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四代重奸
張順忍不住大喊了一聲“啊!”,好在他本身反應就快,連忙接話道:“殺一人如殺我父,辱一人如辱我母!”
嵩縣城百姓一看,這是要玩真格的,不由都驚呆了。當他們聽到張順高聲呼喊的時候,只道是張順在表明自己的志向。他們哪裏想得到是張順承受不住疼痛,故意喊一些大義凜然的言辭來遮掩一番。
圍觀百姓不由紛紛感慨道:“自古以來刑不上大夫,舜王卻鐵面如山,連自己都要處罰,真是青天大老爺啊!”
張順心中那口氣尚未來得及鬆懈,第二杖又“唰”的一下打在了他後背上。
張順只好再次高呼道:“啊!天下將亡,必有災異!昏君在位,民不聊生!”
呃……這反俸暗氖鞘颤N?周圍百姓一愣,原來張順疼的夠嗆,顧不了許多,想到什麼就喊什麼。
就這樣挨一下,張順高呼一聲,十杖打下來打的他後背皮開肉綻,嗓子都快喊啞了。張順前後兩世,那喫過這種虧?一邊咬緊牙關,一邊暗暗發狠道:娘希匹,曹變蛟!若是以後你不給老子出死力氣,看老子怎麼收拾你!
喫虧也喫完了,捱打也挨完了,張順只好咬緊牙關,作秀做到底,做戲做全套,這貨發誓要把這行刑變成一場義軍宣傳秀!
他顫抖着站了起來,向前走了幾步撲通向周圍百姓跪下來,繼續高聲喊道:“本王起兵本爲百姓,只要有我舜王在一天,必不使貪官污吏橫行,欺壓百姓;必不使麾下義軍桀驁不馴,殃及百姓!”
言畢,俯首叩下,直接剛纔還白花花的後背已經被打的紅的、紫的、黑的,爛成一片。
嵩縣的百姓哪見過這個啊?以往前來的無論官匪,都是肆意欺凌他們。
唯一稍好一點的知縣何復才做了幾個月,就被朝廷撤職了。
他們頓時都被感動的不行,紛紛也跪下來,向張順叩拜道:“舜王快起,我們受用不起啊!有舜王在此,是我們百姓之福啊。日後但有差遣,敢不從命?”
甚至有歲數大點的老人開始含着眼淚哭道:“若是舜王早來此幾年,說不得就沒有當初倏艿満︶钥h之事了!”
這些老者其實說的就是當初義軍分兵以後,“闖王”、“闖將”和“八大王”等人分兵路過嵩縣之事。
張順只當不知,這時候他可不敢告訴這些百姓,自己其實也認識那幾個傢伙!
第138章 兒女情長
“輕點、輕點!啊,疼……”院子裏充滿了張順大呼小叫的聲音。
“現在知道疼了?”竹兒看着張順稀爛的後背,眼淚差點都掉下來了,不由抱怨道,“知道疼了,你還逞什麼英雄!”
張順臉都擠成一團了,哪裏還有閒心應他。反倒坐在屋子裏的陳長梃幫腔道:“主公這是秉承公道,鐵面無情!”
“鐵面不鐵面我不知道,只是這後背馬上也要和鐵鏽差不多了!”竹兒猶自氣憤難平。
她一邊抱怨,一邊用刀子、針把綻開的皮肉翻了過來,給他一塊塊捋齊整了。然後,用高度酒消了毒,再塗抹上最好的白藥,用煮過的紗布包裹了。
原來那嵩縣位於洛陽城西南,盧氏縣以東。義軍攻佔嵩縣城以後,便打通了抱犢寨根據地和洛陽城的聯繫。
這正是張順暫時放棄其他方向行動,也要讓曹變蛟帶兵向嵩縣擴張的原因。
如今抱犢寨根據地尚未暴露,正好可以通過嵩縣將物資源源不斷的輸送到洛陽城,又可以藉機徵募盧氏、嵩縣的“毛葫蘆”作爲義軍的後備力量。
所以,當張順到達嵩縣以後,便立刻派人通知義兄陳長梃前來見上一見。
李三娘在抱犢寨照顧着兩個孩子,還馬不停蹄的指揮者腥藫屖兆钺岬募Z食,實在脫不開身,便只好讓竹兒代替自己前來見一見張順。
張順簡單的問詢完抱犢寨的情況以後,見如今實在不是談事兒的時候,便強忍着疼痛對陳長梃說道:“義兄放心,洛陽城一切安好。只是還得辛苦義兄儘量再招募訓練一些士卒。”
“以前我總擔心士卒過多,沒有糧食來養活。如今糧食是喫不完了,可是士卒卻不夠用了!我估摸着朝廷不會善罷甘休,一旦騰出手來,定然要我好看!”
“之前義兄依照我的命令,已經奪取了白土和潭頭鎮兩處。如今義軍既然已經佔據嵩縣縣城,那麼從康家莊往東,都御、秋扒以及舊縣巡檢司還需麻煩義兄全都幫我佔了。”
“務必把田地戶口統計明白,一體徵稅徵兵,準備與官兵大戰一場!”陳長梃聽的明白,便接了命令,暫且告退了。
等陳長梃走了,張順這才低聲問道:“三娘怎麼樣了?我不在營地,只是苦了她!”
“苦了她?難道我就不苦了嗎!”竹兒心中不由有幾分氣憤難平。
她本是大戶人家的大小姐,生來就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主子。如今被他作踐不說,忙活完了,連句冷熱話兒都沒有!
也難怪竹兒抱怨,當初她是大小姐,張順是誰?不過是一個飢一頓飽一頓的兕^子罷了。
被他辱了,她多少有點被迫無奈的心態。只是如今張順聲望越來越高,事業越來越大,甚至連河南府的治所洛陽城都拿來下來,哪裏還配不上她一個富家的小姐?
這倒不是她勢利眼,只是時過境遷,在她不知不覺中,心態也早已經發生了改變。
好在她自己也自知比不上李三娘,便低聲應道:“一切還好,只是一則孩子鬧騰的厲害,二則夫人日夜操勞,清瘦了許多,連膚色都被曬得黑了不少!”
“黑了?她本身就白不到哪裏去,還能黑到哪裏?”張順聞言一樂,又想起當初自己在她家門口喊她“黑妞”,被她追着打的情景了。
兩人沉默了片刻,突然竹兒低聲問道:“爺,要嗎?”
呃……你不看這是什麼時候嗎?雖然現在天色已晚,只是張順後背疼得厲害,哪裏心情想這個?
不過,竹兒自從隨了他以來,一直端着大小姐架子。她每次都是半推半就,這一回還真是第一次主動要求。
“我這後背……”張順遲疑道。
“可以慢點。”竹兒自己都羞紅了臉,好在天色已晚,屋子裏還沒顧得上點燈,張順也看不到自己的神情。
她承認她是嫉妒了,雖然三娘也算對她有恩。像她一樣的澤州大戶的質子質女,雖然張順等義軍倒沒有欺辱他們,但是同樣也沒有照顧他們。
一路上顛沛流離,她聽說她們都差點丟了性命。後來有人攀附上張順麾下其他頭領的高枝,纔算過了幾天安穩日子。
她承認她現在的心中是如此的醜陋。
她嫉妒李三娘長成那樣還得張順惦掛;她嫉妒李三娘爲張順生下了兒子而她沒有;他嫉妒哪怕李三娘變得更黑了,張順都沒有半分討厭她的樣子。
與此同時,她也在害怕。她害怕以後張順會有更多的子嗣,她害怕張順以後會有更多的尊貴漂亮的女人,她害怕有一天自己離了李三娘,張順見到自己會奇怪的問一聲“你誰呀”。
她害怕被代替,她害怕被拋棄,她害怕被遺忘!這一刻她想死死地攥着這個男人。
竹兒都這麼主動了,張順哪裏還會推三阻四?他只好強忍着疼痛爬了起來,摸索着掀開了竹兒的裙子,進去了。
張順沉重的身子壓在竹兒身上,她不但不覺得沉重,反而覺得有幾分充實和溫馨。
過了半晌,竹兒又低聲說道:“爺,如今你傷成這樣,也沒人照料。不如讓我留着你身邊吧,我現在也學會了許多東西,能伺候人了!”
張順一愣,這才明白怎麼回事。他便低聲苦笑道:“別看爺現在風光,其實洛陽城就是一個大甕,請君入甕的甕!”
“若是這一次抵不住官兵的圍剿,恐怕以後你就見不到爺咯!”
“那兩位夫人還去?”竹兒聞言不由有點心驚肉跳。
張順暗自不由苦笑一聲,心道:你哪裏知曉不管李香願意不願意,都是被紅娘子逼了過去,這婆娘爲了事業倒是一個狠人!
“她們要與我共存亡了!”張順語氣平淡的回覆道。
“那……那我也去!”竹兒稍作遲疑,又堅定的要求道。
“別鬧了!”張順也不管她真心實意還是虛情假意,溫言勸道,“你的心意我領了。我又不是什麼高貴之人,都什麼年代了,自己死了還要拉着你們殉葬嗎?”
“別說你了,就是紅娘子和李香等人,若是洛陽城真守不住了,我也會想辦法送她們逃出來。人死的夠多了,能少一個算一個!”
第139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混賬!”崇禎皇帝不由大怒,一把把手裏的奏摺擲到了地上。
“陛下息怒!”兵部尚書張鳳翼連忙把地上的東西撿了起來,規勸道,“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
“誰能想到這個‘順佟l展壯大如此之快?那曹文詔帶兵趕到以後,強弱易位,已經無法剿滅此獠了!”
原來曹文詔一邊和張順隔河對峙,一邊跑到山西替山西吳甡剿匪的事情已經傳到崇禎耳朵裏了。
武將不聽從朝廷命令,擅自自作主張,真是豈有此理!
“此僬媸呛么蟮哪懽樱坏コ锹缘夭徽f,居然還敢向朕叫板。污衊先帝,辱及父兄,真是千刀萬剮亦不能解朕心頭之恨!”崇禎聞言不由更是怒火中燒,“那曹文詔素稱敢戰?如今怎麼倒慫了起來!”
原來張順對崇禎父親光宗的合法性的質疑之詞,如今也傳到了崇禎耳朵裏。
崇禎聞言不由大怒,便有些遷怒維護陳奇瑜和曹文詔的兵部尚書張鳳翼起來。
自古以來“伴君如伴虎”,兵部尚書張鳳翼也有幾分心驚膽戰。他連忙低聲勸說道:“陛下慎言,我朝自光宗、熹宗至陛下已經歷經三代,豈有再論及嫡庶之理?”
崇禎聞言心中一驚,連忙沉默了下來。確實如此,從當初歷經十五年的“爭國本”之後,至今已經歷經三代。
雖然那福王朱常洵依舊活着,可是自己一家三人都是受益者,豈能再與這些跳樑小醜挑起爭論?
崇禎當然不知道,原本後世有一個皇帝就腦抽了,寫了一本《大義覺迷錄》替自己分辯。這不寫還好,一寫更是輿論鼎沸、天下皆知。
從傳播學角度來說,只要挑起爭論,既得利益一方無論對錯自己都是輸了。
兵部尚書張鳳翼對崇禎說的便是這個道理,如今崇禎父子三人皆是帝王,在這個事實的基礎上無論如何駁斥對方的荒謬,自己都是輸了。
“流丸止於甌臾,流言止於智者。只是如同天下百姓愚昧者卸啵迣⒑我宰蕴幰玻俊背绲澁斎幻靼鬃约阂粠轭姟爸{言”自息,而那傳播“謠言”的義軍豈肯善罷甘休?
“此事易耳,牙齒雖利,尚不及拳腳堅硬。朝廷但管剿滅此獠,自然一切皆休!”張鳳翼果然不愧是兵部尚書,出的主意也很兵部。
“計將安出?”崇禎當然贊同張鳳翼的辦法,只是關鍵不是還沒能力剿滅“順佟眴幔�
兵部尚書張鳳翼連忙報道:“陛下,剛剛有喜訊來報。虜中名王虎墩兔憨數次兵敗寧夏,鬱鬱寡歡,欲走青海。遂病死在永昌衛西七十里大草灘中!”
那張鳳翼所謂的“虜中名王虎墩兔憨”,其實就是蒙古察哈爾部首領林丹汗,又被明人翻譯爲“凌丹憨”和“虎墩兔”。此人雖然名字聽起來憨憨的,其實也是一位梟雄。
要說起蒙古的諸多淵源,還需要從明中期的達延汗說起。此人乃是導致土木堡之變的也先的外曾孫,只因他一統蒙古諸部,便獲得了一個“達延汗”的尊號,大明史籍記載中則稱之爲“小王子”。
也即是史書上記載曾率領五萬大軍和明武宗朱厚照在應州對砍了五日,只死亡了十幾人的那個“小王子”。
此人別的事蹟暫且不提,只說他統一蒙古諸部以後,曾做了一個影響深遠的決定。
他將自己統一以後的蒙古分爲六個萬戶,分別是:左翼三個萬戶,察哈爾部萬戶、兀良哈部萬戶和喀爾喀部萬戶;右翼三個萬戶,鄂爾多斯部萬戶、土默特部萬戶和永謝布部萬戶。
這六個萬戶之中,最爲核心、實力最強的便是左翼察哈爾部和右翼土默特部。這兩部分別佔據了最爲肥美的錫林郭勒草原和河套地區,歷來兵強馬壯,是農耕地區的大敵。
這林丹汗便出身於左翼察哈爾部。此地正好位於大明宣大以北,後金的科爾沁蒙古以西地區。蒙、金、明於此地正好呈三方鼎立的關係。
後金自佔據遼東以來,始終面臨着東門朝鮮,西面察哈爾部和南面大明的三面威脅。
爲了解決三面受敵的不利戰略環境,皇太極極力削弱察哈爾部和朝鮮的軍事力量,多次征討察哈爾部虎墩兔憨。
虎墩兔憨不敵洪太,遂率兵西向,攻打右翼土默特部。他很快便驅逐了土默特部順義王卜失兔,佔據了肥沃的河套地區。
等到天聰六年,也就是張順開始起兵的崇禎五年,皇太極下定決心解決察哈爾部對金國東部的威脅,遂率大軍西征。
金、明、蒙三方一通亂戰,三方力量皆牽制在此,所以大明內部義軍纔得到喘息的時機。
不曾想等到虎墩兔憨敗走河套地區以後,雙方皆以爲大明是軟柿子可捏。
洪太回返大軍遂圍困宣府大同地區,而虎墩兔憨缺少糧食則攻打寧夏等地。
大明看別人笑話不成,反被金蒙兩方拉着來個二打一。好在大明也不是喫素的,雖然在宣大地區喫了個不大不小的虧;不過三邊總督洪承疇在寧夏地區連戰連勝,僅僅崇禎七年就擊破虎墩兔憨六次,斬首六千有餘。
如今聽聞虎墩兔憨敗亡,崇禎焉能不喜?他連忙問道:“愛卿如此說來,那三邊總督洪承疇豈不是便能抽出身來解決河南的‘順佟俊�
兵部尚書張鳳翼深知自己的姻親陳奇瑜因爲“車廂峽”之時闖下了大禍,還想挽救一番,便諫言道:“如今陛下所慮者,不過秦、豫二寇。”
“秦寇雖爲‘走寇’,卻有數萬,一旦圍堵不及,便能禍及數省。豫寇雖少,卻爲‘坐寇’,一旦行動遲緩,則勢大難制。”
“如今虎墩兔憨雖死,其餘孽未除,是故三邊總督洪承疇不可輕動,以免事有反覆。”
“陛下何不命五省總督陳奇瑜率袞|向,專剿‘豫佟H吙偠胶槌挟犑囟R,專剿‘秦佟4硕私杂写蟛牛坏┮环绞掠胁恢C,另一方可在剿滅本地倏苤N,再行支援不遲。”
“愛卿倒是打的好算盤!”崇禎聞言不由冷笑道,“既然如此,我且遂了你的願。即刻擬旨,三邊總督洪承疇御虜有功,擢升總督陝西、山西、河南、湖廣、四川軍務;原五省總督陳奇瑜剿寇有過,貶爲河南總督,專職剿滅洛陽‘順佟瑲J此!”
兵部尚書張鳳翼聞言冷汗不由就下來了,這位爺可不是那心胸寬廣的主兒。如今三方牽扯,朝廷騰不出手來,崇禎皇帝才勉強同意讓陳奇瑜戴罪立功。這一次,若是陳奇瑜再辦不好差事,恐怕神仙也難救了!
第140章 後續
北疆形勢風雲變幻,朝中爭鬥爾虞我詐。張順對此一無所知,但是他並不因此放鬆了心中的警惕。
他前世來自一個資訊發達的時代,對一個制度健全的國家能夠發揮出來多大的力量,有很直觀的感受和預料。
所以他在嵩縣待了兩日之後,顧不上傷痛在身,便要返回洛陽城。
返回之前,他先送走了陳長梃和竹兒。臨別之前,張順千叮萬囑道:“是非成敗,在此一舉。諸位的辛勞我皆知矣,還請大家齊心協力,共渡難關!”
說到這裏,張順感覺自己的語氣有點像某島主,頗覺不詳,便口氣一轉,辭別道:“義兄,珍重!竹兒,珍重!”
陳長梃聞言欲言又止。這一次他來嵩縣,除了向張順彙報工作,接受命令以外,其實還想打聽打聽自己和馬英孃的親事進展如何了。
只是如今風雲變幻之時,若是提及兒女情長豈不是顯得不合時宜?
竹兒聞言也是欲言又止。前天晚上,張順說得明白,她也聽到明白。她和三娘是張順在這個世上最後一點保障了,他希望她們倆能夠照顧好“小寶寶”和“十五”。
想到這裏,竹兒不由問道:“孩子也都不小了,以後該如何稱呼?”
說實話,張順從孩子出生以來,奔波忙碌,哪裏有時間思考這個?他聞言便順口說道:“‘小寶寶’就叫做化吉,他既然能夠遇到三娘,逢凶化吉,也希望他在以後也能繼續逢凶化吉!”
“十五就叫做平安吧,一生無病無災,能夠平平安安度過一生也就值了!”
逢凶化吉,平平安安!竹兒眼眶裏噙着淚,低聲道了句:“爺,你多保重吧,我和三娘在抱犢寨等着你!”
陳長梃走了,竹兒也走了,甚至他連李三娘最後一面也沒有能夠見上!
不過,張順眼眶裏並沒有一滴淚,殘酷的戰爭不相信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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