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四代重奸
五省總督洪承疇和甘肅總兵柴時華倉皇而逃,便逃到了臨洮總兵管左光先營中。
左光先部本就陣型完好無損,其治軍又頗爲嚴謹。所以當中軍和標營潰敗以後,左光先一邊連忙命士卒穩住陣型,無論任何人衝陣,格殺勿論;一邊趕快將五省總督洪承疇和甘肅總兵官柴時華接到了陣中。
五省總督洪承疇和甘肅總兵官柴時華的到來,倒是戰且穩住了人心浮動的士卒。
無論怎麼說,好歹督撫尚在,此戰尚未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左光先一邊且戰且退,一邊對洪承疇建議道:“督師,切勿氣餒。此戰雖然與戰不利,不過是時咴谫罷了。”
“如今我等可爲者,不過走守二策,還請督師早做決斷。”
“何謂走守二策?”五省總督洪承疇心裏像明鏡似的,猶自不肯率先開口。
左光先無奈,只好應道:“如今我營陣後真是前幾日所立浮橋,若是洪督師愛惜生命,可自走之,我可爲督師斷後,此乃走策也;若是督師與柴總兵收攏潰卒,且戰且行,行至我軍大營,亦可憑營而守。”
“我觀偃吮R雖多,其實進攻無力,實力猶在我軍之下。此戰之敗,敗在猝不及防。若是我軍憑營而守,穩住腳跟。待敵疲憊,未嘗不能反擊也。”
“到時候雙方主客易位,攻守易形,勝敗猶未可知矣!”
左光先這一番話,雖然有幾分不客氣,好歹也是應對當前形勢的正策。
那五省總督洪承疇聞言思量了許久,不由下令道:“左總兵所言甚是,此戰雖敗,罪不在我。既然官兵依舊兵強馬壯,我等尚可有一搏之力。”
“還請左總兵列陣暫且穩住陣型,我和柴總兵姑且收攏潰兵,然後退往營地堅守。”
逃跑是不可能逃跑的。這五省總督洪承疇出身微寒,好容易才爬到如此高位,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若是他這一跑,不但富貴不存,甚至連身家性命都會不保,洪承疇豈能甘心?
那左光先得了命令,連忙親自安排防守事宜,並親自率領五百親兵,以作奇兵之用。
不多時,蕭擒虎和高一功便趕盡了潰兵,衝殺了上來。蕭擒虎手中的猛虎營堪稱順營精銳,而高一功麾下的高營亦是“闖王”高迎祥成爲總掌盤子的資本,都頗爲能打。
兩營人馬一左一右,開始夾擊左光先部。
左光先也毫不畏懼,沉着應戰。義軍兩營人馬總計六千餘人。而左光先部亦有五千人馬,雙方人數相差彷彿,實力亦在伯仲之間,一時間打的難捨難分。
而那河南總兵王紹禹雖然也率領了五千人馬,卻只敢遠遠的吶喊助威。見官兵不來驅趕,他又好容易大着膽子時不時派一些小隊人馬,藉着夜色的掩護,神出鬼沒於官兵四周。
一時間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義軍出沒,左光先自己心中也沒有底細,只好且戰且退,一路向官兵大營退去。
而此時賀人龍的投降,卻終於讓曹文詔部和李信“亂世營”騰出手來。
本來李信還想和曹文詔商議一下,兩營人馬誰留下看管賀人龍部,誰前去助戰蕭擒虎等人。
結果那馬弓手李輔國硬是端着槍盯着賀人龍不肯走,嘴裏噰歪歪道:“這廝是我捉的,他是我的俘虜,誰也不要想搶走。”
李信聞言哭笑不得,連忙勸道:“我已知之矣,回頭爲你請功便是,何必看管着此人不放?”
“不行,萬一到時候你賴賬呢?”李輔國狐疑地看着李信,振振有詞地說道,“將領貪圖我們小兵功勞的多了去了,我這時若一鬆手,到時候舜王當面就說不清了。”
“那你待如何?”李信無可奈何地問道。
“呃……”這廝猶豫了一下,不由眼睛一亮,想了一個主意道,“你姓李,我也姓李。不如我認你做個義父,也省卻了改姓的煩惱!”
李信不過二十多歲,尚且年輕不說,本就已經有了子女,焉能應他?
更何況他本來就擔任過探查軍事情報金鼓衛的主管,多少也能猜度出來張順的一些想法來。
自己身爲臣子,私下裏做一些結拜義兄弟,認義子、義父之事,肯定是頗爲犯忌諱。
他便搖了搖頭,笑道:“我觀輔臣武藝高強,非久居人下之輩。若是他日你建功立業,官職反倒在我之上,豈不辱沒了你的身份?”
李輔臣一個半大孩子,懂得了什麼,哪裏知曉這是李信在婉拒他?
他只道自己真有如此本事,不由自傲的點了點頭道:“這倒也是,如此便罷了。還是請將軍好好幫我說項說項,多賞賜我點銀兩就好。”
賀人龍被這廝攪和了“好事”,本就頗爲憤懣,見這小子將自己視爲“俘虜”,更爲憤怒。
他不由譏諷道:“哪個是你俘虜?老子是心慕舜王仁德,不願多造殺戮,才肯降了。若非如此,僅憑你一個娃娃,又能做得了什麼?”
“喲呵,還不服氣?”“馬鷂子”李輔國聞言不由一樂,抖了抖自己手中的長槍道,“要不,咱倆再練一練?”
“練練就練練!”賀人龍聞言一捉手邊的長槍,便要擺開架勢和李輔國廝殺一二。
原來這“馬鷂子”李輔國雖然弓馬嫺熟,武藝超羣,終究年幼力薄,不曾臻至巔峯。那賀人龍也是數一數二的勇將,自然對他一身本事頗爲不服氣。
李信正待勸解幾句,不意一句話如同雷聲一般,從遠處傳了過來:“賀人龍,你身爲敗軍之將,還有何話要說?”
第311章 陰差陽錯
腥寺牭媚侨寺曇簦ゎ^一看,只見一位身着黑衣黑甲的將領率着百餘騎趕了過來。
等那將領疾馳到跟前,翻身下馬。腥私遄艧艋鹱屑氁豢矗抛R得原來來將曹文詔是也。
那賀人龍見是曹文詔來了,心中便有幾分怯意。他先是在人家手中喫了虧,如今又有心有求於他,哪裏還敢擺架子?
他便連忙放下手中武器,有幾分討好道:“原來是曹將軍,如今我亦心慕舜王仁德,歸順了義軍。以後我等都是同僚,還請日後多多照料纔是。”
曹文詔大眼一掃現場情形,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不由笑道:“既然是同僚,如何卻刀兵相向?莫非你是覺得舜王的刀不利嗎?”
人的名,樹的影。這番話若是從李信或者李輔臣口中說出來,賀人龍定然是一百個不服氣。
但是既然此話從曹文詔口中說出來,那賀人龍不由栈陶恐。
他連忙點頭哈腰的應道:“曹將軍所言甚是,方纔賀某只不過和這位小將軍玩笑罷了。”
“你姑且放心,既然賀某歸順了舜王,定然唯舜王軍令是從,不敢怠慢!還請將軍多多爲我說些好話,莫讓舜王怪罪我纔是。”
那曹文詔身爲降將派系中的威望最高之人,雖然暫時並無二心,但並不妨礙他想方設法提升自己的地位。
見敲打賀人龍差不多了,曹文詔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道:“好說,好說。舜王素來仁義,只要你改了昔日惡習,依從軍令行事,我便可保你無憂。只是若是觸犯了軍法,莫說我曹文詔,便是天王老子來了恐怕也保你不得!”
這時候的賀人龍還沒有沾染日後長腿善跑的惡習,倒也有幾分本事。他聞言連忙保證道:“曹將軍放心,灑家當兵這麼多年,依令行事的道理還是明白的。你莫看我軍紀不好,昔日你亦是官兵出身,當知曉其中的門道。須知這也是軍中糧餉不好,督師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莫說別人,曹文詔自己麾下的軍紀都不咋的,如今見賀人龍應了,他也就不再多言。
這時候李信便上前說起支援猛虎營和高營之事。兩人商議了一會兒,乾脆留下戰鬥力頗爲可疑的“亂世營”監督收容賀人龍部,而曹文詔便率領麾下精銳前去支援。
而正當曹文詔率領人馬前往進攻左光先部的時候,原本固守在洛陽城西北角營地的臨洮總兵官王承恩部,這時候也遭不住了。
前面有義軍阻攔,後背有城上火炮轟擊,任憑他麾下如何精銳,也擋不住如此白白送了性命。
王承恩堅持許久,也不知當時時辰如何。當他抬眼望去,只見夜色朦朧,只聽聞到處都是廝殺之聲。
雖然不知道雙方戰況究竟如何,王承恩按照以往經驗,自度官兵大軍當撤退差不多了。
他便對左右說道:“我等拖延良久,官兵大軍理當已退,如今應當是爲自家性命考慮之時!我欲率邢蛭魍粐翝竞雍舆叄睾影断虼鬆I轉移,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其餘腥艘宦犚用ィ闹腥绾尾活姡克麄冞B忙應道:“願隨總兵效死!”
王承恩見士氣猶可用,便趁着義軍火炮射擊的間隙,連忙率邢蛭魍粐�
圍困王承恩部的羽林營不過三千之數,實力稍遜於王承恩部。原本有李十安麾下的火炮和城上的火炮壓制,羽林營猶能佔得上風。
只是王承恩一旦決定帶兵突圍,羽林營便有些遭不住了。特別是羽林營身爲張順的標兵營,往日往往由張順親自指揮。
這一次由於張順身體尚未痊癒,不能以身犯險,只能在城上遙遙指揮大局,羽林營的具體指揮工作便落到蔣禾身上。
若論戰爭廝殺,那蔣禾倒是一等一的好手,可是若說指揮作戰,他終究還差點意思。
王承恩這裏一拼命突圍,那邊義軍頂不住了,蔣禾知道這時候才發現官兵動向。
此時再調兵遣將,哪裏還來得及?正當蔣禾束手無策之際,那羽林營麾下的騎兵魏從義和趙鯉子反應倒快,紛紛翻身上馬,不等蔣禾命令便尾隨追殺起來。
蔣禾這才恍然大悟,連忙指揮羽林營死死咬住王承恩部,生怕萬一擾亂了局勢,反倒誤了舜王大事。
說來也巧,這王承恩跑到倒挺快,邭鈪s不佳。雙方皆是黑燈瞎火,更有不少士卒患有夜盲症,本來就如同瞎子一般亂逛。
那義軍還好,由張順在城牆之上以燈火爲號,勉強指揮着相互配合。而官兵早被義軍打散了,兵不知將、將不知兵、將不知將,如何曉得當前情況如何?
那王承恩部向西眼看快要趕到波光粼粼的澗河岸邊,突然迎面撞上了一隊人馬。
雙方也看不清旗號,王承恩連忙讓士卒問道:“爾其何部人馬,因何至此?”
對面一聽,也有幾分喫不準王承恩部來意,不由反問道:“爾其又是何部人馬?又如何到此?”
王承恩一聽對面乃是陝西口音,心中警惕去了幾分,便讓人隨口應道:“我乃大明臨洮總兵官王承恩部,爾等何部人馬?”
對面連忙應道:“吾乃陝西總兵官左光先部,因聽聞官兵被偃舜蛏⒘巳笋R,督師特派我等前來收攏接應諸位。”
王承恩聞言有幾分感動,連忙一邊命士卒靠近“左光先部”,一邊求救道:“僮幼分跫保�請諸位助我一臂之力!”
“好說,好說!”當面諸人聞言連忙一邊應道,一邊向王承恩部靠近過來。
等到雙方剛剛看清了面目,突然“左光先部”暴起發難,亂刀亂槍砍將過來,王承恩部猝不及防,頓時被對方砍殺了百餘人。
好在那王承恩也有幾分本事,他連忙一邊命令麾下士卒防禦,一邊破口大罵道:“好個僮樱垢液弪_我等!”
直到這個時候,才聽聞對面“偃恕惫Φ溃骸澳闶桥R洮總兵管,本將亦是臨洮總兵管,故人相見,不相識耶?”
“曹文詔!”王承恩眥呲盡裂,恨不得把他碎屍萬段,猶不解恨。
“沒錯,真是本將!”曹文詔得意洋洋的笑道,“聽着這口音挺熟悉吧?”
原來曹文詔曾經擔任過臨洮總兵官,麾下亦有不少臨洮衛士卒。那王承恩一時大意,竟然撞到了前往支援蕭擒虎、高一功的曹文詔部,便喫了他的哄騙。
王承恩一時間被曹文詔纏住,走不得脫。而那羽林營的魏從義、趙鯉子又追擊了上來,頓時被義軍團團圍住。
這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王承恩走投無路,只好命士卒收縮爲圓陣,姑且固守待援。
第312章 王承恩之死
天亮了,太陽並沒有露出它的真容。因爲洛陽以東的嵩山,擋住了它的面孔,但是並不妨礙它將光明灑滿了大地。
然而美好的清晨,給有些人帶來了不是希望,而是絕望。
臨洮總兵官王承恩早已渾身浴血。他只要一動彈,乾涸的血痂便伴隨着甲片的響聲,稀稀落落的掉了下來。
他渾身痠疼,身子骨好像要散架了一樣。無論是筋骨還是肌肉,都已經承受不住如此高強度作戰。
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任憑王承恩如何本事,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終究是歲數不饒人,王承恩記得前幾年,他連續廝殺一整天還能依舊生龍活虎的日子。
王承恩虛弱而又無助地看着面前的屍山血海。
其中有來自他家鄉西寧衛的壯士,亦有來自臨洮府的精兵,來自莊浪衛的親衛。
他們之中許多人昨天還活蹦亂跳,而今天卻橫七豎八的躺在血污之中。
血污中既有敵人的血污、戰友的血污,更多的是自己的血污。鮮豔的鮮血乾涸以後,烏黑烏黑的,污染了乾涸的大地,亦浸透了身上的甲衣,填滿了身下的甲縫。
屍體枕藉,橫七豎八的以官兵的圓陣爲中心,鋪滿了地面。有義軍的,也有官兵的,但終究是官兵的屍體更多一些。
他抬眼望去,只見圍在四周的義軍將士如狼似虎的盯着自己等人,但等官兵稍有鬆懈,便欲再度撲上來廝殺。
他們的鎧甲雖然破舊不堪,卻依舊堅固;他們的武器雖然簡陋卻依舊鋒利;他們雖然有些瘦弱,卻眼神犀利而又堅定。
這是一隻虎狼之師!具有多年征戰經驗的王承恩下意識判斷道。
“足食足兵”,多麼簡單的一句話,在王朝末年卻是不知道有多難達到的一個目標。
秦兵號稱精銳,在洪成疇這樣的名臣良將率領下,在陝西與農民軍作戰卻多次出現食盡而退的情況。
甚至哪怕五省總督洪成疇準備了這麼久,也不過爲麾下四萬餘名官兵準備了月餘糧餉。
像臨洮總兵官王承恩的部署也不過賞賜些開拔費,保證戰時的糧餉罷了。
與之相比,“佘姟奔Z餉俱足,按時發放,已經足以對官兵造成碾壓之勢。
而比這更可怕的是,除此之外別處更無官兵。
原來在臨洮總兵官王承恩固守待援的時候,五省總督洪成疇和甘肅總兵柴時華、陝西總兵左光先且戰且退,已經退回到官兵大營之中。
王承恩身邊的士卒已經頗有些畏懼,漸漸有人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軍法:無故喧譁者,格殺勿論!可是,如今並無軍法官制止行刑,可見士卒異心已生。
王承恩懷着最後一絲希望,爬上了附近最高處。他用手搭個涼棚往外一看,只見出來義軍延綿不絕以外,唯有一隊炮兵正在拖拉着火炮向已方接近。
看其旗號,正是李十安的“第二炮兵團”。
原來夜裏王承恩特意命令士卒不要明火,爲了避免誤傷,義軍一直沒有再用火炮。
如今天色已亮,“第二炮兵團”正是用武之地。
完了,徹底完了!臨洮總兵官王承恩終於無路可走了。
他猶豫了一下,不由高聲喊道:“曹文詔何在?過來搭話!”
曹文詔聞言皺了下眉頭,心道:如今是什麼世道,怎生投個降也能這麼理直氣壯?
好在唸在能夠壯大降將派系的份上,曹文詔便高聲應道:“曹文詔在此,汝有何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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