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四代重奸
雙方稍做客套,曾氏便忍不住問道:“城外戰況如何?如有事有不諧,我等婦道人家也好早做打算!”
蕭擒虎聞言心裏一驚,他當然知道什麼叫“早做打算”,其實就是自殺以全名節的委婉說辭。
他連忙應道:“夫人勿擾,官兵遂校荒芩缿稹W运赐踝哚幔ㄓ嬄咀谑遥瑠Z其財貨、田畝以饗士卒、百姓,又命將領任繼榮招募唐、淅川等地‘毛葫蘆’兩千餘人,城中共士卒六千,丁壯五千,日夜巡守,凡擊退官兵三十七次,斬殺大小將領一十三員。”
“南陽城穩如泰山,官兵勢如累卵,豈有不諧之說?”
“唐暉怯懦,其麾下雖然有尤世威、張外嘉之流佐之,及我出城浪戰,三軍辟易,唐暉不敢北顧。”
“三位夫人且放心等待舜王,不日即可團聚!”
曾氏沉默了半晌,這才低聲應道:“那就有勞伯伯了!”
蕭擒虎還了禮,然後走到旁邊向遠處望去,之見官兵層層疊疊,裏三層外三層將南陽城團團圍住。
別看他剛纔說的好聽,其實到底還能守多久,他心中也沒有一點底兒。
他已經和湖廣巡撫唐暉鏖戰一個多月了,若非南陽城固有的特點恐怕早失守了。
南陽城小,代表着需要防守的人員較少;南陽多王府宗室,代表抄掠出來的財貨、糧草足用;南陽城中有王府山,代表着可以隨時觀察城外動靜。
若非如此,蕭擒虎如何抵禦數倍敵人是進攻?
只是,如今士卒疲憊,強撐下去,又能撐多久呢?
第107章 不忠不義之人
自從張順離開南陽以後,湖廣巡撫唐暉又囂張了起來。
南陽城中能戰之兵,僅有蕭擒虎的猛虎營一營人馬。其餘新募“毛葫蘆”守守城還行,徵召的丁壯更是隻能做一些巡邏、咚臀镔Y的活兒。
而唐暉則彙集了尤世威、張外嘉的五千關門鐵騎,許成名、尤翟文及其巡撫標營九千人,合計一萬四千人,以五倍兵力優勢將南陽城圍的密不透風。
其中尤翟文攻北門;許成名攻南門;湖廣巡撫唐暉自率標營攻南門;副總兵張外嘉率領二千關門鐵騎遊蕩在白河河岸,監視東門動靜;總兵官尤世威率領三千關門鐵騎作爲奇兵,駐紮在湖廣巡撫唐暉標營之後。
原來之前蕭擒虎趁夜突然率精銳出城,直撲唐暉標營。一直衝到中軍大帳,嚇得唐暉攜帶唐王連滾帶爬,避其鋒芒。
而跟隨唐王一起依附湖廣巡撫的南陽知府,卻躲閃不及,被蕭擒虎捉住砍了腦袋,懸掛在南陽城門之上。
如今南陽城門之上除了南陽知府之外,猶有唐王系各個郡王、長吏等一干人等的頭顱,林林總總有二三十個。
在以往這些都是打個噴嚏,南陽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如今他們的高貴頭顱卻整整齊齊的懸掛在城門口,就如同懸掛的流蘇一般,讓人覺得血腥而奢華。
喫了虧學了乖的湖廣巡撫,生怕自己和唐王的頭顱也成了南陽城的“裝飾品”,便連忙命令悍將尤世威率關門鐵騎前來助陣,這才心中稍安。
這三千鐵騎,與其說是官兵的預備隊,不如說是湖廣巡撫唐暉和唐王朱聿鍵的護衛更爲恰當。
好容易穩住形勢,唐王朱聿鍵這才心有餘悸地說道:“如此虎將,真乃關張弗與、信布重生。而朝廷卻不能用,此乃內閣失職也!”
“唐王殿下慎言!”湖廣巡撫唐暉問了連忙顧視左右,低聲提醒道,“此非人臣所能言之也!”
雖然唐王朱聿鍵乃朱氏宗室,終究君臣有別。有些話當言,有些話亦不當言。
朱聿鍵聞言連忙致歉道:“撫軍所言甚是,是本王失言了!”
一個假裝無意失言進行試探,一個義正詞嚴無情駁斥。三言兩語,便將一場大事消弭於無形。
沉默半晌,唐王朱聿鍵這才嘆了口氣問道:“南陽城堅,月餘不能破,爲之奈何?”
當然,虧着朱聿鍵臉皮厚,不然他無論如何也說不出這話。
南陽城在張順奇襲之下,一日也沒堅守住,何來的南陽城堅之說?
好在唐王朱聿鍵臉皮厚,湖廣巡撫唐暉臉皮更厚。
他義正詞嚴的應道:“自古以來,攻城爲不得已,昔日郝昭守陳倉、曹子孝守樊城,非武侯、關聖不用全力,實乃天命,非人力所能及也!”
好傢伙,你這率領偃宋灞蹲笥业拇筌妵牵�被敵人打進中軍大帳的水平,怎麼就有臉碰瓷武侯諸葛亮和武聖關雲長?
自己到底是有多缺心眼,剛纔還敢試探他有沒有輔助自己之心?唐王朱聿鍵雖然不通兵法,仍然忍不住暗自吐槽此人。
唐暉說完以後,覺得好像拿“天命”糊弄,有點不合時宜。他便決定給唐王朱聿鍵透點底兒,以免他生出別樣心思,到時候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唐暉便笑道:“唐王勿憂,偃怂颜撸ǔ嵌选!�
“我已命人攜帶三千斤紅夷大炮十門,不日即到。此物乃西洋神器,聲如霹靂,無堅不摧。”
“只需數十發,銅牆鐵壁,亦爲齏粉矣,而況磚石乎?”
別看湖廣巡撫唐暉笑聲響亮,其實私下裏早心驚肉跳,不能安眠。
除了擔心蕭擒虎的奇襲以外,更擔心的是朝廷追究他失陷藩王之責。
湖廣巡撫,全稱巡撫湖廣等處地方兼贊理軍務。顧名思義,就是主管湖廣地方的軍務,按理說和河南八竿子打不着。
可是,凡事就要例外不是。
大明中葉成化年間,由於土地兼併,人口增長,原本被明廷封禁的北至秦嶺,南至大巴山,東至熊耳山諸山,地跨陝西、河南、四川、湖廣四省山地流入了大約一百五十萬流民。
朝廷任命都御史項忠多行殺戮,猶不能絕。而湖廣治所遠在武昌,往往出兵不及時。
朝廷遂設鄖陽巡撫,分治陝西、河南及湖广部分轄地,五道、八府、九州、六十五縣,以制流民。
中間多有裁革、復置。特別是其中湖廣轄地最多,朝廷大體認爲鄖陽巡撫乃是分湖廣巡撫之權,多少和他有一定隸屬關係。
這也是爲啥鄖陽巡撫盧象升到任以後,無錢無餉,也多向湖廣巡撫唐暉討要的原因之一。
其中南陽府和就不幸地被劃入鄖陽巡撫治下。
而更不幸的是鄖陽巡撫盧象升這個背鍋俠好死不死的北上浪戰,被“倨抛印庇靡桓睗O網給活捉了,如今生死不明。
所以這事兒就微妙了,河南的地兒,丟了河南的藩王,他湖廣巡撫卻有點脫不開干係。
如果但就這樣也就罷了,反正鄖陽巡撫不在,這鍋可以扣他頭上,也可以和河南巡撫傅宗龍掰扯掰扯。
可是關鍵在官兵攻打南陽城的時候,一向老實的蕭擒虎聽了張順的歪計,居然公然造鍋往他湖廣巡撫唐暉身上扣下來。
唐暉指揮官兵攻城,蕭擒虎便命人在城頭當場斬殺了福山王,聲稱:由於湖廣巡撫唐暉不顧城中宗室死活,悍然攻城,真乃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輩,遂殺此王以昭天下!
只把湖廣巡撫唐暉氣的差點當場要罵娘,沒有辦法,他只好請教唐王朱聿鍵道:“殿下,偃艘宰谑颐{我,爲之奈何?”
那朱聿鍵也不是個傻的,當然不會替他背鍋。
於是,唐王便大義凜然地訓斥道:“國家養士三百載,以治吾民。卿爲封疆大吏,委任一方,當有所得。豈有反問我六體不勤、五穀不分之人的道理?”
麻麥皮!唐暉氣的幾乎要跳腳,我爲爾等收復南陽,爾等便如此報我?
不行了,實在打不過,撤吧!
好傢伙,蕭擒虎又在城上斬殺了郾城王,聲稱:“我聽說真正忠義之人,連敵人都會讚揚他;而不忠不義之徒,連敵人都會鄙視他。”
“蕭某雖爲山野之人,猶知忠義。吾不忍心看到堂堂湖廣巡撫唐暉如此墮落,棄朝廷宗室不顧。”
“故斬殺郾城王以警其心,望其甚之!”
第108章 十惡將軍
話說蕭擒虎依照張順迥颐钣嫞B斬福山王、郾城王,只把唐暉搞得左右爲難。
合着我戰亦不是,走亦不是,裏外不是人唄?
事實證明,唐暉猜得沒錯,他就裏外不是人!
從此以後,蕭擒虎三五日便挑湖廣巡撫唐暉一個不是,斬殺一個王爺助助興。
什麼今天你進攻的時辰不對,故意詛咒大明江山;什麼明天你佈下的陣型不好,腹謗聖上云云。
反正閒着沒事兒就丟出來一口黑鍋,不但把湖廣巡撫唐暉氣的牙根直癢,更是搞得城外官兵心思浮動,士氣低落。
畢竟大家出來賣命,不過是爲了富貴險中求罷了。
湖廣巡撫唐暉你個憨批,看樣子一副要掉腦袋的樣子,跟着你做活計,很沒有前途啊!
兩軍交戰,且不說勝負如何,但聽你犯下的種種罪行,就知道哪怕你有十個腦袋恐怕也不夠朝廷砍的。
什麼建功立業,金銀賞賜就不用想了,我們不受你牽扯,就是上輩子燒高香了。
一直本着這種心思,官兵士卒的戰鬥力可想而知。
又等了些許時日,官兵終於咚蛠硎T紅夷大炮。
唐王朱聿鍵和湖廣巡撫唐暉這下子心裏樂開了花。
那唐暉直接命令士卒將這些火炮一字排開,這纔有幾分爲難地問道:“唐王殿下,貴府中的王府山乃是偃擞^察哨所在,我把它轟塌了,你沒意見吧?”
怎麼可能沒意見?那王府山自明初建成,歷經十幾世二百餘年,其砌築石塊皆是精挑細選的江蘇太湖石,簡直是無價之寶。
如今要毀於炮火之下,唐王朱聿鍵怎麼可能不心疼?
可是寶物再好,得不到的和自己又有什麼關係呢?
朱聿鍵一咬牙,下狠心道:“只要撫軍能替我奪回唐王府,斬殺偾酢Df一個府中的一個小山丘,就是把我祖傳的唐王府都轟平了,本王亦眉頭都不皺一下,單憑撫軍用兵!”
“好,唐王殿下果然深明大義!”唐暉興高采烈的應道,“本撫定然不負殿下重託,一鼓作氣,一舉轟平……轟平亂臣僮樱 �
那日曾氏正在唐王府無事,作爲一個婦道人家既不便拋頭露面,又不便和蕭擒虎有所來往,只好和黃氏、朱氏在屋裏做些針線活計。
那曾氏、黃氏都是小門小戶出身,嫁入王府之前亦以賢惠著稱。給張順做個衣衫、靴子都手到擒來。
而那朱氏乃是郡主出身,比千金大小姐還大小姐,十指不沾陽春水說的就是她這種人。
你說她能會做什麼?她什麼也不會做,只能給黃氏打打下手。
曾氏和黃氏一邊說笑,一邊順便指點一下朱氏的裁縫技藝,正說的入巷。突然一聲霹靂,只嚇得曾氏、黃氏和朱氏三女一個哆嗦。
隨即一聲巨響,王府院子裏亂了起來,紛紛大嚷大叫。
曾氏和黃氏、朱氏出門一看,頓時嚇得呆若木雞。原來不是憑空從天而降一個什麼事物,竟然把王府裏的一間屋子房頂給打爛了。
“這是有人不守婦道,要遭雷劈了!”不是誰起的頭,私下裏不由交頭接耳道。這些人還頻頻顧視曾氏、黃氏二人,端的讓人心頭火起。
“掌嘴!”曾氏作爲王妃,移氣養體,倒有十分的威嚴。她沉着臉,怒斥道:“瘋言瘋語,都活膩味兒了,是吧!”
只聽見她一聲令下,腥诉@纔想起唐王府被她支配的恐懼。頓時嚇得魂不附體,紛紛跪了下來,一五一十的自己打起了自己的嘴臉。
此時城外巨響不斷,時不時有鐵球才天下飛來,腥私愿文懢懔眩ㄓ性厦娌桓纳�
不多時,蕭擒虎率着親衛急匆匆趕了進來,只見下人們跪了一地,正在自個扇自個。
他不明白什麼情況,也懶得去問,只是急忙勸說道:“三位夫人,速速隨我去他處躲避,此乃官兵紅夷大炮轟擊唐王府,此地不宜久留!”
“蕭將軍,你帶着她們下去吧,我就不用了。我就待在這裏,看哪個老天爺來懲罰我!”一向以溫順,賢惠面目示人的曾雨柔怒道。
自己待這些人如此好,有不少還是自己向蕭擒虎求情,才留下性命之人,居然轉身就編排自己。
是可忍,孰不可忍!
蕭擒虎又勸了幾句,曾氏依舊不爲所動。
正當無計可施之時,曾氏反倒問道:“我聽聞紅夷大炮犀利難擋,摧城破寨等閒事也,不知將軍可有應對之法。”
彼時蕭擒虎手中只有十門“野戰炮”,除了口徑尚可,能夠發射九斤鐵彈以外,無論裝藥還是倍徑都遜於城外三四千斤紅夷大炮,怎有應對之策?
他不要走近低聲苦笑道:“我意今晚夜襲官兵火炮,壞其火門,以阻止官兵攻城!”
“不妥,不妥協”曾氏搖了搖頭道,“我雖不識兵法,亦知官兵必定有備,豈可得耶?”
“若是因此傷了將軍,恐怕南陽城更是陷落就在眼前。”
“爲之奈何?”蕭擒虎心道:誰不知道此中風險這不是沒辦法之事嗎?
“其實也不是沒有辦法!”曾氏若有所指道,“城中不還有一個王爺嘛,你把他綁了,去城上擋炮,不就完了嗎?”
蕭擒虎聞言不由苦笑起來,舜王好色,人盡皆知,自己若是真是依此計而行,指不定自己三弟怎麼看待自己呢!
他搖了搖頭,也不言語。
曾氏咬了咬嘴脣,一計不成又生一計,她不由暗示道:“即便王爺不方便,其家中的家眷難道還不方便嗎?”
蕭擒虎聞言眼睛一亮,對呀,南陽城裏十幾個王爺,其嫡親家眷少說也有千餘人,如何捨不得一用?
隨即蕭擒虎派遣士卒,如同串螞蚱一般,將這些“龍子龍孫”、“天潢貴胄”用繩索連了起來,一併驅趕至城牆,讓官兵炮擊。
一時間南陽城哭聲震天,到處都在辱罵什麼“銀婦”、“毒婦”、“妖婦”之類莫名其妙的話語。
而城外唐王朱聿鍵和湖廣巡撫唐暉見了城上密密麻麻的皇室貴胄,不由破口大罵。
甚至他們還在寫給崇禎皇帝的書犢裏聲稱:“順禀庀拢ā堬w’最奸最暴,時人皆稱其:奸如曹伲萑珀J伲┤绔I佟!�
“其爲人也,集匈之惡,而無匈之善,殊爲第一十惡不赦之人!”
可憐堂堂蕭擒虎素來講義氣、樂善好施,乃是義軍之中第一號老好人,居然替張順夫婦二人連續背黑鍋,背出了一個“十惡”的名頭。
一時間“十惡將軍”的名頭響徹南北,代替張文遠成爲兒科大夫的良方,專治小兒夜啼之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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