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四代重奸
第221章 選擇
南陽的戰況究竟如何,而張三百鼓譟東進的進展又如何,其實張順完全一點消息都沒有。
受制於這個時代落後的通信系統,除了朝廷傳遞緊急軍情的驛站以外,很多消息自然傳遞,往往需要數月之久,甚至更長。
義軍雖然已經初步建立了政權,但是對控制範圍之外的地區的消息傳遞依舊沒有太好的辦法。
即使信使快馬加鞭,等到張順收到消息的時候,也會過去了好幾日,失去了情報的時效性。
這就是爲何兵法中一直強調“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的原因之一。
戰場千變萬化,戰機稍縱即逝,若是事事請示,恐怕戰爭就會陷入非常被動的境地。
“舜王!”幕僚長洪承疇走進來,彙報道,“陳將軍率領‘蠍子塊’和‘混天星’猛攻了三五日,那梁廷棟、左光先依舊龜縮不出,進展不大!”
說起來真的有些尷尬,之前洪承疇還和這些人打生打死,有着深仇大恨。
如今雙方卻抬頭不見低頭見,讓原五省總督洪承疇頗有羊入虎羣之感。
若非有張順庇佑,這些人如今又有求於張順,恐怕他們早撲將上來,一人一口生喫活剝了他。
以至於洪承疇最近老實了許多,唯張順之命是從。
“你替我草擬手令,即刻調集張都督和其麾下工匠前往華州,準備再開爐至少鑄造‘擎天大將軍炮’八門;着呂維祺徵募丁壯,收集鐵料、鐵礦,以十萬斤爲基準!”
“是!”洪承疇聞言遲疑了一下,欲言又止。
“怎麼了?有什麼話就直說,在我這裏不以言獲罪!”張順看到了,不由心下奇怪。
“我觀舜王攻取秦地之心甚爲堅定,只是如今南陽、豫中又起戰火,吾恐若有萬一,義軍有全盤皆崩之虞!”洪承疇見張順問起,不由老老實實道。
“難道到這個時候了,你還勸我回守洛陽嗎?”張順聞言搖了搖頭,堅定地道,“大明人口、將士、土地、財賦等皆遠超義軍,若不能趁起四處起火、無暇顧及之機,拼死一搏,日後焉有勝機?”
“舜王誤會了,這一次我倒不是要勸你退兵,反而是要勸你進軍!”洪承疇不由笑道。
“哦?此話怎講?”張順奇道。
“君子生非異也,善假於物也。舜王既然能夠假借義軍之力以圖秦地,卻爲何忘了更強的一股勢力來?”洪承疇不由笑道。
“哪股勢力?我怎生不知?”張順愈發好奇起來。
“北方後金是也!”洪承疇指了指北方,不由笑道,“如今後金親王多爾袞、嶽託領精銳萬餘,正駐紮在歸化城。”
“只需舜王許以子女玉帛,邀其共擊秦軍,彼輩貪鄙,定能爲我所用也!”
“和後金合軍一處?”張順聞言大爲震動,“此事萬萬不可!”
“這又有何不可?”洪承疇奇怪道,“自古以來勾踐有臥薪嚐膽之日,唐高有臣於突厥之時,此二者皆人傑也!”
“大丈夫能忍常人不能忍之事,故而能成常人不能成之功,舜王又何慮哉?”
好傢伙,難怪歷史上你成爲了大漢奸,感情你早有苗頭啊!
什麼忠孝節義,什麼華夷之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那一身榮華富貴!
張順原本因爲他歷史上曾經做過漢奸,對他頗有幾分偏見。
只是他投靠義軍以後,倒也老老實實,時間久了張順反倒心裏生出幾分愧疚來。
他本以爲洪承疇歷史上做漢奸,“時也,勢也”,乃是不得已而爲之。
而這一世有自己在此改變了歷史,那麼他也就能堂堂正正做個人了。
如今看來,果然是“狼行千里喫肉,狗行千里喫屎”,皆改不了其惡習。
不過張順作爲一個合格的政治家,身負一方勢力安危,本來就要唯利是從實際上,豈能受仁義道德束縛?
他若是說出什麼“華夷不兩立”,“漢虜不相盟”之類的胡話來,洪承疇只會認爲他不適合當一方之主。
“那洪先生以爲如何能說動哪多爾袞、嶽託之輩?”張順不由問道。
“彼輩蠻夷唯利是從,不過些許財貨罷了。如果不行,不如仿照盛唐舊例,許其盡取西安女子財貨可也!”洪承疇得意洋洋的應道。
他頗有幾分張順只肯點頭,就要不顧艱辛的前往北方當一個三寸不爛之舌的說客。
“非也,非也!”張順聞聲搖了搖頭,恨鐵不成鋼道,“洪先生卻是小覷了後金!”
“彼輩自割據遼東一來,已經立文法,設官吏,歷經兩世而連破大明邊軍。”
“如今其之所以困頓者,不過是以小搏大,以弱勝強,蛇不足以吞象罷了!”
“其所困者,一曰糧草,二曰人口,故而其雖強入關而不能立足,蓋以待時機也!”
“本王欲奪天下者,非大明之天下,亦非後金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
“豈可養虎爲患,反受其咎?”
“這……不至於此吧?”洪承疇聞言不由一愣道,“彼輩不過塞外小族,比之當年俺答汗又能如何?”
“不過封其爲順義王,答應互市,可也!”
“老奴無德嗜殺,不如俺答汗多矣,奈何其子洪太雄才大略,不可以胡虜視之!”張順根據前世知識,不由慎重道。
“何以見得?”這一世洪承疇並未直接接觸過後金兵鋒,只是輕輕鬆鬆斬了皇太極手下敗將林丹汗六千級,以爲其亦不過爾爾罷了。
故而當張順提出不可小視皇太極的時候,他還頗爲不服。
“洪太登基之初,後金內外交困,民不聊生。唯其唤j諸僞王,拼死一搏,入關劫掠反而轉危爲安,此其一也!”
“遼東地處偏遠,民困財乏,四面臨敵,那洪太卻趁大明圍剿義軍之時,東征朝鮮,西討蒙古,北擄達斡爾諸部,足見其志不在小,此其二也!”
“虎墩兔既死,其餘部本不足爲慮,洪太復派遣僞親王駐紮歸化城,收攏其殘部,意圖從右翼包抄大明,此其三也。”
“若其果真一心做一處邦酋,心機豈能如此深沉?”
“如今其勢已成,西至甘肅,東至朝鮮,兩三千里邊地皆受其威脅,一旦大明崩,吾何以處之也?”
“這……”洪承疇本非浪得虛名之輩,聞言不由臉色大變。
“果如舜王所言,天下孰能制之?”
“此事且從長計議,但果如本王所言,我等若是召其入關,吾恐怕其鴆佔鵲巢矣!”張順一邊低聲細語道,一邊暗暗指了指營外諸義軍部。
幕僚長洪承疇聞言不由大驚失色,肝膽俱裂。
他當然明白張順的意思,如今這些人是走投無路,不得不投靠舜王。
如果還有其他更好的選擇,那他們會怎麼選,可想而知矣!
第222章 “吾皇萬歲萬萬歲”
那洪承疇也是有野心之人,雖然他已經“從了佟保梢膊桓市囊惠呑幼鲑。
如今他聽了張順這一席話,不由又佩服又驚懼。
佩服的是張順明察秋毫、見微知著,能夠明見萬里。
驚懼的是義軍除了大明這個龐然大物以外,還有後金這樣的虎狼,環伺在側,實在是如芒在背,令人坐立難安。
“舜王所言甚是,如今虜酋已將要平定塞外諸部,爲之奈何?”洪承疇不由憂心忡忡道。
如果洪太真如舜王所言胸懷大志,那麼以後無論誰坐擁這萬里江山,恐怕都睡不安穩!
張順本來只是準備嚇唬他一番,只是這般細細捋清了思路,心裏也不由一寒。
甚至連洪承疇這樣頗有見識之人聽了這話都忐忑不安,若是這席話讓別個聽了過去,恐怕會引起悍然大波。
其實也難怪洪承疇嚇了個夠嗆。若是隨便一個人,他千辛萬苦打完Boss以後,還會有個更大的Boss會在他狀態不好,血量不健康的情況下出現,他也會破口大罵坑爹。
當年李自成就被這個“設計”坑了一臉,如今又有輪到張順了。
不行,我得給他再打打氣、鼓鼓勁纔行!
想到此處,張順不由面色沉重道:“爲今之計,唯有以快打慢,以多欺少,方有一線生機。”
“何謂以快打慢,以多欺少?”洪承疇不意張順心中早有成算,不由追問道。
“後金建制且割據一方早於義軍,其文法制度完備,我不及也。故而若不能借助關內人口卸啵锂a豐富之勢,先據中原,則我等死無葬身之地矣!”
“自古以來,得關中者多成霸業,得中原者多得天下。蓋關中者,四塞之國也,得其地利;中原者,彌望之野也,得其人和。”
“我據而守之,待天下有變,則親率主力北上,先於後金覆滅大明,得其天時。”
“如果我據萬里之疆,治億兆之民,天下百姓贏糧而影從,後金虜寇又何足道哉?”
“故而奪天下之機,宜快不宜慢。此非言儘快奪取天下,而是要先於後金佔據中原,然後方可與之爭一日之長短。是謂以快打慢,即以吾快於彼輩也!”
“吾既據中原,百姓不下兩千萬,兵馬不下百萬,十倍於虜,任憑他三頭六臂,又如何抵得?是謂以多打少是也!”
遼東苦寒,再經過老奴一番殺戮之後,其實人口估計不過二三百萬而已。
洪承疇聽張順這般逐步分析下來,頓時覺得眼前豁然開朗。
張順這一席話看似針對後金而言,其實又何嘗不是“順營”的“隆中對”?
洪承疇何等樣人,如何聽不出張順的心思打算?
第一步奪取河洛,建立義軍根基;第二步奪取關中,與明金呈三足鼎立之勢;第三步,統一北方定鼎中原,以抗南北。最後再席捲天下,渾元一統!
這是一個天生的聖人!一個念頭從洪承疇的心裏冒了出來。
他不由後退了兩步,伏下身體,然後一絲不苟的行起了三叩九拜大禮。
張順也不吭聲,一臉肅穆的任憑洪承疇自顧行事。
待到繁瑣的禮節一步步叩拜完畢,那洪承疇也並不起身,反倒以頭搶地,口中低聲高呼道:“吾皇萬歲萬萬歲!”
“愛卿平身!”張順這才正式的回應道。
洪承疇這纔敢起得身來,一臉壓抑不住的興奮道:“陛下,外面這些人當如何處置?”
起身幕僚長洪承疇今天說的話已經夠多了,但是過度興奮的心情督促着他不得不再說些什麼、做些什麼,以表達自己內心的激動。
兩人都是“千年的狐狸萬年的妖”,哪裏不知道對方如何心思?
張順這一席話,表面上是談論義軍大略,又何嘗不是在向洪承疇展示一個美好的願景?
張順這種行爲就好像前世的老闆去投資人那裏拉投資一般,“你不要看我這塊地兒荒涼偏僻,其實這裏依山傍水,這裏可以開闢一條小溪,那裏可以挖一個人工湖,然後我們準備建立一個高檔的‘碧水山莊’”云云。
高端的資源和高端的人才,一般是看不起你那“仨瓜倆豆”,他們看中的是什麼?
他們看中的是更宏大的未來,看中的是更高的身份地位,看中的是波瀾壯闊的事業!
張順這一番直接把自己最核心的“機密”都抖摟了出來,那洪承疇如何不知他的想法。
“得遇明主,雖九死而猶未悔!”乃是洪承疇如今真實的心情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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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洪承疇那一句“吾皇萬歲萬萬歲”喊得就很靈性了。
如今俺洪亨九也成了自家人,自然這屁股也得挪一挪地方,坐到“自家人”的立場,所以纔有了那句“外面人如何處置”云云。
誰是內,誰是外,當然要分清!
張順心下里好笑,表面上卻不動聲色道:“此事不急,當從長計議!”
“如今我等正是用人之際,彼輩與後金又遠隔千里,即便偶有異心,又何足道哉?”
幕僚長洪承疇當然知道現在不是“動手”的時候,他只不過藉此表態罷了。
見張順心中有數,洪承疇不由又躬身道:“當前形勢雖壞,其實若是舜王下的狠心,臣亦又一樁絕地翻盤之策!”
喫了張順一記“畫大餅”大法,洪承疇明顯如同喫了一鍋“十全大補丸”一般,激發了全部的潛力。
“此話怎講?”張順只道自己已經窮盡了所有手段,沒想到洪承疇這廝還有辦法。
那洪承疇聞言不由走到跟前,低聲道:“若是南陽、河洛不可守,可命其餘各軍齊聚此處。”
“舜王再以接風之名,擺下鴻門宴,把其他義軍頭領一網打盡,盡並其軍!”
“如此,‘順營’本就有甲兵五六萬,若是再加上其他義軍甲兵、丁壯,攏共也有十萬兵馬!以此西向,天下孰人能擋?”
“若此,則秦地可定,天下可安,陛下亦可以登極九五,北卻韃虜,南滅殘明,成萬世之基業,開百代之太平!”
第223章 困局
話說洪承疇和張順這一老一小,待在小小的帳篷之內,你一言我一語,把天下英豪算計了個遍。
若是這番話傳出去,即便兩人不被人碎屍萬段,恐怕也會引起悍然大波。
只是雖然兩人“夜半虛前席”,可是天下大勢不是他們吹幾句牛就能改變的,當前義軍面臨的問題還得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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