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91章

作者:高月

完顏兀朮冷厲的目光轉向張中孚,“是這樣嗎?”

“這個……”

張中孚暗叫一聲不妙,四王子明顯有包庇鄭平的傾向,猶豫了半晌,他才吞吞吐吐道:“他是我同鄉不假,但不是我的親兵,我也從來不會包庇他,或許是他不太懂軍中規矩,但鄭統制這種借刀殺人的做法,確實令人不齒!”

完顏兀朮也是軍人,他怎麼不懂這裏面的問題,如果沒有人撐腰,以下犯上怎麼可能處置不了。

“好了!這件事到此爲止。”

完顏兀朮不滿地瞪着張中孚道:“張都統還是把精力放在怎麼抓捕奸細,怎麼圍剿陳慶上面吧!某家給你三天時間,現在已經過去一半了,到時你怎麼向某家交代?”

張中孚後背全是汗水,不敢吭聲。

完顏兀朮又瞪了一眼鄭平道:“你怎麼知道糧倉裏埋伏有暗哨?”

鄭平眼珠一轉,這或許是個去除暗哨的機會。

“回稟大帥,這並不是什麼祕密,很多士兵都知道,下面早就傳開了,只是上面不知道而已。”

“下面士兵都知道?”

完顏兀朮愕然,如果這些暗哨已經是公開的祕密,那部署它們還有什麼意義?

要知道這種暗哨是一把雙刃劍,它射殺敵人,但也會射殺自己人,幾天前,一名幕僚從事去清點兵器庫,結果也被暗哨射殺了,尤其是晚上,暗哨根本分不清女真人還是漢人,都一律射殺。

“你們退下!”

完顏兀朮不耐煩地揮揮手,讓兩人退了下去。

完顏兀朮負手在大帳內走了幾步,心中着實煩悶,宋軍探子不知藏在哪裏?陳慶居然在外圍活動,此人膽識過人,完顏兀朮還真怕他做出什麼事情來。

還有暗哨的事情,若不是這個王建之死,自己還真不知道糧倉暗哨早就成公開的祕密了。

本想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人,現在呢?哪怕錯殺一萬,也殺不死一個敵人,這樣的暗哨還有什麼用?

完顏兀朮躊躇良久,終於嘆了口氣令道:“傳我的命令,糧倉大營的暗哨撤銷!”

……

走出女真人大營,張中孚惱火地瞪了一眼鄭平,“別以爲大帥護着你,你就能囂張,你這混蛋遲早會落在我手上。”

鄭平笑嘻嘻道:“你老人家還是想想怎麼對付背後的暗箭吧!”

張中孚一怔,“什麼暗箭?”

“我聽說奸細這個消息是來源於女真人在巡邏時撿到的一封信,沒錯吧!”

“沒錯!那又如何?”

“都統不覺得很怪異嗎?知道陳慶事情的至少都是宋軍高層吧!若宋軍高層要出賣陳慶,那早就出賣大散關了,而且他不會派人來祕密送信?萬一女真巡邏隊沒撿到這封信呢?”

“這樣說起來,是有一點蹊蹺,那你是什麼意思?”

鄭平見左右無人,上前低聲道:“如果這封信不是大散關射出來的,而是我們自己人乾的呢?”

張中孚忽然有點明白了,有人冒充宋軍射箭信,在背後整自己。

“繼續說!”

“如果都統制完不成任務被罷職,那麼誰會是最大的受益人?”

張中孚眼睛眯成一條縫,“你是說張令徽?”

張令徽是副都統,是完顏昌的人,在軍中比較沉默,也比較陰冷。

鄭平一個暗示,張中孚立刻想到了此人。

“我啥都沒說,就跟都統閒聊幾句,都統可千萬別胡思亂想,末將告辭了。”

鄭平哈哈一笑,轉身拍拍屁股走了,把張中孚丟在凌亂的風中。

他唯恐天下不亂,到處煽風點火。

雖然鄭平目前的風險解除了,但他心裏清楚,那封信是真的,一定是大散關內部出問題了,這件事他必須要立刻向陳慶彙報。

鄭平找來都頭王浩,對他低語幾句,王浩當天便離開軍營,騎馬趕去了武城鎮。

……

武城鎮位於寶雞縣和虢縣之間,渭河北岸,從隴州流過來的汧水便是在這裏注入渭河,水陸交通十分便利,武城鎮自古商業發達,一直便是關中的商旅重鎮。

但金兵大舉攻宋後,這裏也遭遇了戰火的破壞,變得十分凋敝,原本千餘戶人家的大鎮,現在只剩下不足百戶,但偶然還是會有商人往來,給武城鎮帶來一線生機。

這天下午,一支十餘人的商隊從北方而來,住進了鎮裏唯一還在經營的客棧,武城客棧。

“客官是來賣藥材的吧!”掌櫃一邊登記,一邊隨口道。

“掌櫃怎麼知道我是賣藥材的?”商人笑問道。

“現在只有賣藥材安全一點,別的都不行。”

金兵爲了備戰囤積了大量物資,但唯獨藥材短缺,完顏兀朮便下了一道嚴令,只要來鳳翔賣藥材的商隊,一律免稅,而且嚴禁金兵騷擾。

陝西路各地的藥材商都嗅到了商機,紛紛趕來鳳翔,客棧掌櫃接待得多了,當然知道。

“我們是從同州過來的,我有個同伴先來了,約好在你們客棧匯合,不知道他有沒有來?”

“你的同伴叫什麼名字?”

“叫做吳辛,辛苦的辛。”

掌櫃翻了一下登記簿,“是有這樣一個人,前天下午來的,住在二樓最東面的房間,我讓夥計帶你去。”

“不用了,我自己去,掌櫃給我們安排好房間就行了。”

商隊首領來到二樓最東面的房間,敲了敲門,門開了,裏面正是鄭平的手下王浩。

他看見商人首領,頓時愣住了,關上門,他立刻單膝跪下行禮,“卑職王浩,參見統領!”

這位賣藥的商人不是別人,正是陳慶裝扮。

陳慶率領手下沿着汧水進入關中,汧水兩岸在春夏季節無法走人,但冬天河流結冰,便可以在汧水河面行走,能一直走進關中。

他們一路上都是丘陵山地,遇不到金兵,宋軍就藏身在武城鎮北面約三十里的一座丘陵山坳內。

武城客棧是陳慶和鄭平約好碰頭之處,陳慶着實不放心鄭平,便親自裝扮成藥商來到武城鎮。

陳慶坐下,問王浩道:“鄭將軍情況如何?”

王浩苦笑一聲,“或許統領想不到,鄭將軍現在已經被提拔爲協從軍統制,手下可是有五千人。”

陳慶眨眨眼,頗爲驚訝地問道:“這是爲何?”

“鄭將軍得到了完顏兀朮的賞識,破格提拔爲統制。”

王浩便將鄭平拉船被完顏兀朮欣賞,提拔爲統制之事說了一遍。

陳慶啞然失笑,“鄭胖子在宋軍可沒有這麼好的邭猓F在居然統領五千人,看來在我手下委屈他了。”

“啓稟統領,卑職有一件大事要向統領彙報。”

王浩便將有人泄露鄭平藏身敵軍,泄露陳慶軍隊在外圍之事詳細彙報了一遍。

陳慶的臉色頓時變得十分冷峻。

第一百四十九章 追查

這次陳慶和鄭平會面,就是想尋找襲擊金兵大營的機會,但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大營被金兵重軍守衛,時機明顯不成熟,這個時候貿然進攻,不但實現不了目標,還會毀掉鄭平來之不易的成果。

現在自己必須潛伏起來,耐心等待機會,在金兵防備鬆懈之時,再狠狠猛咬對方一口,給他們一次致命的打擊。

陳慶當即做出決定,他出重金買下了武城客棧,將掌櫃和夥計都換成了自己手下,作爲長期聯絡的眼線,他隨即返回了軍隊藏身之地。

兩千五百秦州軍的藏身在武城鎮北面約三十里外的一座山谷內,這裏原本有座小村莊,但金兵殺來後,村莊被一把火燒成白地,徹底廢棄了,周圍十分荒涼,連獵人和採藥人都看不見。

一頂行軍帳內,陳慶召集幾名重要將領商議下一步的行動。

“現在宋金處於對峙狀態,寒冬將至,估計繼續開戰要到明年春天去了,現在金兵大營戒備森嚴,我們基本上沒有機會,只有等戰爭打起來,我們纔會尋找到機會。”

“統領是想暫時返回仙人關嗎?”楊再興笑問道。

“現在我們有三個選擇,大家探討一下,第一個選擇是返回平涼府,但我認爲這並不是明智,如果要找一個地方窩冬,那真還不如返回仙人關,所以第二個選擇就是楊將軍說的返回仙人關!”

陳慶看了一眼腥耍姉钤逵杂种梗阈柕溃骸霸逵惺颤N想法?”

楊元清苦笑一聲道:“卑職覺得返回仙人關,不如去麟遊縣。”

陳慶搖搖頭,“麟遊縣是一個死角,一旦我們被告發,金兵數萬大軍就會趕來圍剿我們,就算我們穿山逃去涇源道,那我們的戰馬也將帶不走,損失太大了。”

“統領說得對,去麟遊縣確實不是上策,那統領的意思是回仙人關?”

陳慶還是搖頭,“其實我們還有第三個選擇,去京兆府!”

所有人眼前一亮,大家頓時明白了,這纔是統領的真正的想法,他不想回仙人關窩冬,統領要找到敵人的薄弱之處,將關中鬧個天翻地覆。

入夜,陳慶站在高處望着南方大散關方向,大散關出了內奸,他直覺這個內奸是傅墨山,但他沒有證據。

如果傅墨山並不知道機密,那恐怕就是另有其人了,畢竟歷史上,吳階手下很多大將都想投降金兵,並不是每個人都像吳階那樣忠心報國。

這時,楊元清慢慢走上前,站在陳慶身邊笑道:“統領也知道,大雪來臨,金兵就去不了麟遊縣,其實麟遊縣還是很安全的。”

“我知道!”

陳慶輕輕嘆口氣,“我其實是不知該怎麼去面對麟遊縣的父老鄉親,一千多子弟交給我,基本上都在箭筈關陣亡了,我陳慶卻毛髮無損,還升了官,元清,我真沒有臉回麟遊縣啊!”

“我猜也是這個原因。”

楊元清沉默片刻,慚愧道:“卑職真不該把鄭平之事告訴劉都統,果然被統領言中了。”

陳慶拍拍楊元清肩膀笑道:“鄭胖子那個人叩捞睾茫憧此F在已經是金兵統制了,比我的官還大,你不要擔心他,他精着呢!絕不會有事。”

“統制覺得真是傅墨山?”

“我不敢肯定,但我直覺是他,其實我最擔心的不是他出賣我和鄭平之事,我擔心他會出賣大散關,這件事我們必須未雨綢繆,我要求吳階一定要把事情查清楚,哪怕找不到證據也要把傅墨山送走,不能打馬虎眼。”

楊元清點點頭,“我現在才明白爲什麼統領很少失敗了,就是統領說的四個字‘未雨綢繆’,統領把各種隱患都提前消滅,就不會引發大事。”

陳慶笑着搖搖頭,“你可別這樣說我,很多事情是想不到的,很多時候,一件臨時發生的小事情都會導致我們失敗,只是說,我的叩酪膊诲e。”

楊元清並不認可陳慶的叩勒摚溃骸胺彩怯泄赜幸颍y領把事情做到前面,各種因消滅了大半,自然就不會有果了。”

“如果這樣想能讓你有信心,那就儘管去想吧!”

陳慶哈哈一笑,返回行軍帳休息去了,遠遠傳來他的聲音,“你們幾個不要聊天了,早點休息,明天五更出發!”

次日臨走之前,陳慶發了一封鷹信給仙人關的劉子羽,大軍隨即出發,向京兆府方向疾奔而去。

……

就在陳慶離去的第二天,兩隻信鷹先後從仙人關飛到了大散關。

劉子羽先後發來了兩份鴿信,一份是陳慶的原信,另一份是劉子羽的信件。

陳慶的這封信在大散關高層引起了軒然大波。

議事堂內,吳階無比憤怒地敲打着桌子,目光凌厲之極。

“簡直讓人不敢想象,我們中間居然有人私通金兵,居然用送箭信的方式向金兵泄露了機密,那麼下一次,是不是要把大散關拱手送給金兵!”

“都統,究竟出了什麼事情?”吳嶙忍不住問道。

吳階剋制着滿腔怒火對腥说溃骸皠⒆佑疝D來了陳慶的急信,我們中間有人向城外金兵巡邏隊發射箭信,把鄭平潛入金營和陳慶在外圍活動的機密泄露給了金兵,現在鄭平和陳慶的情況都十分危急,劉子羽憤怒萬分,大罵我們背叛,我要知道,這究竟是誰幹的?”

這番話讓在場袑⒚婷嫦嘤U,劉錡駭然道:“居然還有這種事情,莫非都統認爲是我們乾的?”

吳階目光轉向傅選,聲音立透着寒意道:“這個機密只有我們幾個都統知道,如果不是我們五個人乾的,那一定也是我們泄露給其他人,我記得我再三囑咐過大家,這個機密絕不能泄露。”

傅選有些忐忑不安地問道:“這是哪一天發生的事情?”

“初五晚上,那天晚上是誰當值?”

傅選臉色更加難看了,“那天晚上是我的軍隊當值。”

“老傅回去好好查一查當值的情況吧!”

吳階目光凌厲望向所有人,“此事後果十分嚴重,今晚之前不處理掉泄密者,明天我就去向宣撫使說明情況,大家應該知道後果是什麼?”

……

傅選心中就像壓了一塊大石一樣,一陣風似的走回到自己大營,立刻喝令親兵,“立刻去把傅墨山給我找來!”

他想起了傅墨山當初給他的惡毒且愚蠢的建議,假裝失守大散關,讓陳慶擔任責任。

傅選越來越懷疑就是傅墨山給金兵送的信,關鍵是傅墨山知道這件事,那天自己責罵傅墨山只知道整天喝酒玩女人,無意中說出了陳慶和鄭平之事。

‘鄭平雖然也喝酒狎妓,但人家能做大事,人家現在就率領兩百手下潛伏在金營內,你有那個膽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