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引火松果
“走!”還是那少女,年紀輕輕馬術竟也驚人,一矮身撈起那少年,狠狠瞪了地上的朱肅一眼,兩人立刻往道路深處奔去了。
狗兒爲朱肅除了繩索,那邊也已將那漢子擒住了。朱標騎着馬跑到朱肅身邊,一個滾鞍下了馬來,推開狗兒,抱住朱肅上下察看:
“五弟,五弟!你沒事吧?”
“大哥,我沒事……”死裏逃生,朱肅只覺渾身痠軟。看見大哥朱標這麼着緊自己,饒是他兩世爲人,心裏也不由得湧出一抹有人可依賴的安全感來。
“沒事便好,沒事便好……”朱標幾乎要垂淚,他抹了抹眼角淚花,擠出一抹微笑來:“你若有事,我又怎麼向爹孃交代?”
“太子聞你出事,差點急着連靴也不穿,就要帶兵來找你。”沐英從後邊走了過來。“幸好還來得及。得虧一名拱衛司軍校,在望樓上瞧見他們馬車可疑……”
朱肅望見這位義兄也是面露擔憂,便也勉強朝他笑笑。直到這時,他才覺得腳上恢復了知覺,勉強站起身來。
“哥啊,這些僮邮鞘颤N來頭,你那邊可有頭緒?”江風一吹,亂糟糟的頭腦頓時也冷靜些許。朱肅開口問朱標道,從這些人之前的話中看,明顯是衝着自己老朱家的身份來的。又口口聲聲僞朝僞帝。
難道前元在這中原大地上,竟然還有餘孽?
“還能有誰?左右不過是些想要撼樹的蚍蜉!”朱標冷哼道。他跟着老朱觀摩國政已久,如何不知道大明四處,還有不少膽大包天的悖逆亂民?
原以爲不過是些癬芥之疾,沒想到竟敢來天子腳下撒野……
冷冷看了身後一眼,那大漢渾身傷痕累累,已因爲失血過多暈了過去,如今被五花大綁着,擒在兩名軍士手裏。
“這些事,交給大哥和爹處理便好。咱們這便回家,先給你收拾一頓好喫的。”
“也不在家裏做,大哥親自去酒樓裏,給你點最好的!”
朱標摸着朱肅的頭,礁石上,兩名兄弟兄友弟恭,江邊則月色正濃。兩兄弟的影子映在江裏,和諧的像幅水墨畫。
朱肅正想點頭,餘光裏看到那本該暈過去的大漢眼睫毛略動了動,心裏不禁一驚,忙伸手要去拽朱標。
“大哥小心……”
朱標一愣,只覺身側一陣大力傳來,那傷痕累累的漢子不知何時掙脫了那兩個軍士,雙腿一蹬高高躍起,一頭撞在了朱標側腰……
“撲通”,朱肅終究沒扯住朱標,朱標就這樣當着他的面,落進了礁石下映着明月清輝的江水裏……
第73章 朱肅昏迷
皇城,奉天門。
此刻已是深夜,本該早陷入夜的寂靜之中的皇宮,此刻卻被無數火把照的通明。大明皇帝朱元璋揹着雙手,在門前來回踱着步。身旁站着一臉擔憂的馬皇后、李景隆的爺爺右柱國李貞一干人等,以及一臉頹然的朱樉、朱棣、朱棡三人。在奉天門之側,六位身穿便服的拱衛司侍衛五體投地的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老朱從奉天門往外遠眺,遠方不斷有火把組成的一條條火龍,正絡繹不絕的往城外而去。就是沒有幾個回來的。他心中逐漸焦躁,突然走到那幾名拱衛司侍衛面前,一腳一個將他們全數踢翻:“混蛋!連個人也護不周全!咱養你們拱衛司又有何用!”
幾名侍衛不敢反抗,只再度跪伏下來,口稱萬死。一旁本在指揮搜尋的拱衛司指揮使毛驤,聞言連忙上前跪了下來:“臣萬死!是臣調教下屬不力,方出了這等紕漏……臣萬死!”
“萬死萬死!萬死就能讓咱的老五回來嗎?”老朱恨聲道。
想再罵幾句,餘光瞥見外頭有一個火把的光點,正從外往內疾馳而來。其餘光點都是由裏而外,唯有它是由外到裏,尤爲顯眼。
“莫不是有了消息?”馬皇后也是心急如焚,忍不住向前幾步,卻走得太急,險些摔倒在了地上。老朱忙一託髮妻,自己迎了上去,大聲道:“可是老五有了消息?”
那騎士一勒繮繩,滾鞍下馬,稟道:“回陛下,太子殿下與沐將軍,已救得吳王殿下回返。着末將先行一步稟報!”
“好!”老朱面上大喜。“還是標兒和英兒兩個,更靠得住!”
“我孫兒呢?”已是老態龍鍾的李貞柱着拐,上前幾步追問道。
“李小公爺並無大恙,只是被偃怂ち讼峦取!蹦球T士道。“另,沐將軍讓末將奏請陛下,先行備好御醫。”
“五殿下的情況……有些不妙!”
“不妙?”李貞的心放下了,老朱的心卻再度提了起來。“老五怎麼了?”
“五殿下他……爲救太子殿下,落了水……”那騎士想了想,似乎極難說清其中事由經過,便言簡意賅的說了幾個字。
“老五……救標兒?落水?”老朱卻是一愣,隨後一頭的霧水。不是標兒引兵去救的老五嗎?
怎麼又變成老五救標兒了?
正待細問,只見外頭,已有一條火把長龍飛速馳至,遠遠已能聽到沐英的聲音:“讓開!讓開!擋路者殺無赦!”
“回來了!”老朱一喜,也顧不上細問,忙帶着這一大羣人,火急火燎的下階相迎。
第一眼就見朱標裹着數層衣袍,瑟瑟發抖,髮梢面上猶有溼跡。不禁心疼道:“老大?你怎麼這般模樣?”
“爹……爹,別管兒子,快請……御醫!”朱標說道,聲音顫抖,似乎被凍的狠了。老朱還沒反應過來,旁邊馬皇后卻悲呼一聲:“肅兒?你怎麼了肅兒?”
那邊沐英已躍下馬來,手裏抱着的裹得嚴嚴實實的那人,不是自家老五又是誰?
老朱平日裏,見慣了此子明明是孩童,卻總是故作一副大人模樣;也見慣了他自曝穿越者後,神情得意一副小覷天下人的樣子,興沖沖的指點江山。
可是,卻從未見過他這般虛弱的樣子!
此時的朱肅面若金紙,嘴脣卻已發着紫色,眼簾緊閉,早已人事不知!
本該已是鐵石一般的帝王之心,此時卻是被狠狠一揪!
“老五,你怎麼了老五?”朱棣反應最快,手腳並用衝到朱肅面前,伸出手就想將他晃醒。剛剛還一起喫肉聊天的親弟弟,須臾不見,怎麼成了這副模樣?
“起開!”老朱一把將亂來的四兒子推到一邊,從沐英手中接過朱肅。“御醫!快!宣御醫!!”
“老五若有三長兩短,咱要所有御醫,全給他陪葬!!!!”
……
皇城中的亂象持續了好一陣子,皇帝幾乎發狂,皇后無法理事,最後還是太子朱標強撐着病體發號施令,宮人們才能繼續各司其職。此時的乾清宮外,馬皇后、朱元璋並一兄旒覂鹤觽儯辜钡牡仍谕忾g,等待御醫施救的結果。隔着一扇屏風處,幾乎全太醫院的御醫全都來了,正一邊爲朱肅施展針,一邊低聲議論着病症。
過了好一會兒,太醫院老態龍鍾的李院正才慢慢的從屏風後轉了出來,老朱連忙站起:“咱的老五如何了?”
“稟陛下,五殿下本就血行不暢,周天不調。卻又落入寒水,更添滯礙……”老太醫搖頭晃腦,正待將病因都細細解釋一番。
此時的老朱哪耐煩聽這個,怒聲斥道:“哪那麼多屁話!你就直說,咱的老五什麼時候能醒過來?”
“這……陛下,端看五殿下能不能熬過前幾日……”老院正猶豫道。
“什麼?”朱樉當先拍桌而起,指着老院正鼻子罵道:“有人和本王說過,你們這些太醫,在宮裏素來只肯拿出五分手段!”
“必然是你這老殺才不肯盡力救我弟弟!滾回去!我弟弟要是救不醒,教你看看我朱樉的寶劍鋒不鋒利!”
平日裏一向斥責朱樉待人過苛的老朱,此時竟也並未攔阻。只是冷冷的道:“老二說得對。若是老五有個三長兩短。”
“朕,誅你九族!”
“陛下!陛下啊!”老院正忙五體投地,連帶着後頭那一堆老的少的的太醫們,也嘩啦啦跪了一大片。老院正只覺竇娥都不帶這麼冤枉的,怕不是外頭夜色已然飛雪。蒼蒼白髮的頭已一下一下磕在了地上:“陛下啊,老臣何敢不盡力,老臣已盡了全力啊!”
“實是,實是五殿下身體本弱。”
“老臣雖是醫者,可醫者……不醫命啊!”
說罷,又梆梆綁叩頭不絕。
“重八,不可難爲了太醫們。”還是馬皇后強打精神,安撫了即將暴怒的朱元璋。“李院正素有功勞,平日裏肅兒又對他素來敬重。於公於私,他們都沒有對肅兒留手的道理。”
“是啊陛下!五殿下天生奇才,對老朽等太醫亦能折腰相待,偶有一二妙論,更是讓我等於醫道一途上,豁然開朗……”李院正悲聲道。
“說句悖逆的話,老朽素來……素來將五殿下,視作忘年交般。”
“五殿下出了這事,老朽只恨,只恨自己不能改換生死……”
說罷,泣不成聲。
老朱沉默了。他知道,自己這五兒子素來敬重太醫,還未在大本堂那會,亦經常去太醫院和這羣老太醫們混做一處。老太醫們亦是喜歡這位沒有架子的皇子,此番他出了事,太醫們想來也沒有藏一手的道理。
可是,爲何老五竟還不醒來?
醫病不醫命,莫非咱的這個兒子,命中註定是要死的嗎?
想到這,本該纔是壯年的老朱,竟覺得一陣頭暈目眩。馬皇后忙扶住了他,見他緩了過來,才溫聲對太醫們道:“麻煩你等,務必要將肅兒救醒過來……”
“也不必再跪着了,肅兒身體沉重,該去查醫典的,便去查醫典。需要煎藥的,也煩請你等爲肅兒煎藥。”
“不拘什麼名貴藥材,只要有效,只管提出來。便是翻遍整座應天府,本宮也給你們找來!”
“是,是,多謝娘娘!”太醫們千恩萬謝,三步一叩的出去了。
“還請娘娘注意……五殿下此時,需要靜養。”李院正走前猶豫了一會,還是扭頭囑咐道。“只需一二人陪侍便可,千萬莫太過喧鬧。”
“本宮知曉了。多謝李院正。”馬皇后點頭。
乾清宮再度陷入了寂靜。
過得一會,一家子人移動到了外間,獨留馬皇后一人在內間照顧朱肅。老朱方纔開口:“標兒,你和咱說說,老五爲何會弄成這副模樣?”
“你是去救人的,又爲何自己落入了水中?那通訊的,又爲何會說肅兒爲了救你,方纔落進水裏的?”
朱標本呆呆的看着屏風後的朱肅,此時,方纔轉過神來。還沒來得及說話,便已撕心裂肺咳嗽了起來。還是沐英扶住了他:“陛下,太子殿下亦受了寒。”
“還是由我來說明這個前因後果吧。”
第74章 陰雲遮月
夜色清寒,老朱也沒心思點燈。他見沐英神色有異,老朱頓時便曉得其中有不對的地方,便打發朱樉朱棡朱棣三人,送大哥朱標回去歇息,好獨自與沐英密談。
“英兒。”見其餘人都下去了,老朱這才問道。“究竟是什麼情狀?”
“義父,是這樣。”沐英拱了拱手。“先時,我與太子殿下截獲了消息,本已在長江邊截住了偃恕!�
“可那夥偃耍@然不是等閒之輩,其中有一位猛士,捨命斷後。還趁太子不備,將太子撞落河中!”
“猛士?”老朱眉頭微皺了皺。“你和標兒,是帶着數十員大都督府精銳的。有他們護着,便是戰陣敵營之中,也可衝上幾個來回。”
“此人當真如此厲害?比之遇春如何?”
“雖無常將軍勇猛,亦有十之四五。”沐英道。
沐英本身亦是武藝非凡,能得他讚一聲猛士,必然是天下間數一數二的人物。
可有這等身手的人物,在芸芸猩校闳缤蛄t之中雜了一隻猛虎、星海之中懸着一輪皓月,斷沒有籍籍無名的道理。
縱然只有已故的常遇春一半勇猛,亦已是了不得的人傑了!
而且還敢劫持大明皇子,冒犯大明朝廷……
朱元璋的臉已然黑了下來。
除了自己那些老對手的餘孽,又還能有誰,能御使這樣的人傑?
“看來,咱前些年,屠的還不夠乾淨。大明境內,還有不少的魑魅魍魎。”老朱陰沉的說道。
“拱衛司……也該變一變了。”
沐英低着頭。身爲大都督府都尉,他先前便已知道,老朱打算賦予御前拱衛司更多權力,將其打造成一個類似於秦之黑冰臺、唐之不良人那樣,甚至更有過之的機構,並以此掌控大明全境。
只是因爲諸事繁雜,又千頭萬緒,故而未能着手。
今日帝京之中,出了這樣一系列的大事,皇帝對各司各部不滿,也屬應當。
接下來,拱衛司以天子爪牙的身份重新橫空出世,想來已無可阻攔了。
“既然是標兒落水,那爲何,肅兒卻變成了那樣?”朱元璋繼續問道。
“你等沒攔住偃耍屗麄藰藘海咽谴笞锪恕D嬖V咱,那偃藗藰藘褐幔銈冞�是沒制住他,讓他又傷了肅兒!”
沐英一聽此言,冷汗涔涔而下,當即從椅子上滾了下來跪在地上:“兒臣未能護住太子殿下,卻是萬死!”
“只是……肅弟他,卻是自己跳進江中的……”
“自己跳進去的?”老朱一怔,一臉疑惑。“怎麼會?肅兒莫不是得了失心瘋不成?”
“肅弟……應該是想救太子殿下。”沐英開口說道。“不過,兒臣卻覺得有些詭異。”
“那時,太子殿下雖落水,可七月江水並不寒冷湍急,落水的位置水也不深。更何況那時,殿下的一隻手,已攀上了岸邊的一截樹枝。”
“我等見了都是大定,便連太子殿下,亦是連呼無礙。因我等皆着甲冑,不能浮水,因此兒臣便想脫去身上甲冑,下水救護太子殿下。”
“可不知怎的,肅弟卻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驟然間面色青紫,如見鬼怪,而後就扎入了水中,想把太子殿下拉上來。”
“可那時他被綁縛許久,又一路顛簸……自己反而沒了氣力,才變成了那般模樣!”
沐英述說的過程中,老朱始終眉頭深皺。等他說完,老朱又思索了許久,方纔半信半疑的開口道:“你說,肅兒是突然想到了什麼,然後才下水救護標兒的?”
“是。”沐英點頭。“兒臣一直關注着肅弟,他先時還只是一副擔心神色,可瞬息之間,突然就變了臉色……”
“您讓兒臣關注肅弟平日之異常,因此,兒臣看得很清楚!”
老朱站起身來,心裏有了一個極不好的猜想。他就着月光踱了幾步,猛的轉頭:“英兒,你覺得,老五那時,是想到了什麼?”
“兒臣……不敢猜。”沐英依舊單膝跪地,低着頭看不清表情。
老朱又走了幾步,步伐越來越煩躁。
“你哪裏是不敢猜……你這是要咱來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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