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鄭平從旁邊跳了出來,笑嘻嘻道:“出這種餿主意怎麼能少得了胖哥我,用最簡單的辦法,用鐵叉向外一撐,或者懸崖邊緣灑點水,讓它結冰變光滑一點,到時用繩子套住梯子,向側面一拉,哧溜一聲就下去了,肯定很爽。”
楊再興眼睛一亮,“鄭將軍說得對,最簡單的辦法反而是最好的,可以讓士兵五個人一組,對付一架梯子。”
陳慶也有興趣了,欣然笑道:“去把劉璀、老楊和王鐸也叫來,呼延雲也找來,大家一起商議商議,再發動士兵想辦法,三個臭皮匠就能頂一個諸葛亮,何況咱們這裏的人多得去。”
……
兩更時分,一陣悶雷般的聲響將睡熟中的陳慶驚醒,他昨晚一夜未睡,着實累壞了。
儘管身體依舊很睏倦,但陳慶還是本能地坐起身,高聲問道:“外面什麼聲音?”
片刻,一名士兵稟報,“啓稟統領,楊副將說,敵軍開始用投石機攻打圍牆了。”
陳慶的睏意頓時無影無蹤,立刻爬起身,他本身就穿着鐵甲,只是將鐵兜鍪帶上,又拿了兵器,快步出了門。
陳慶翻身上馬,他現在在大營後方,能看見遠處斜坡方向依舊燃燒着大火,黑煙滾滾,他們砍伐了足夠多的樹木,燒幾天幾夜都沒有問題,金兵從斜坡上不來,就只能打兩側的主意了。
“轟!”又是一聲悶響,只見東面板牆上出現了一個大洞。
陳慶一催戰馬,奔了過去。
他們的板牆是由西軍專門的工程士兵修建,是用泥土和木頭夯制而成,東西兩邊修建得比較薄,士兵不能上城,但南城修建得很厚實,寬達七尺,上面便可以放置牀弩。
這種泥土牆當然不能和城牆相比,很容易被投石機擊穿,甚至下一場大雨就會坍塌。
東面山崖下點燃了數千支火把,將四周照如白晝,東面比較開闊,能擺開戰場,而西面都是密集的樹林,連投石機也進不去,金兵自然不會考慮西面。
板牆下面站着一千多名值夜的宋軍士兵,手執長矛和軍弩,十分警惕。
裝有巨大木輪的眺望塔已經推移到了東面,陳慶快步登上眺望塔,楊元清迎上前道:“情況有些不妙,板牆快支撐不住了。”
陳慶走上前,向大營外眺望,只見數十步外一字排開三四十架大型投石機,製作得很粗糙,好幾架還沒有發射便損壞了,倒在地上。
這時,三十幾架投石機同時發射,將數十塊大石狠狠砸在高牆上,發出一連串沉悶的聲響,就像雲端滾過的悶雷。
原來自己聽到的不是一記重擊,而是數十擊的合聲。
“轟隆!”
一段板牆終於支撐不住,轟然坍塌了。
站在下方的士兵紛紛後撤,這段坍塌的板牆約有二十丈寬,是整體坍塌而不是斷裂坍塌,下面的基座也被壓毀了。
陳慶的眼睛眯了起來,他發現數千支火把的背後黑暗處還有密密麻麻的人影。
“不好!敵軍要進攻了!”
陳慶當機立斷下令,“敲響警鐘!”
“當!當!當!”
急促刺耳的鐘聲在大營內敲響,數千士兵紛紛從睡夢中驚醒,他們都是合甲而睡,兵器就放在身邊,警鐘聲一響起,士兵們翻身跳起,抄起兵器就向大帳外奔去。
數千軍隊在迅速集結,下面的金兵也出現異動了,上千女真士兵扛着十幾架梯子向坍塌處衝來,投石機依舊在砸牆,但戰爭已經開始。
陳慶卻異常冷靜,在這個緊要關頭,他下達了三個命令:
第一,斜坡那邊的火不能停,要求王鐸必須嚴密監視坡道下面的情況,五百神臂弩士兵不能撤離。
第二,立刻拆除所有大帳,保護好戰馬不受戰爭驚擾。
第三,投入兩百支十人隊,楊再興和鄭平各率一百隊,楊元清率五百騎兵爲接應,劉璀率一千長矛軍爲後援。
第一百三十六章 屠場(中)
十人隊是腥藚f商的結果,實際上就是最小的作戰單位,相當於現在的一個班,有大有小,大一點的叫火,十人爲一火,小一點的叫伍,五人爲一伍,陳慶的前身就是一名騎兵伍長。
新的十人隊編制沒有變,依舊是原來的士兵和原來的火長,但他們裝備和作戰思想變了。
一支十人隊有一名鋼叉兵,一名火藥兵,一名火油兵,三名弩手,三名長矛手,加一名押隊。
每一支十人隊負責對付一架梯子。
寂望坡東側高約兩丈四尺,邊緣都是堅固的山岩,搭梯子確實可以攀巖而上,這也是金兵攻打斜坡屢屢失敗後,尋找到的新方向。
戰鼓聲咚咚敲響,陰暗中埋伏的軍隊殺到了火光之下,投石機依舊在猛烈地攻砸板牆。
一千士兵儼如地域裏逃出的鬼魅,又彷彿荒原上無比飢餓的狼羣,剛剛砸塌一段板牆,如狼似虎的女真士兵便不顧一切地蜂擁殺來。
真正心急如焚的是敵軍主將,距離完顏兀朮給的期限只剩下不到兩天,完顏阿盧樸已經急眼了。
一眨眼,十幾架梯子架上了山岩,數十名面目猙獰的女真士兵奮勇向上攀爬,與此同時,兩千名弓弩手一起向坡頂放箭,將宋軍死死壓制住,抬不起頭來。
“長叉!他孃的長叉在哪裏?”一名押隊大吼道。
手下嚇得滿頭大汗,連忙把鋼叉遞過來,押隊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把搶過鋼叉,奮力頂住最上面的鐵橫檔,回頭大罵,“他孃的,你們眼睛都長在屁股上了嗎?還不快過來給老子幫忙?”
幾名手下一起抓起長叉奮力向外推去,一隻毛聳聳的大手忽然從梯子上伸出來,一把抓住鋼叉向外推去。
眼看着鋼叉要被推出去了,押隊眼睛都紅了,揮刀狠狠向毛聳聳的大手砍去,‘咔嚓!’手腕被斬斷,鮮血噴出,下面的女真士兵慘叫一聲,翻滾下了梯子。
其他宋軍士兵一起大喊,梯子終於被慢慢推開,忽然向左邊一滑,梯子失去了重心,狠狠向左面摔去,連帶着將另一架梯子上的士兵砸下去十幾人,山崖下方一片慘叫。
“轟隆!”又有一段六十丈長的板牆坍塌了,數十名宋軍躲閃不及,被埋在坍塌的泥牆下。
完顏阿盧樸大喜,大吼道:“再殺上去三千人!”
黑暗中又奔出三千女真士兵,扛着數十架簡易長梯洶湧而至,一架架梯子架上懸崖,螞蟻一般的敵軍奮力向上攀去,宋軍在上面用鋼叉奮力向外推,下面的女真士兵則拼命壓住梯子。
“用火藥桶!”楊再興大喊道。
士兵們紛紛點燃火繩,火繩嗤嗤燃燒,燃燒到最底部的紅線時,士兵們紛紛將火藥桶向下扔去。
“轟!轟!”
火藥箭接二連三在人羣中爆炸了,毒釘四濺,血肉橫飛,一架架梯子被炸得粉碎。
在另一端,劉璀指揮士兵將數十桶火油傾倒下去,扔下十幾支火把,又將數十捆草料扔了下去,火焰迅猛蔓延,女真士兵在烈火中哀嚎,無數渾身是火的士兵哭喊向外奔跑,跑了幾步便一頭栽在地上,渾身縮成一團,漸漸沒有了生息。
完顏阿盧樸殺紅了眼,完全不管士兵死活,近百架投石機一起發力,最後一段圍牆坍塌了,又殺上來五千士兵,扛來百架梯子,瘋狂地向上攀爬。
一萬女真士兵發動了全面進攻,火光沖天,濃煙瀰漫,爆炸聲此起彼伏,不斷有梯子被掀翻,宋軍士兵也同樣全力以赴,他們不斷被箭矢射中,慘叫着跌下山崖。
一名士兵跑到楊元清面前大喊:“楊將軍,北面被攻破了!”
楊元清大喫一驚,大喊道:“跟我來!”
他帶着三百名士兵向北面撲去,最北面的三架梯子連爲一體,突破了宋軍士兵的防禦,數十名女真士兵殺上山崖,三支十人隊拼死攔截,但湧上的女真士兵越來越多,宋軍士兵被殺得節節敗退,已經頂不住了。
楊元清大吼一聲,揮舞長槍殺了進去,三百名手下也衝上去,替換了傷亡過半的宋軍,立刻扭轉了局勢,反將金兵殺得連連後退,幾名女真士兵一腳踩空,慘叫着墜崖。
此時,陳慶卻站在斜坡上,警惕望着前方正在集結的兩千騎兵,陳慶最放心不下還是斜坡這裏,雖然自己用火製造了封鎖線,對步兵或許有效,但對騎兵呢?陳慶不敢肯定。
“王將軍,去把牀弩推上來!”
陳慶吩咐一聲,王鐸立刻帶領士兵去搬郀楀蟆�
‘嗚——’低沉的號角吹響。
騎兵驟然發動,數百騎兵飛馳電掣般向坡道衝來。
“不好!”
陳慶低喊一聲,厲聲喝道:“神臂弩準備射擊!”
騎兵是韓常派出,他和完顏阿盧樸有了分歧,他堅持要派騎兵從坡道進攻,完顏阿盧樸卻固執己見,一定從側面進攻。
兩人都說服不了對方,只好各自爲陣。
五百人的女真騎兵儼如襲來的沙塵暴,他們憑藉精湛嫺熟的騎術,躍過了一團團燃燒的火焰,向營門方向席捲而來。
當他們從黑煙中衝出的一瞬間,陳慶大喊一聲,“射擊!”
五百神臂弩軍射出了第一輪箭矢,頓時人仰馬翻,箭矢穿透了黑煙,黑煙中也聽到了戰馬悲鳴聲和士兵的慘叫聲。
五百神臂弩軍就儼如一座精準的機器,一百支箭射出,緊接着第二段一百支箭射出,緊接着第三段……
箭如疾雨,一羣羣騎兵不斷栽倒在烈火中,空氣中瀰漫着皮肉焦糊的強烈臭味,二十幾名宋軍不斷將一丈多長的樹幹扔了下去。
韓常不爲所動,繼續不斷向上派騎兵衝擊,陣亡騎兵越來越多,但距離泥袋牆也越來越近,烈火和強弩也阻擋不住騎兵。
十幾名女真騎兵踩踏着數尺高的屍體一躍而起,從泥袋牆上空越過,在半空中張弓射箭,宋軍長矛士兵紛紛中箭倒下,陳慶大吼一聲,策馬殺進了敵軍羣中,長槊上下翻飛,連殺七八人,噴濺的鮮血和腦漿沾滿了他全身。
在他身後,五百名宋軍長矛結成大陣,向接連不斷殺進來的敵軍迎戰而去,山坡上的火勢漸漸變弱,殺上來的騎兵越來越多,神臂弩士兵出現了嚴重傷亡,短短一盞茶,便有超過百人被敵軍騎兵所殺。
“神臂弩士兵撤退!撤退!”
陳慶大喊,剩下的三百多名神臂弩士兵迅速從兩側撤退。
眼看神臂弩士兵已經撤退,陳慶再次令道:“點燃火油!點燃壕溝裏的火油!”
他現在必須建立一座火牆,阻擋後面的騎兵衝進來,壕溝裏還有上百桶火油,數名宋軍士兵衝了進去,用斧頭劈開木桶,黑色的火油噴湧而出。
女真騎兵也意識到不妙,飛馬疾射,數名士兵全部被射殺在壕溝內。
一名士兵舉着火把,不顧一切爬上了泥袋,忽然一支箭從後面射中了背心,宋軍士兵一聲慘叫,舉着火把跳進了壕溝內。
‘轟!’壕溝內流溢的火油迅猛燃燒起來,火焰飛騰,使整個營門口變成一片火海,後面的女真騎兵衝不進來了。
近兩百名女真騎兵和宋軍士兵激戰,雙方血肉橫飛,屍橫遍地,王鐸忽然在後面大喊,“所有弟兄趴下!”
宋軍士兵受過訓練,紛紛趴下,連陳慶撥馬從側面衝了出去,一百架牀弩同時發射,五百支密集強勁的寒鴉箭射進敵軍騎兵羣中,一羣羣戰馬和騎兵倒下。
緊接着又一輪寒鴉箭發射,剩下的女真騎兵全部被射倒,軍營門口霎時間變得一片安靜。
第一百三十七章 屠場(下)
陳慶聲音都嘶啞了,指揮士兵將沙袋牆清理掉,直接架起五百架牀弩向山坡下輪流發射,又不計代價將三百多桶火油傾倒下去,烈火加上牀弩才終於阻擋住了女真騎兵進攻。
一千五百餘名騎兵死在斜坡上,連同戰馬一起被燒成了焦炭,一根根巨木拋下,山坡重新燃起了滔天烈火。
眼看着再一次功敗垂成,韓常心中萬分無奈,他狠狠一拳砸在馬鞍上,不得不接受了現實,完顏阿盧樸是對的,他確實無法從斜坡攻上去。
此時天已經快亮了,但寂望坡東面的激戰依舊沒有半點停息的跡象,完顏阿盧樸投入了一萬五千士兵和數百架梯子,一批批士兵戰死,又一批批士兵攻上來,踩踏着厚厚的屍體,梯子就架在焦糊的屍體上,已經分不清是金兵還是宋軍。
上方的宋軍士兵用火藥、用火油、用滾木,一夜的激戰,寂望坡淪爲了屠宰場,超過八千金兵陣亡,金兵三次衝破了防禦,但又被頑強的宋軍殺退下去,但宋軍也爲此付出了近兩千人陣亡慘重的代價。
天色終於大亮,潮水般進攻的金兵終於暫時退下,斷裂的梯子還在燃燒,青煙嫋嫋,空氣中瀰漫着刺鼻的焦臭。
遠處,金兵在松林內大規模的伐木製作簡易梯子,這纔是他們暫時停戰的真相,連夜打造的六百多架梯子已經損耗殆盡,就連一百多架投石機也被宋軍的牀弩全部射毀。
數千名宋軍士兵橫七豎八躺在血地上,他疲累之極,連早飯都來不及喫,就倒下睡着了。
陳慶快步來到了東南角,一羣士兵將一名中箭將領抬了過來,這名將領正是趙小乙,他身中兩箭,生命垂危,在懸崖下大喊,被巡哨士兵發現了,用軟梯把他救上來。
“統領來了!”
士兵們紛紛閃開,陳慶走上前,只見一名軍醫正在給趙小乙止血,旁邊還放着一隻鷹唬子裏蹲着一隻信鷹。
“他怎麼樣?”陳慶急忙問道。
軍醫苦笑一聲,“他命很大,按理很難活下來,但他還是撐住了。”
“能救活嗎?”
軍醫嘆口氣,“我只能說盡力,能不能最終活下來,就看天意吧!”
軍醫替趙小乙止住血,吩咐左右,“把他抬上軟架,當心後背的箭!”
趙小乙慢慢睜開眼睛,看見陳慶,連忙一把抓住,艱難地低聲道:“守三天,注意……烽火,撤走後放鷹!”
“我知道了,不要再說話,先把命救回來。”
陳慶一揮手,士兵們抬着架子匆匆走了。
趙小乙剛抬走,鄭平便奔了過來,氣喘吁吁問道:“統領,小乙怎麼樣?”
“估計是遇到女真人的遊哨騎兵,背上中了兩箭,傷勢很重,不知道能不能活下來,就看他能不能撐住。”
陳慶已經看淡了生死,哪怕是趙小乙這樣的心腹大將,他也對死亡說得輕描淡寫。
“啊!我得去看看他。”
“去吧!”
鄭平向傷兵營飛奔而去,陳慶讓士兵收好鷹唬觳絹淼搅藗}營。
他的心思就是趙小乙帶來的消息,吳階將在三天內撤回大散關,當然不是從今天開始算起,應該是從昨天起算,到明天晚上截止,更重要還是烽火通知。
陳慶很擔心,如果金兵接下來一直像昨晚那樣不計代價地進攻,他的兵力和物資還能不能撐到明天晚上?
倉營內,周寬和張妙兩名文職虞侯正忙碌清點各種物資,十幾名士兵幫着他們搬摺�
“周虞侯,統領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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