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92章

作者:高月

‘陳慶當初和你競爭都頭,但人家現在呢?率軍在金兵大後方做大事,比你強千百倍!’

傅選清晰地記得自己說過的原話,在初五中午怒罵傅墨山醉生夢死,結果晚上就有箭信射出去了,偏偏那天後半夜就是傅墨山當值。

傅選越想越怕,這混蛋不會真的被金兵奸細買通了吧!

不多時,傅墨山快步走進大帳,單膝跪下抱拳道:“卑職參見都統制!”

傅選心中咯噔一下,這混蛋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守規矩了?和平時完全不一樣啊!事出反常必有妖。

傅選不露聲色問他道:“今天有人向我彙報,說你初五晚上向城外射了一封箭信,信上寫了什麼?”

傅墨山頓時張大了嘴,這麼隱蔽的事情伯父都知道,是誰告密的?一定是孔琇那個混蛋,他把自己出賣了。

“侄兒不識字,也不會寫字,怎麼會向外面射箭信?請問伯父,此話從何說起?”

傅選立刻明白了,那封信一定是孔琇所寫,只有他纔會幫傅墨山做機密之事。

“哼!孔琇都已經給我交代了,你居然還不承認?你是要我把他找來對質?”

傅墨山嚇得撲通跪下,張口結舌道:“孩兒是……是射了一封箭信,但……但上面的字孩兒一個都不認識。”

傅選起身狠狠一巴掌把他打翻,氣得渾身發抖,“畜生!你要害死我了!”

第一百五十章 交代

孔琇是傅選帳下幕僚,和傅墨山關係十分密切,傅墨山升爲統領後,必須要和文書打交道,但他卻不識字,爲了解決這個尷尬的問題,傅選便安排孔琇做了傅墨山的記室參軍,專門執掌傅墨山軍中文書。

孔琇在軍棍的伺候下,實在熬不住了,只得一五一十交代了他給傅墨山寫信的經過,以及書信內容。

但傅選還不滿意,又逼他承認這件事是他出的主意,實際上就是把主衷越o了孔琇。

傅選負手在大帳內來回踱步,他知道只要查下去,侄子傅墨山難逃脫罪責,說他是蠢貨就是蠢貨,居然在自己當值之時射箭,你要幹也應該選別人當值的時候啊!

這件事估計吳階也知道是傅墨山乾的,傅墨山和陳慶、鄭平有私怨大部分人都知道,有動機又是他當值,這件事不給吳階一個交代,他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這時,一名親兵快步走進大帳,將一份口供交給傅選,“這是孔琇最新的口供!”

傅選連忙打開口供細看,這件事的前因後果就變成了傅墨山和鄭平有矛盾,喝酒時他說漏了嘴,孔琇便給他出主意,讓他借金兵之手殺了鄭平,口供中絲毫不提陳慶之事。

這個口供讓傅選很滿意,他當即令道:“把孔琇勒死,就說他上吊畏罪自殺。”

“小傅將軍怎麼處理?”

傅選有點爲難了,不處理傅墨山,或者處理輕了,吳階都不會善罷甘休。

他一咬牙道:“革去他的一切軍職,打斷他的兩條腿,送去成都!”

當天下午,傅墨山被傅選的親兵打斷了兩根大腿骨,交給軍醫驗傷後,便立刻由數十名親兵用馬車將他送離了大散關,一直送去成都。

傅選已經看明白了,這個侄子無可救藥,不能留在自己身邊,必須送走,其他罪責只能自己來承擔了。

……

亥時,傅選找到了吳階。

“這件事是我疏忽了,我無意中說漏了嘴,把鄭平之事泄露給了我侄子,但我萬萬沒想到他會這麼愚蠢,不識字也不辨是非,被小人慫恿後做下了蠢事。”

吳階看完兩份口供,目光嚴峻地問道:“你打算怎麼處置?”

“孔琇已經畏罪自殺,至於我侄兒,我已將他革除一切官職,打斷了他的兩條腿,送去了成都,剩下的責任由我來承擔吧!”

吳階半晌道:“這件事確實比較嚴重,關鍵是鄭平是鄭太后的外侄,如果他死在金兵軍營,你我都責任重大,我也是期待他不要出事。”

傅選點點頭,嘆口氣道:“如果鄭平出事,不用吳都統交代,我肯定會拿那個畜生抵命。”

“這樣吧!傅都統的軍權暫時由本帥代爲掌管,等戰爭結束後,我再把軍權還給傅都統,此事我就暫時不向宣撫使彙報了。”

此事關係到大散關的安危,雖然傅選嘴上說是因爲傅墨山的愚蠢,可涉案人死的死、走的走,真相到底怎麼樣,吳階也無從查起。

但吳階不敢有半點大意,既然傅選說剩下責任他來承擔,那吳階索性就直接將他停職,等戰爭結束後再酌情處理。

“請傅將軍暫時去漢中修養幾個月吧!戰爭結束後,我自會把軍權交還。”

吳階很想直接罷免傅選的軍職,可惜他沒有這個權力,這個權力掌握在張浚手中,吳階最多隻能暫停他的軍權。

傅選黯然,吳階果然不會放過自己,居然停了自己的軍權,雖然他承諾把軍權還給自己,但誰知道他會不會趁機在軍隊安插他的心腹?

傅選沒有辦法,他的把柄已經捏在吳階手中,他此時除了咒罵侄子的愚蠢外,也只能接受現實,如果事情鬧到張浚那裏,自己的都統領可就保不住了。

“卑職遵令!”

傅選萬般無奈,只得被迫交出了軍權,帶着十幾名親兵去漢中了。

吳階隨即命令統領楊政爲軍務監察官,繼續追查傅墨山私通金兵一案,嚴查是否還存在漏網之魚,這件事事關重大,對大散關的安全不能留下任何隱患。

與此同時,吳階還得給陳慶一個交代,傅墨山做出這種惡劣之事,不光傅墨山要嚴懲,傅選也必須要承擔相應責任,而且一旦鄭平出事,那就不是停職那麼簡單了,傅墨山也必死無疑。

……

自從金國高層去年達成齊國勢力進關中的妥協後,西北地區便一分爲二,陝西路交給了齊國統治,而熙寧路以及秦鳳地區則由金國統治。

關中地區自然也一分二,鳳翔府依舊由金兵控制,而京兆府以及華州和同州則交給了齊國。

齊國在今年春天接手了京兆城,劉豫的兄弟劉益封爲秦王,坐鎮京兆城,齊國爲了恢復關中凋敝的民生,又從陝西路北部各州招募了大量農民來關中耕種。

經過近一年的努力,自富平之戰後被金兵摧殘得破敗不堪的京兆地區也漸漸有了一絲生機。

目前關中地區有五萬齊軍,主要分佈在幾座大城以及南面秦嶺的各個關隘,而一般縣城最多隻有一兩百士兵看守城門、維持秩序。

時隔一年,陳慶再一次殺到了京兆府。

當然,他沒有驚動京兆城,京兆城內有兩萬齊軍駐紮,他暫時還不想招惹,陳慶現在急需得到糧草補給,尤其是戰馬的草料,只夠他們支持一天了。

黃昏時分,兩千五百騎兵抵達了咸陽縣,咸陽縣沒有一點防備,西城門處十分熱鬧,賣菜的農民大聲吆喝着,準備便宜賣掉最後一點剩菜,然後就收攤回家。

官道上往來行人和商旅絡繹不絕,這時,遠處奔來一隊騎兵,約有兩三百人,速度非常快,塵土飛揚,來勢洶洶,行人和小販們嚇得紛紛向兩邊躲閃。

騎兵很快奔近了,穿着齊軍的盔甲,舉起齊國的大旗,應該是一支齊國的騎兵。

但城頭上的守軍卻有點奇怪,齊國的騎兵怎麼會從西面過來?而且關中的五萬齊軍中只有三千騎兵,都在京兆城內呢!怎麼又從西面跑來一支齊軍騎兵?

但奇怪歸奇怪,守軍也沒有往別的方向去想,更不會想到這支騎兵居然會是宋軍喬裝,宋軍在大散關以南呢!

大散關以北沒有宋軍,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識。

片刻騎兵疾奔而至,守軍都頭大喊:“放慢速度,城內不準奔馬!”

但三百騎兵卻不理睬守軍,直接衝進了城門,惹來城內百姓一片驚呼。

守軍都頭大怒,帶着十幾名士兵衝下城,“我說過了,城內不準奔……”

守軍都頭和手下都嚇得呆住了,只見三百騎兵一起對他們拉開了弓箭。

瞬間,箭如雨發,甬道上的守軍都頭和十幾士兵被射得跟刺蝟一樣,紛紛慘叫着滾翻下城。

楊再興大喝一聲,縱馬向城頭上衝過去……

周圍嚇呆的百姓終於反應過來,驚叫着四散奔逃,現在不管是哪裏的軍隊,只要出了人命,雙方打起來,百姓們首先考慮的是保命,城內城外的百姓嚇得跌跌撞撞,沒命地奔逃。

片刻,城門內外不再有一名百姓,全部逃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滿地狼藉。

西城守軍只有三十人,剛纔一陣亂箭便射殺了十七八人,都頭也死了,剩下的十幾人嚇得撒腿便逃,沿着城牆狂奔。

楊再興也不下令追趕,他的任務是奪取城門,等到後面主力大軍到來。

大約一盞茶後,兩千多名宋軍騎兵從遠處奔來,戰馬激起的塵土鋪天蓋地,在隊伍最前面是一杆大旗,一面是秦州軍的黑底赤龍軍旗,另一面寫着一個斗大的‘宋’字。

主將陳慶一馬當先,率領騎兵浩浩蕩蕩衝進了咸陽縣城。

城內忽然有一羣百姓看見大旗上的‘宋’字,激動得大喊起來,“是宋軍來了!宋軍殺回來了!”

百姓在城內奔跑,大喊大叫,“宋軍殺回來了!”

宋軍入城消息迅速傳遍了全城,頓時滿城都沸騰起來。

第一百五十一章 咸陽

咸陽知縣姓孫,叫做孫嘉長,汴梁人,三十歲上下,半年前纔到咸陽上任,他當然是齊國任命的知縣。

在幾年前他也曾是積極參與抗金的太學生,只不過歲月滋養了他的皮肉,也磨圓了他的棱角,使他從一個熱血青年漸漸變成了一個深諳官場規則的後起之秀。

他先是花錢買通了汴京留守王瓊,主動自薦爲淘沙官,所謂淘沙官就是摸金校尉,專門負責挖掘宋朝皇族宗室的墓葬。

做了兩年淘沙官,挖得金銀財寶無數,得到了秦王劉益的賞識,考慮到關中唐墓頗多,皆厚葬,劉益又把他調到咸陽爲知縣,名義上是知縣,實際上乾的依舊是摸金校尉的勾當。

孫嘉長正在縣衙裏繪製古墓地圖,忽然聽到外面大街上有喊聲,他連忙派手下出去打聽發生了什麼事?

不多時,手下跌跌撞撞奔回來喊道:“縣君,宋軍……宋軍進城了!”

宋軍進城了?宋軍進城了?

孫嘉長被這個消息驚得目瞪口呆,他忽然想到這幾年自己造的惡跡,宋真宗的永定陵就是他親自帶人挖掘的,宋軍豈能饒他?

孫嘉長越想越怕,嚇得渾身發抖,下身一熱,他竟然小便失禁了。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雷鳴般的馬蹄聲,似乎有無數戰馬奔來,緊接着外面傳來有人喝問道:“知縣在不在這裏?”

孫嘉長的幕僚張曉連忙扶住他,低聲在孫嘉長的耳邊道:“他們不一定知道縣君在汴梁做的事情!”

孫嘉長精神一振,對啊!這裏距離汴梁幾百裏呢,他們怎麼會知道?

他穩了穩情緒,強打精神迎出去,“本縣在!”

張曉一眼瞥見地上一灘黃澄澄的液體,頓時一陣噁心,這個渾蛋居然嚇尿了。

外面衝進來數十名宋軍騎兵,爲首之人正是陳慶,陳慶打量一下這位迎出來的縣令,只見他也就三十歲左右,皮膚慘白,渾身上下充滿了一種陰冷之氣,讓人很不舒服。

“你就是咸陽孫知縣?”

孫嘉長嚇得渾身戰慄,結結巴巴道:“下官……下官正是!”

陳慶在路上打聽過,這位咸陽孫知縣口碑一般,基本上不管政務,但也不怎麼作惡,一般而言,各地文官只要不貪贓枉法、殘害百姓,陳慶基本上都不會爲難他們。

“我來問你,縣倉內還有多少糧草?”

孫嘉長一下子愣住了,他上任這半年一直在四處勘探古墓,從來不過問政務,他居然不知道縣裏有多少糧食。

孫嘉長回頭求助般的向幕僚張曉望去,平時的政務他扔給幕僚。

張曉連忙上前行禮道:“啓稟將軍,縣裏糧食還有兩千四百石。”

“草料呢?”陳慶追問道。

“草料……好像有幾百擔,不過黑豆倒是有不少,具體小人要看看帳本。”

“帶我們去倉庫!”

“我去!我去!”

幕僚張曉帶着陳慶和士兵們向縣衙隔壁的倉庫走去,望着宋軍騎馬走了,孫嘉長頓時長長鬆了口氣。

這時,孫嘉長忽然想到一件要緊事,咸陽出現了宋軍,自己要不要向秦王彙報?

彙報是必須的,否則宋軍走後,自己的知縣之位也保不住了,但如果自己彙報被宋軍知道了,豈不是小命難保?

一時間,孫嘉長心中糾結萬分,不知該怎麼辦纔好?

很快,幕僚張曉回來,孫嘉長連忙把他抓到房中細問,“宋軍怎麼說,他們什麼時候走?”

張曉搖搖頭,“看樣子暫時不會走,還要呆幾天。”

孫嘉長呆若木雞,半晌問道:“那我們該怎麼辦?”

“卑職建議縣君最好立刻向秦王彙報,縣君知道秦王的脾氣,你若不彙報,他一定會認爲你私通宋朝,恐怕會有性命之憂。”

孫嘉長想想也對,宋軍只是臨時的,但秦王纔是自己的最高上司,惹惱了他,自己更是小命難保,只有討好他,才能保自己的榮華富貴。

“那我怎麼彙報?宋軍有多少人?”

“卑職已經打聽清楚了,宋軍只有五百騎兵,從駱儻道過來的,好像是曲端的部下,會在咸陽呆五天左右,具體他們來做什麼我也不清楚。”

孫嘉長當即寫了一封快信,蓋上自己的印章,交給張曉道:“你立刻安排王保趕去京兆,把信交給秦王殿下。”

“卑職立刻安排,請縣君放心!”

張曉拿着信走了,孫嘉長躲在縣衙內,戰戰兢兢等待着回信。

……

陳慶看完了孫嘉長的信,冷笑一聲道:“還要求儘快消滅宋軍,他就不管自己的死活嗎?”

張曉連忙道:“他早就該死一萬遍了,這幾年他挖了多少宗室的墓葬,連宋真宗的永定陵都是他挖的,他來咸陽當官,真正的任務是挖墓葬,這半年來,他到處尋找唐墓,已經找到了數十個墓葬,若不是將軍殺到,他就要動手了。”

旁邊幾名大將聽得憤怒異常,這個知縣居然是淘沙官,還把真宗皇帝的陵寢給挖了,這種人簡直死不足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