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引火松果
第87章 孤家寡人
這一聲咆哮,猶如平地生雷,顯然老朱此時已經憤怒之極。
“父皇息怒!”
朱標“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原先自己還猜測,這個所謂的“殺叔逆侄”應該是老四的後代,可沒想到竟然是自己的兒子,這廝還沒出生自然承受不到老朱的雷霆之怒,他這個倒黴催的未來成了這廝爹爹的冤大頭,自然要代其受過了。
心中已打定主意,自己這輩子絕對不要和姓呂的女子扯上關係。
朱標和朱棣,兩個難兄難弟此刻跪了個肩並肩。
不同於朱標一臉難看,老四朱棣此刻的神色就跟被天上掉下來的大餅砸中了一般,激動的向前膝行幾步,大聲道:“爹,爹,這個鳥建文帝做出這檔子鳥事,我以後會起兵肯定是被他逼的啊!爹,我不是反伲也皇欠促啊!”
說着,不斷用眼神暗示朱肅。
朱肅隱蔽的點點頭表示收到。然後便幫朱棣說情道:“老四確實是被逼的。那時,他的燕藩因屢建戰功,是建文帝朱允炆眼中的頭號心腹大患!”
“其他藩王或許還有生路,他這個燕王,建文帝是肯定要殺之而後快的!”
“建文帝曾召四哥進京,意圖將其害死。”
“四哥又是在街上裸奔,又是到馬棚牛棚裏揀屎喫,做了一堆腌臢事才讓建文帝相信他瘋了,勉強撿回了一條命!”
這話一說,不止憤怒的老朱、鬱悶的朱標僵住了,便連朱棣的臉也猛的抽了抽,一副便祕的表情。
我……燕王朱棣,未來會在大街上遛鳥裸奔?還在馬棚牛棚裏揀那啥啥喫?
嘔……
朱棣一個沒忍住,險些當場嘔了出來。還好在祠堂裏關了幾天沒喫東西嘔無可嘔,這纔沒當場出醜。馬皇后看着他一臉難受,終是不忍,嘆了一口氣,拍着他的後背爲他順氣:“棣兒,你受苦了!”
“哼,縱使如此,藩王舉兵,亦是悖逆!”老朱說道。他終究是皇帝,皇權的尊嚴還是要維護的。可眼裏的那一抹同情,也是遮掩不住。
其罪雖大,其由可恕!
“我……我……”朱棣安能不知道自家老爹嘴硬心軟的毛病?聽出了老朱話裏的那一抹溫情之後,他就如同失去家門復又覓得歸途的遊子,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只有失去的,才知道珍惜,在祠堂罰跪的那一日,他滿心以爲這天地之間,再不會有一人真心關心自己。剛剛知道自己竟然真的是悖逆反伲B自己也對未來的自己充滿痛恨。
此時心知已獲得了父母諒解,只覺終於再度成爲了一家人,不再是孤苦伶仃,故而以大哭宣泄了出來。
終究,還尚是一個十餘歲的半大孩子。
朱肅看着哭泣的四哥,心中暗想:這次風波給他的記憶,只怕這一生都忘不掉了。只希望能就此完全打掉他日後奪位稱帝的念頭。歷史上能少一位雄才大略的永樂大帝,大明因此多一位英明的皇帝朱標,以及一位百戰百勝的大將軍王。
“……罷了,你起來吧。標兒,扶你四弟起來。”老朱嘆道。朱標點點頭扶起了朱棣,兄弟兩人順勢坐下。
“肅兒,你剛剛只說建文帝懲治了岷王、湘王,爲何不提你二哥秦王,三哥晉王?”馬皇后思慮一會,竟然從朱肅的話中發現了隱含的信息。她臉色更加蒼白:“莫非,樉兒,棡兒他們……”
朱肅愣了愣。他本來不想再刺激馬皇后了。卻沒想到,馬皇后自己從蛛絲馬跡之中推斷出了這麼多。他看了看老朱,反應過來的老朱也是臉色蒼白,見朱肅看來,有些麻木的努了努下巴:“說罷,照實了說。今日咱倒要看看,咱老朱家究竟做了什麼孽,還會有幾人不得好死。”
見老朱一臉麻木狀,朱肅吞了吞口水,繼續開口道:“秦王朱樉,史載其苛待百姓,作惡多端,看不起下人以及平民百姓。常與次妃鄧氏,以折磨宮人取樂。”
“最後,因府中下人不堪其虐,於洪武二十八年被下人下毒毒死……”
“這逆子!”本來已經略微麻木了的老朱,頓時又憤怒了起來,他覺得這一日,自己比大病初癒的朱肅還要傷身疲累。剛想站起發火,因過度傷身,只覺眼前一黑,跌坐在椅子上,朱標、朱棣趕忙去扶。
“逆子,逆子啊……”老朱搖頭嘆息。“咱早就囑咐過他,要善待百姓,莫要動輒責備下人。小人雖地位鄙賤,可亦需常以恩情財物唤j之。古往今來多少英雄人物,是死在小人的手上?”
“想不到他竟死性不改,最後死於自家奴僕之手……”
“這是我疏忽了,我原以爲樉兒還小,多和他說說,日後總會改正的。”馬皇后也道。她咬着脣,目中露出凌厲的光:“今日既然知此,必然要他改了!”
“兒臣,兒臣也定然會督促二弟,必須改了他這個臭毛病!”朱標也道。
“那棡兒呢?”老朱接着問。“莫非,棡兒也……”
“不。三哥倒沒有那麼荒謬,其病死於洪武三十一年。何病未知。”朱肅道。
“病死……病死。”老朱喃喃苦笑。“洪武都有三十一年了,說明咱至少能再多活二十餘年。”
“棡兒竟也死在咱的前面……”
白髮人送黑髮人之痛,何其噬骨?
上天竟然要自己反覆品嚐!
“肅兒,你父皇他壽命幾何?”馬皇后問道。
朱肅想了想,“歷史記載,洪武皇帝壽元七十有一。且歷史上洪武皇帝操勞甚重,若是從現在開始好好保養,爹必然能有百歲之壽!”
“百歲之壽,拿來何用?”老朱搖搖頭。大兒子死了,二兒子三兒子也死了,四兒子造反了,妹子很大可能也沒有善終。好好的一個朱家成了這樣,自己縱然多活幾年,也不過是在這世上受苦罷了。
孤家,寡人……
“老五,那……”朱標站在馬皇后身後說道,眼神向馬皇后飄去,很明顯是想問馬皇后的壽數,卻見朱肅隱蔽的猛一搖頭,用告誡的眼神瞪了他一眼,頓時就明白了些什麼,心中一個咯噔。
第88章 父慈子孝
莫非,母后她在歷史上,也沒有得以善終?朱標的臉色頹喪了下來。
又豈止是朱標?老朱、馬皇后兩人亦復如是。朱棣也低着頭,不知在想些什麼。朱肅見老朱臉色頹然,不復此前英姿勃發的模樣,馬皇后亦是一臉迷茫,驟然得知朱家的這種悲慘結局,對他們的打擊確實大了一些。
朱肅心中暗道不好,忙打起精神勸道:“這是怎麼了?又何故做此頹態?”
“若是無我,或者我敝帚自珍不攤牌這穿越者的身份,那倒也罷了。萬事不知,對於這一樁樁一件件,自然也無從防起。”
“可既然已提前知道,那不讓它們再度發生就是!”
“譬如二哥,此前確實苛待下人,但我已勸過他了。看他的模樣,想來也有聽進去。”
“還有三哥,既然知道他體弱,日後讓他勤加鍛鍊,也就是了!還怕鍛鍊不出個好身體嗎?”
“亡羊補牢尚且時尤未晚。如今羊還沒亡呢,我們已經先知先覺了,還怕不能改寫歷史,隻手挽這天傾麼?”
朱肅這一番話是一劑良藥,讓老朱的眼中復又發出了光彩。他深吸一口氣,只覺得這一口氣,將方纔散去的那萬丈豪氣都吸了回來。他看着朱肅,眼中絲毫不掩讚賞和欣慰:“不錯!老五說的不錯!”
“咱朱重八,什麼鬼門關沒趟過?什麼閻羅殿沒踏過?當年蒙着眼睛打都打出了大明這一片大事業。如今眼前一片光明,不過區區歷史,還怕改不過去了麼?”
“倮咸煲钦娓疫@般安排我,我朱重八拼了一聲剮,也要上天干他瑪的!”
“對!幹他瑪的!”小土匪朱棣應和道。
朱標、朱肅和馬皇后都笑了。馬皇后摸了摸朱肅的後腦,感慨道:“難爲你一個人揹着這些事這麼久,樉兒、棣兒與你等如此友愛,必然也是你自小有意潛移默化之故。”
“日後有事,斷不可自己揹着了!你尚有爹孃,尚有兄長,怎能讓你這樣的小娃娃,背上這麼大的心事?”
朱肅聞言,鼻子一酸。他此前做出一副冷靜淡薄、後來又做出一副混不吝的模樣,何嘗不是在掩蓋心中的心虛與慌張?
明知現在自己身邊的親長、兄弟,日後大部分都要不得好死、分崩離析,自己只能想辦法暗暗改變,偶爾午夜夢迴,又擔心自己做的一切都會是徒勞……
這種壓力,如今卻被慈祥的馬皇后一語道破……
“嗯。”朱肅擦去還未來得及落下的淚,點了點頭。展顏笑道:“不知哪來的沙子,一時不慎迷了眼……”
馬皇后溫柔一笑。爲他提了提被子。朱肅知道,以後自己心頭的重擔,再也不用自己承擔了。
也不知前世所看的小說中,那些穿越者前輩們,是如何始終擔着這份先知先覺的壓力負重前行,又如何始終對最親愛的人守口如瓶,將這份穿越者的祕密守到老死的。
反正自今以後,自己的重擔,有着家人和兄弟一起承擔了。
解下了心頭重負,朱肅頓時覺得一股睏意襲來。他看着馬皇后臉上殘留的淚痕,心中還是不安,對她道:“娘千萬莫要傷了身體,這些悲慘的未來兒子我一定一件一件改給您看。若是您爲此傷了身落下病根那我就百悔莫贖了。”
“娘知道了。”馬皇后摸了摸他的頭。“我兒是萬世難見的穿越者,是天下一等一的奇人,有肅兒在娘自然是萬事無憂。你且先歇息吧,娘且去給你熬一碗粥,一會你醒來再喝。”
說着,招呼着朱標、朱棣出去。
老朱特意留到了最後,眼見髮妻和大兒子四兒子已踏出宮門,朱肅似乎也正強撐着精神有話對他說。他悄悄湊了過去:“肅兒,你的母后……”
“歷史記載,母后逝於洪武十五年農曆八月丙戌日。只知爲病死,並不知是何病。”朱肅道。“爹,一定要護住娘啊!”
老朱只覺心尖顫了顫,洪武十五年髮妻便病逝了,他無法想象“歷史”上的自己剩下的那幾十年到底是怎麼過的。標兒沒了髮妻也沒了,咱再也聽不到妹子喚自己重八的聲音。一張冷冰冰的龍椅坐着又有什麼滋味?
雌鳳隕臥紫山下,再無柔音喚重八。
卻只有咱獨活了七十年……七十年啊!
真長……
“爹知道了。”他摸了摸朱肅的頭。心中又恢復了身爲帝王的豪情萬丈。既然已知道此事自己只要全力防備抵禦便好了。連日期也知曉大不了到時提前匯聚好天下名醫。縱然是急病也未必真就搶不回來。他此時方纔明瞭了朱肅小時哭着鬧着要全家人陪他體檢的緣由:妹子和標兒皆不知因何病而逝,肅兒弄出這體檢制度,是想要及早發現是何病根,好及早醫治啊!
“且睡吧。等你睡足了,爹再來看你,到時,我們父子再縱論天下未來之事!”老朱摸了摸朱肅的頭,只覺得有這麼一個兒子,真好。
朱肅只是強撐着眼皮,如今身體和心中都已卸下了大石,自然也就沉沉的睡着了。這一覺直睡到次日,次日見他醒來,馬皇后立刻端着粥來,言道昨晚就煮了粥了,結果朱肅一直不醒她也不忍去叫,現在這粥是今早新又煮的。
說着便要親自來喂,所有奴僕婢女一概不用,一如貧家照顧幼子。
喝着粥便見老朱急匆匆趕來,見了這一幕勞於案牘的洪武大帝也不由得露出溫暖的微笑。父子兩好說歹說勸了馬皇后去休息,老朱便心情甚好的揮退了一袃仁虒m女,坐在了朱肅的對面:“老五,今日可還精神了?”
“此前沒能細問你這歷史中的諸事,今日你需得按時間一樁樁一件件的,把歷史上的大明之事細細告知咱才成。”
“咱和你大哥日後,也好亡羊補牢,好好護住咱大明的這大好河山!”
朱肅點頭微笑,而後父子兩便在這乾清宮中關起門來,這幾日便在此一邊讓朱肅養病、一邊縱論古今。聽聞北元最終被藍玉擊破從而分崩離析老朱不由得開懷大笑,聽到永樂大帝朱棣率鐵騎數靖漠北無人可擋他當即大喊痛快。得知孫子朱高熾登基不久便撒手人寰又忍不住扼腕嘆息。
喧鬧忙碌了幾日的乾清宮似乎徹底平復了下來,兩個父子在宮裏具體說些什麼,天下無人能夠得知。只知這宮裏此時,必定是父慈子孝,其樂融融……
冷不防的,卻有一聲咆哮刺破了這乾清宮中好不容易得來的平靜:
“什麼?傾全國五十萬人馬,竟被區區兩萬人打的潰不成軍?”
“朱祁鎮這廢物是幹什麼喫的???”
第89章 朱祁鎮叫門,太爺爺捱打
“朱祁鎮這廝,確實是讓人恨得牙癢癢。”說起堡宗這個人才,就是朱肅也是萬般的無奈加無語。
“也是大明此前輪番的勝利,讓這個豎子起了輕敵之心。滿心以爲自己早已強爺勝祖,隨隨便便就能造出一番大功業。”
“他一心效仿父祖,執意親征,勸之不住。朝廷上下,滿以爲憑藉大明如今的國力,這一場仗就算是讓一頭豬來當統帥,也定然是必勝無疑。”
“不過他們忘了,豬不會發號施令,而朱祁鎮,卻會胡亂指揮。”
“正是因爲他的一系列昏庸決策,給了也先擊敗大明大軍的機會,最終導致了土木堡之戰的慘敗。”
朱肅搖了搖頭,眼前似乎浮現出了那塊無比慘烈的戰場:數量卸嗟拿鬈妼⑹勘粴ⅲ辉浽诓菰姆今Y騁的大明軍旗,一面一面的跌落在塵埃裏任馬蹄踐踏;兵荒馬亂間無數將領勳貴意圖挽回敗局卻無力迴天,最終,兇悍的蠻族將領如同拎小雞一般,拎起了一個穿着龍袍、滿臉驚惶的少年……
“土木堡之變中,無數隨軍出征的大明高官、文臣、勳貴、武將,盡皆死於亂軍之中。尤其是勳貴,幾乎被一掃而空,大明有數的名將能將,十不存一。”
“且《順天目錄》中提及:“二十餘萬人中傷居半,死者三之一,騾馬亦二十餘萬。這還只是中軍主戰場的損失,在此之前還有陽和口之戰西寧侯宋瑛和武進伯朱冕慘敗陣亡,損失數萬兵馬,鷂兒嶺之戰成國公朱勇五萬精銳被全殲等,這樣算在一起,我大明的傷亡人數至少近30萬!”
“到了最後,便連皇帝也逃之不及,被也先所俘獲!”
“什麼?”老朱再一次變了臉色,豁然站起。“連皇帝也被俘去了?”
他立刻就想到了北宋之時的“靖康之恥”。同樣是皇帝“北狩”,被稱爲“弱宋”的宋朝至少還傳到了第十一位皇帝之時,才發生這種丟人至極之事。
大明傳到朱祁鎮手上才幾代?咱的大明,竟然連弱宋都不如?
千古之恥啊!
“而後呢?沒了皇帝,那大明之後是如何辦的?”老朱迫不及待的追問道。宋朝丟了皇帝之後,送出了半壁江山,躲到了南邊苟延殘喘……莫非,咱的大明,也走了這路子?
丟人啊!丟人啊!說好了天子守國門,多提氣的一句話,結果就是這麼守的?
“而後……就是瓦剌太師也先,攜勝勢大舉反攻大明。也先挾持着明英宗到宣府、大同城下,並脅迫朱祁鎮要當地守軍開城。而朱祁鎮爲了自己的性命,居然悉數應允……”
砰!一聲聲響驟然將朱肅打斷。朱肅愕然轉頭,只見老朱正咬牙切齒,方纔那聲響,竟是他生生的將座下的椅子扶手掰斷時發出的爆裂聲。
“他……他身爲朱家子孫,居然爲異族叫開關門?”老朱從牙齒縫裏,擠出瞭如若地獄深處傳來的聲音。
扶手都掰斷了!
牙都磨碎了!
朱家,居然出了這種不成器的子孫!
“爹……你還好吧?”見老朱顯然已經怒氣上臉,朱肅不由得有些擔憂。堡宗這事奇葩成這樣,老朱不會被氣的腦溢血吧?
“咱……咱……”老朱四下環視,只覺得渾身上下都充滿了無法宣泄的怒氣,想狠狠發泄一番。他環目四顧,可乾清宮因爲老朱先前發怒的關係,傢俱本就所剩無幾還未添置,後來馬皇后更是連劍帶劍架一起挪走了。除了朱肅躺着的這張牀榻和幾張椅子,連之前的帷帳都撤了個精光。
這要他如何發泄?總不能把朱肅養病的牀給砸了吧?
好死不死,這時外面,傳來了二虎的通傳。
“陛下,四殿下正在外間求見。”
這幾日,朱棣因朱肅說出了“靖難”根源在朱允炆之故,一定程度上獲得了老朱的諒解。至少,老朱現在已經解除了他的禁足了。
可日後會不會恢復他的燕藩封地,准不准他執掌兵權,老朱卻尚未放出話來。知道這幾日老朱只要一得閒,就會來老五這裏談天論地,朱棣便也時常來此,抓住機會,在老朱面前刷個臉熟。
期望老朱能夠“良心發現”,收回成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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