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96章

作者:高月

唐少清內心十分苦澀,他也沒有想到陳慶居然是佯退,很顯然,陳慶非常清楚劉益要從鄭縣調兵充實京兆,劉益這種膽怯、軟弱的性格,已經被對方看透了。

“王爺,現在不是追究責任之時,卑職半夜通知王爺,是擔心馮翊縣過來的三千弟兄,他們同樣毫不知情,也以爲陳慶軍隊走了,我們必須立刻通知到他們,否則一樣會被陳慶騎兵全殲!”

“那你還不派人去通知他們?”

“啓稟殿下,卑職派人騎雙馬趕去同州,但陳慶也是騎兵,卑職擔心來不及了。”

劉益呆住了,嘴脣哆嗦道:“那……那可怎麼辦?”

“王爺,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王爺用鴿信發秦王令給華州和同州,命令這兩州官員通知軍隊,讓軍隊就近進入縣城。”

劉益回頭問旁邊侍衛,“現在什麼時候了?”

“回稟王爺,剛到兩更時分!”

劉益呆了一下,才兩更時分,要等天亮才能發鴿信,還來得及嗎?

唐少請也知道形勢對他們相當不利,就算明天發了鴿信,各地方官也未必能及時找到這支軍隊。

但無論如何,他們也要去做,抱着一線希望也要搶救從同州過來的三千軍隊。

劉益的眼轉滴溜溜轉動,如果同州軍再被全殲,他們陣亡軍隊就累計到一萬三千人了,而對方只是一支兩千餘人的騎兵,無論如何他沒法向皇兄交代,他得把全部責任都推到這個唐少清頭上。

……

儘管唐少清極力挽救同州軍,但還是晚了,第三天傍晚,他們接到了華州通判苗況的鴿信,三千同州軍在鄭縣東南四十里的董家橋被陳慶軍隊全殲,三千士兵無一生還。

這個消息給了唐少清沉重打擊,他病倒了,病榻上,唐少清向秦王劉益請負疚辭職,劉益卻假惺惺不肯接受他的辭職,只是暫時將他停職。

一個月後,僞齊皇帝劉豫下詔罷免唐少清的都統之職,改任知樞密院事郭振出任陝西路招討使,向陝西路增兵五萬,同時劉豫把軍權交給了郭振,改任其兄弟劉益爲監軍,劉豫也知道他兄弟能力不行,擔不起經略陝西的重任。

鄭縣南部的少華鄉下郭村,這裏是華山腳下的一個小山村,村民約四五十戶人家,世世代代都以打獵爲生,下郭村依山傍水,風景秀麗,金兵的入侵也沒有驚擾這裏,使這裏依舊保持着安靜,儼如一座世外桃源。

但這只是表象,宋軍大戰依舊從另一面巨大影響着下郭村,全村有二十多名後生先後加入了宋軍,參加了宋金爭奪陝西路的大戰。

這天上午,一個騎騾子的年輕男子來到下郭村村口,男子正是陳慶派來尋找陳上元家人的心腹,叫做顏駿,是一名都頭,算是陳慶親兵首領。

陳慶知道的線索也不多,就是他內衣縫製的一塊布,上寫‘鄭縣少華鄉陳上元’,少華鄉有幾十座山村,憑這塊布很難找到確切地址。

顏駿打聽了兩天沒有消息,他又回到鄭縣,花錢買通縣吏,從鄭縣士卒校正清冊上才查到了陳上元的名字,二十歲,建炎元年從軍,家住少華鄉下郭村,父親陳同根。

陳慶當然不會告訴顏駿真相,他只是告訴顏駿,陳上元是他的結拜兄弟,對他有多次救命之恩,已經不幸在富平之戰中陣亡,他必須報答陳上元的救命大恩。

顏駿牽着騾子,沿着一條彎彎曲曲的石板路走進村子,兩邊都是用石板搭成的院牆和房子,呈現一片灰白色,他看見左首院子裏一個老人正在燒火,便上前笑問道:“請問老人家,陳同根大爺住在哪裏?”

老人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回答道:“同根啊!已經去世了。”

顏駿一驚,連忙問道:“什麼時候去世的?”

“前年吧!建炎三年,他聽到次子陣亡的消息,受不了打擊,不久就病逝了。”

顏駿愣住了,半晌問道:“他次子叫什麼名字?”

“他有兩個兒子,長子重陽,次子叫上元,次子就是指上元。”

顏駿撓撓頭,他有點糊塗了,陳上元不是去年富平之戰陣亡的嗎?怎麼變成了前年。

“老人家,我是陳上元的好友,專門來探望他的親人,他家住在哪裏?”

“從這邊數過去第四家,大門上貼着鍾馗畫像的就是他家,不幸啊!丟下一對兒女。”

老人嘆了口氣,進屋去了。

顏駿繼續向村裏走去,這裏家家戶戶的房屋結構都差不多,他數到第四家,大門上果然貼着一幅已經掉色的鐘馗像,就是這裏了。

他用力敲了敲門,一陣飛快的腳步聲奔來,一個童聲喊道:“大伯,我來開門!”

門開了,門內是一個五六歲的男童,梳着總角,長得很清秀乖巧,眉眼間倒有幾分像統領。

“大叔,你找誰?”

“我是從南方過來的,我姓顏,你有長輩在家嗎?”

男童轉身跑回去了,“大伯,是個姓鹽的大叔,說是從南方來。”

房間裏走出一個三十餘歲的男子,長得濃眉重眼,身材高大,一雙胳膊強勁有力,這個男子也是眉眼很像統領,只是身材不像,統領身材高大挺拔,可外表沒有這麼魁梧強壯,皮膚沒有這麼黑,臉上也沒有這麼滄桑。

“你有什麼事?”男子警惕地望着顏駿問道。

顏駿連忙拱手道:“在下顏駿,和令弟陳上元曾一起從軍,令弟有些身後之事,我要替他交代了。”

“啊!你請進。”

男子便是陳上元的兄長陳重陽,他連忙請顏駿進院子,顏駿打量一下,和其他人家一樣,屋檐下掛滿了臘制的獵物,還有一些皮毛,這個男子應該也是獵人。

雖然是獵人,但家境並不好,他和幾個孩子的衣服就很破舊了。

他們進屋裏走下,只見門口站着三個孩子,兩個男孩一個小娘子,小娘子約七八歲,梳着雙螺髻,穿一件灰布裙,比開門的男童大一點,長得也很清秀,而另一個少年約有十二三歲了。

“他們是……”

“大的是我的兒子,兩個小的是我侄兒侄女,侄女叫做陳英,侄兒叫陳雄,他們爹爹就是上元。”

“他們母親呢?”

陳重陽嘆了口氣,“去年就改嫁了,在商州上洛縣,她就是那邊人,聽說又生了一個兒子,兄弟的兩個孩子就由我來撫養。”

顏駿沉吟一下道:“有件事我得說清楚,可能是軍報有誤,陳上元是去年富平之戰陣亡的,不是前年。”

陳重陽一怔,隨即目光黯然,那又有什麼區別呢?

“重陽大哥有妻子嗎?”

“有!我娘子去魏家幫忙了,掙點小錢補貼家用,對了,我兄弟有什麼交代?”

顏駿取下身後的沉重布包,打開布包,裏面有兩個布囊和一個木盒子。

他把小布囊推給陳重陽,“這是三十兩銀子,是陳上元的陣亡撫卹。”

陳重陽一驚,“這麼多?”

“他是都頭,又有戰功,所以會多一點。”

然後顏駿又把大包和盒子推給陳重陽,“這是陳上元的軍功賞賜,黃金三百兩,盒子裏是一套黃金首飾,他留給女兒的嫁妝。”

陳重陽完全驚呆住了,三百兩黃金,價值五六千貫錢,這不是他一個獵人能想象的。

“我爹爹立了什麼戰功?”旁邊陳雄忽然走上前問道。

顏駿笑道:“他殺死了很多很多金兵,還殺死了一名金兵萬夫長。”

陳雄捏緊小拳頭,眼中激動道:“我長大也要像爹爹一樣,上陣去殺金兵。”

顏駿摸摸他的小腦袋,“你爹爹希望你和姐姐都讀書,只有文武雙全,才能率領大軍殺金兵,驅逐韃子。”

“大伯,我要讀書!”陳雄望着大伯,眼中充滿了期望。

“大伯,我也要讀書!”小娘子陳英也跑了上來。

陳重陽點了點頭,如果兄弟有這個遺願,自己一定替他完成。

第一百五十八章 終南

十二月上旬,一場強勁的寒流橫掃關中大地,鵝毛大雪隨即襲來,天地間變得一片蒼茫,大雪下了兩天兩夜,官道上積雪齊腰深,交通變得十分困難。

陳慶的軍隊暫時停駐在終南縣,終南縣屬於京兆府管轄,是一座位於終南山腳下的小縣,人口只有幾千人,山高路遠,道路艱險,一場大雪後,終南縣便完全與世隔絕了。

陳慶之所以選擇終南縣,一方面是因爲它道路艱險,易守難攻,另一方面也因爲它和駱儻道很近,一旦終南山守不住,他們也能迅速穿過一條祕密山道,從駱儻道撤回漢中。

城頭上,陳慶目光注視着灰濛濛的天空,一邊聽取剛剛到來的顏駿的彙報。

“卑職臨走前再三囑咐,財不露白,不要引起偃说母Q視,他夫婦很感動,一定要送給卑職一張上好狐皮,估計是他們家押箱底的寶貝,卑職推遲不掉,只好帶回來了,在統領的桌上。”

“然後呢?他們有沒有說以後怎麼辦?”

“卑職勸他們去鄭縣買一些土地,但夫婦二人都說鄭縣不安全,還是想留在村裏,看他們的意思應該是買一些土地,然後請一個先生教三個孩子讀書。”

“你覺得他們人怎麼樣?”

顏駿點點頭,“看得出來,夫婦二人都很善良淳樸,那一帶民風都是這樣,夫婦二人視兩個孩子爲己出,卑職感覺,婦人似乎更疼愛小娘子一點,專門給小娘子帶回來一朵小絹花。”

“他們有沒有說,給孩子的母親分一點?”

“陳重陽有這個想法,但他娘子不同意,她對孩子母親很不滿,好像是她把陳上元所有的財產都拿走了,沒有留給孩子,我估計最後會給一點,分一半撫卹給她。”

“那兩個孩子你感覺如何?”

“都很乖巧懂事,尤其是小男孩,如果教育得好,將來或許會有點出息。”

停一下,顏駿低聲道:“如果統領關心,卑職以後會時不時去看看他們。”

陳慶搖了搖頭,“他們有自己的生活,不要去打擾他們了。”

兩個孩子是陳上元的孩子,不是他陳慶的兒女,陳上元已經死了,他替陳上元安排好了後事,給了他孩子足夠的財富,就算了結自己的一樁心事,將來男孩子有造化,他再暗中助一臂之力,做到這一步,自己也算仁至義盡了。

至於讓孩子進入他的生活,那會有大麻煩,不可能的事情。

陳慶望着遠處漸漸變得灰暗的山巒,淡淡道:“又要下雪了!”

這時,陳慶忽然發現下面一支滿載藥材的駝隊要出城,被士兵攔住,不允許離去,東主急得直跳腳。

陳慶探身問道:“怎麼回事?”

“統領,這人說家裏有急事,一定要走。”

東主上前跪下磕頭道:“啓稟將軍,我父親得了絕症,醫師說他熬不過今年,我必須要趕回去見父親最後一面。”

劉璀走上前向陳慶求情道:“雖然原則性不能出城,但此人是爲盡孝,能不能特殊照顧一下?”

陳慶見商人的駱駝足有三十餘頭,每頭駱駝上都裝得滿滿當當,一看就是做皮貨生意的商人。

陳慶淡淡道:“人可以回去盡孝,但貨物和夥計留下,開春再走!”

商人呆住了,片刻,他也不走了,只得垂頭喪氣牽着駱駝回城。

劉璀愣住了,撓撓頭不解問道:“統領怎麼知道他是說謊?”

陳慶笑了笑說:“他父親若真有問題,他就不會來進貨,一定會留在家中,沒有哪個醫師能保證正好是年底去世,另外,別的商人都是騾驢哓洠í毸邱橊劊f明他是有準備的,你看他的貨物都邼M了,這是趕回去盡孝心嗎?這分明是想搶先回去賣個好價錢。”

劉璀恍然,“統領這樣一說,好像真是這麼回事!”

“當然也有可能是真的,商人嘛!一般不會輕易人貨分離,畢竟那麼多本錢。”

陳慶想想又道:“我們雖然不想暴露藏身地,但也不是不講人倫,他父親若是真的病重,我也可以放他回去,這樣,你派人去此行商同鄉那邊瞭解一下實情,若他所說屬實,那就放他走,如果不實,就杖他二十棍,對其他商人以示警誡!”

“卑職明白了!”

劉璀匆匆走了,陳慶看了看遠方,自言自語道:“暴風雪又要來了!”

一個時辰後,凜冽的寒風呼嘯而來,遠方再一次變得蒼茫起來,天地間一片灰茫茫暴風雪,很快什麼也看不見了。

……

這一場大雪時間下的不長,一天後就結束了,陽光再次照入縣城,整個終南縣變成了銀裝素裹的世界。

一羣羣孩童在縣城的大街小巷裏堆雪人打雪仗,歡笑聲響徹縣城。

縣城雖然依山而築,但並不小,城池周長有十五里,面積算是一箇中等縣城,但常駐人口只有幾千人,但隨着冬季來臨,很多住在城外的百姓也紛紛搬進城過冬,使縣城人口超過了萬人。

靠山喫山,靠水喫水,終南縣背靠終南山,自然是以山貨爲主,盛產各種藥材、皮毛、木材、蘑菇、野味,尤其藥材和皮毛,一直是京兆府最大的集散地,每年秋冬季節,大量的藥材和皮毛商雲集終南縣,一直到春天才離去。

陳慶的軍隊駐紮在城隍廟和老君廟內,這兩座廟宇挨在一起,佔地頗大,兩千騎兵正好駐紮。

臨潼縣和鄭縣的兩場伏擊戰,他們雖然殲滅了六千齊軍,但也付出了五百餘人陣亡的代價,軍隊人數也銳減到一千九百餘人。

這幾天陳慶發現終南縣的男子大多孔武有力,非常擅長在山林內生活,而且弓箭水平都很高,這和民風尚武,從小訓練武藝和弓箭有關,也便於進山稚�

陳慶有了在縣城內招募士兵的想法。

這天上午,幕僚張曉匆匆走進陳慶的臨時官房,向陳慶行一禮道:“統領,卑職問過知縣了,終南縣的一半男子都有從軍經歷,這裏一直是宋夏交戰之際,宋軍招募士兵的重點地區,早就有傳聞齊軍要在這裏招兵,如果我們搶先一步,或許會有不錯的收穫。”

陳慶回頭問虞侯周寬和張妙道:“我們的財物物資還有多少?”

“統領要了解糧草嗎?”

“一起說說吧!”

“物資糧草已經清點出來了,現在糧食有五千石,黑豆兩千石,草料三萬擔,這是從鄭縣邅淼募Z草,然後繳獲的兵甲還沒有清點完成……”

陳慶擺擺手,“兵甲就暫時不說了,說說錢財,招募士兵要花錢。”

“我們從咸陽縣、鄭縣、馮翊縣、臨潼縣和渭南縣五座縣城一共繳獲了官銀十八萬兩,黃金一萬七千兩,珠寶二十箱,銅錢五萬貫,購置大車三百餘輛,另外在戰場上繳獲的財物都已賞給士兵,沒有算在其中。”

陳慶點了點頭,對副將楊元清道:“開春我們撤走時必須輕兵而行,只能帶走白銀、黃金和珠寶,剩下的糧草物資都要留給縣裏百姓,我們這次招募索性就補償高一點,願意從軍的士兵給雙倍安家錢,每人二十貫錢,糧食給一石,初定招募一千人,會騎馬優先。”

“卑職遵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