好按捺下心思,和腥艘黄鹱呓S堡鎮。
剛到黃堡鎮附近,張順就遠遠望見大大小小的窯爐,不一而足,羅列在道路兩旁。
等腥俗叩礁埃灰娪械脑谕饷嬗檬屎湍氡P在研磨原料,有的在藉着學徒拉軲轆之力,正在拉胚。
還有的在窯洞裏面正在給胚胎上釉。
窯洞外面擺着大大小小上百件各色瓷器,有盞、有碗、有瓶、有杯、有壺、有盤,還有一干日常用具。
張順順手拿起一個碟子來,問道:“師傅,這個怎麼賣?”
正在拉胚的老師傅,見張順發問,連忙放下手中的夥計,在圍巾上擦了擦手道:“貴人說笑了,若是要,只管拿去!”
開玩笑,一看這人衣着光鮮,又有許多人攜刀帶銃,幾文錢的玩意兒哪敢要價?
“秦王殿下,這些都不值錢!”宋企郊見狀不由笑道,“你且隨我來,這裏有一次老窯,保證能讓你滿意!”
眼看這麼多人,自己套不出什麼話來,張順使了個眼色,讓王逡屡蓭讉�人逛一逛,自個便跟着宋企郊走了。
“這耀州窯以黃堡鎮最爲出名,號稱‘十里窯場’。這些年附近的陳爐鎮、立地、玉華村、上店村也各有所長,延綿數十里。”
“這耀州窯先前最出名的乃是青瓷,時至今日,則以白地黑話瓷最爲出名。”
“秦王殿下,您小心點,這裏就到了!”那耀州知州宋企郊一邊解釋,一邊試圖攙扶這張順走近一處窯洞。
“不必了!”張順年力壯,又有幾分功夫,哪裏用他扶?
他沿着凸凹不平的道路,連跳幾下便跳到了一處窯洞門口。
陝西多窯洞,其實主要分佈在陝北。
像三原縣那樣的平原,雖然也有地窯這種特殊的窯洞,但是終究不是主流。
而到了黃堡鎮附近,在這些黃土臺塬上已經是遍佈窯洞了。
不多時,有一位老者打開了窯洞大門,奇怪地看了腥艘谎邸�
“老師傅,今天開爐了沒有?”宋企郊不由開口問道。
那老者聞言搖了搖頭道:“半年不開張,開張喫半年,現在距上次纔過來五個月零八天,不着急!”
喲,這是個高手啊!
張順不由眯着眼,心中感慨道:這年月就懂飢餓營銷,不得了啊!
“廢話少說,這一次來了一個貴客,把你那上好的珍藏都拿出來吧,他看中哪個我就要哪個!”宋企郊不由財大氣粗道。
“若是賣的好了,你下半年也不用開張了!”
“好嘞!”那老頭聞言連忙開門將腥擞诉M去前,沏了壺好茶,給腥司瓷稀�
然後不多時拿出七八件瓷器出來,請張順鑑賞。
張順順手抓起一隻青色的碗來,端詳了半天,好像是前世網購的餐具一般,沒能看出什麼門道來。
“青釉牡丹碗!”那老者連忙賣弄道,“你看這色澤,你看這花紋,標準的耀州青瓷。”
“這是幾百年前的技術,現在除了我這家,沒人能做得出來了!”
“仿古董?”張順一愣。
“咳咳咳……”頓時宋企郊、紅娘子一干人等差點被張順嗆死當場。
“什麼仿古董!”紅娘子不由哭笑不得道,“宋代耀州青瓷名馳天下,只是後來遭遇兵戈,大多失傳。”
“老人家這一手不得了,賣的是人無我有!”
“多少錢?”張順眉頭一皺,他纔不相信什麼越老越喫香。
依照他的心思,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既然那耀州青瓷大多數不存於世,明顯是被淘汰的技術,有甚稀罕?
“一……一兩紋銀,蓋不還價!”那老者一愣,不由伸了跟手指道。
多少?外面那些才值幾文錢,你這一下子翻了幾百倍,拿我當冤大頭呢?
“不要不要,無甚稀奇,又不中看!”張順懶得理他,找了個藉口不要了。
那老者一連拿出來七八個件,張順竟然一個也沒有入眼。
那老頭不由急了,一把抓起茶壺蓋,把那剛纔倒茶的茶壺提起來道:“那你看看這一個呢?”
“咦?”張順不由一愣,下意識問道,“壺蓋粘上去了?”
“青釉倒流壺!”老者不由笑道,“此壺無蓋,水從底部注入,而不流出,故而稱之爲倒流壺!”
“貴客您要是要這一套,需要三兩紋銀!”
第51章 一舉三得
“你要給我三兩,我就要!”張順聞言不由笑道。
“……”腥寺勓灶D覺無語,見過講價的沒見過這麼講價的。
“閣下身份尊貴,又何必戲耍與我?”那老者聞言果然怒目而視。
“秦王殿下,這錢我出!”宋企郊聞言頓時哭笑不得,果然倬褪琴,買個雅緻的玩物還要硬搶。
“聽我把話說完!”張順聞言不由笑道,“按理說我本不該要這錢。”
“莫說三兩,就是三十兩,三百兩本王也曾不看在眼裏。”
“只是在商言商,我不能壞了規矩!”
那老者聽聞張順提到“規矩”二字,知他是個懂行的。
他不由抑制住怒火,開口問道:“此話怎講?”
“可能你已經聽出來了,本王便是新佔據陝西三邊四鎮的舜王是也!”張順聞言不由笑道。
“我一不偷,二不搶,直言說與你聽。”
“若是你將此物與我,我便將它放到存心殿,專門用來招待來往客人之用。”
“對了,我不要這一套,你再給我燒製一套新的,務必打上你的字號!”
“本王所招待之人,不是達官貴人,就是文人騷客,經這些人一吹捧,莫說你這個小小的窯場,恐怕整個耀州窯都要風靡一時,暢銷陝西。”
“這……”那老者聞言一愣,隨即一咬牙道,“好,那小老兒就且信秦王一次!”
“我這就準備開爐燒瓷,定然選一套巧奪天工的珍寶奉於秦王殿下!”
“好說,好說!”張順不由咧嘴而笑。
他果然懂得其中的門道,自己替他打廣告,他給自己支付廣告費,理所當然!
不多時,腥俗叱隽烁G洞。
張順把那老者支付給自己的“廣告費”順手遞給紅娘子道:“你常說‘嫁漢嫁漢,穿衣喫飯’,自從你跟了我也沒賺什麼便宜,這三兩銀子算是我這輩子掙來最多的錢財,且與你吧!”
“憑什麼?”正當紅娘子愣神的功夫,馬英娘和王奇瑛聞言連忙阻攔道。
“偏生她是‘嫁漢’,難道我倆不是嗎?”
“那……那你們三個偷偷分了吧,可別人其他人知道哦!”張順聞言不由苦笑着搖了搖頭,心道:不管什麼你們都要分出個高低上下出來。
而與此同時,那耀州知州宋企郊聽到這裏,哪裏不知張順是“訛”那廝銀子,也不由搖了搖頭,勸諫道:“秦王富有三邊四鎮,豈在小民一分一毫哉?”
這是個只知空讀聖賢書,卻不知經濟學問的傢伙。
張順搖了搖頭,也不接話,反而問道:“我看這黃堡鎮瓷業發達,不知有作坊幾許?”
“這……”宋企郊聞言沉吟了一下,不由搖了搖頭道,“不曾仔細數過,怕不是有百餘家!”
“交給你個任務,把手中雜事且放一放,你親自帶人過來,給我挨家挨戶註冊登記一下。”張順不由下令道。
“何謂註冊登記?”宋企郊聞言不由一愣。
“這注冊登記便如魚鱗冊一般,寫明作坊字號,作坊所有人,作坊僱傭人員幾何,每年產瓷器多少件。”張順不由笑道。
“日後哪家做得好,別人冒用字號者,就要賠償處罰。哪家做得不好,不能如約交割合格產品,依舊依法處置。”
“這……”宋企郊遲疑了一下,總覺得“秦王”有什麼目的,不由直接問道,“不知秦王何意?”
執行這些倒不難,關鍵是耗費人力物力,總得有個說辭吧?
“僅黃堡鎮一處既有作坊百餘家,若是在加上陳爐鎮、立地、玉華村、上店村等處,怕不是有三四百家。”張順圖窮匕見道。
“若是每坊徵銀三五兩,一年怕不是能收千餘兩,足抵田賦三四萬畝矣!”
明代田賦正稅很低,一畝才徵收三升三合五勺,三萬畝足額徵收也不過徵收千餘石。
“這麼多?”宋企郊聞言頓時也嚇了一跳。
那耀州本是小州,除了本州以外,只轄同官一縣,每年田賦亦不過兩三千石而已。
張順張口就要從耀州窯收刮千餘兩白銀,難怪嚇耀州知州宋企郊一跳。
雖然宋企郊也很心動,不過多年的儒家“仁義”教導驅使着他連忙諫言道:“如今天下動盪不安,陝西又天災人禍不斷,百姓民不聊生。”
“秦王據天下之大義,救百姓於水火之中。如今秦人尚未聞秦王之仁德,秦王怎麼能反而先計算利益得失呢?”
張順聞言不由哭笑不得,指着宋企郊道:“腐儒之見!”
“我喫不過三餐之飽,衣不過五尺之布,住不過丈餘之宅,又有何求哉?”
“蓋收此稅賦,不過取之於民,用之於民而已!”
“如今陝北旱災連連,饑民遍地,大明朝廷不思賑濟,故而災情愈演愈烈。”
“而今陝西已歸義軍所得,當發銀糧賑濟。這銀從何來,糧又從何而來?不取於此,既取於彼矣!”
“大明增餉,每畝先後增收三釐五毫至九釐不等,以至於天下百姓困頓。”
“吾思彼作坊每年燒製瓷器千萬件兒,獲利不下數十萬不等,我徵有餘以補不足,又有何不可也?”
那耀州知州宋企郊聞言一愣,不由看着張順問道:“原本這作坊每月都徵收門攤稅,又當如何?而新增賦稅又有何名目?”
“哦?”張順心道,前世不都說大明不收商稅嗎?怎麼還有個門攤稅來着?
“這個門攤稅每月徵收多少,又有何名目?”
“這門攤稅耀州一年攏共徵收二十多兩,凡臨街攤販、門店一概徵收。”宋企郊不由解釋道。
“你這是商稅,我這是工稅!”張順聞言差點笑出聲來,你一年也徵不到我的零頭,算什麼稅收?
“凡挖掘山林礦藏、製作物件發賣獲利者,皆以其值徵收,故而稱之爲工稅。”
“其法視其作坊大小,製作物件多少,按字號一體徵收。”
“其所得稅賦暫用來僱傭陝北災民,以工代賑。使其輸瓷器於西安等地,攜米糧而歸,其中一往一返,不勞二力。”
“這……”宋企郊聞言一下子愣住了。
人常說一舉兩得,秦王這是一舉三得啊。
先通過登記註冊耀州窯爐作坊字號,作爲納稅基礎。
然後徵得賦稅便用來僱傭從延安府等地逃難的災民,把耀州所產瓷器咻數轿靼驳鹊劁N售,再用銷售所得,購糧返回耀州。
這樣既徵收了賦稅,又賑濟了災民,同時還免除了徵發勞役輸呒Z食之苦。
“好!”耀州知州宋企郊不由撫掌應道,“秦王所思甚是巧妙,宋某拜服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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