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83章

作者:高月

但宋軍不給他們喘息之機,第二段一百支神臂弩箭又疾速射來了,緊接着第三段、第四段、第五段……

一輪結束,第二輪又開始,弩箭始終不斷,以至於衝鋒的敵軍就停滯在七十步線上,他們始終無法向前衝擊,一批批士兵栽倒在山坡上。

一名士兵跑上來請示道:“統領,鄭指揮使請求使用火油!”

陳慶搖搖頭,“告訴他暫時不用,看我的指揮旗!”

第一批士兵沒有盾牌,穿的是皮甲,弓弩就足以對付他們,不需要再額外使用火油。

在宋軍兩千弓弩手的連續打擊下,超過八百敵軍栽倒在山坡上,剩下的不到兩百敵軍也被箭矢死死壓住,動彈不得。

眼看山坡的一千士兵已經所剩不多,韓常毫無表情,冷冷下令道:“第二營殺上去!”

山腳下的三千女真弓弩手亂箭齊發,鋪天蓋地的箭矢射向宋軍大營,再一次將上方的宋軍死死壓制住。

‘嗚——’

號角聲低沉的吹響了,第二營一千士兵驟然發動,依舊是契丹人士兵,這是金兵的慣例,最初的衝鋒陷陣都是用契丹人和漢人,一直到最後進攻時刻,女真人才會登場。

陳慶看得清楚,這一次進攻士兵穿上了鐵甲,也有了盾牌。

陳慶冷笑一聲,對方在帶節奏,那自己就奉陪到底。

“傳我的命令,停止兵箭和軍弩射擊,神臂弩準備!火油準備,牀弩準備!”

宋軍也隨之改變了戰術,一千兵箭士兵撤離,二十架投石機吱吱嘎嘎拉開了。

在兩側板牆上,兩百架牀弩將第一次投入戰鬥,但牀弩的目標卻不是進攻士兵,而是後面即將衝鋒的騎兵。

牀弩的殺傷射程達五百步,哪怕騎兵們身穿鐵甲,牀弩一樣是他們的噩夢。

一千士兵吶喊着,高舉着盾牌和短矛向上衝鋒,在人羣中還能看到長長的木板,他們踩踏着陣亡士兵的屍體向上奔跑。

“神臂弩射擊!”

五百神臂弩士兵率先發威,他們充分利用了坡道寬度不足,無法鋪陳太多士兵的特點,採用了五段射。

五段射最大的優勢就是避免了多支箭射中同一名士兵的浪費,使一輪五段射完後,殺傷士兵接近三百人,效率提供了至少三倍。

強勁弩矢‘嗖!嗖!’射向七十步外的敵軍,弩矢洞穿了單薄的盾牌,射穿了鐵甲,一排排士兵栽倒,進攻士兵每衝擊十幾步,就倒下數十名士兵。

儘管傷亡慘重,但進攻士兵還是一步步接近了營門,就在這時,二十桶火油騰空而起,呈拋物線向金兵頭頂上砸來,黑色的火油在空中潑灑,所有火油桶的蓋子都被敲開了,這是因爲地面上鋪滿了屍體,火油桶砸在柔軟的屍體上,往往不會破碎,這也是金兵主將先派一千人送死的目的之一,讓他們的屍體成爲堅硬岩石上的鋪墊。

數十支火箭同時射出,在距離大營約五十步外燃起了熊熊烈火,金兵被燒得鬼哭狼嚎,掉頭逃命,地上不少受傷未死的士兵掙扎着要爬起身,但還是倒在烈火之中。

烈火飛騰,濃煙瀰漫,就在這時,五百女真騎兵發動了,烈火防禦雖然痛快,但滾滾濃煙同樣遮蔽了宋軍的視線。

五百騎兵手執盾牌和長矛,如驚濤駭浪般向山坡上衝去,在他們身後跟隨着一千女真士兵,這纔是韓常真正的進攻,但同樣也在宋軍主將陳慶的意料之中,他早就看了破金兵主將的戰術。

“西面牀弩射擊,東面牀弩待命!”

紅旗舉起,西邊的一百架牀弩同時發射,每架牀弩射出五支寒鴉鐵箭,鐵箭無堅不摧,如暴風驟雨般射向騎兵隊伍,剛奔上斜坡的五百騎兵頓時人仰馬翻,戰馬慘嘶,一百七八十餘名騎兵倒地。

緊接着紅旗再次舉起,東面的一百架牀弩也發射了,又是五百支無比強勁的寒鴉鐵箭射來,女真人的鐵甲根本擋不住這種強大的透甲力量,密集的鐵箭毫不憐憫地射穿了他們的身體。

一千支寒鴉箭發揮出了強大的威力,近三百五十名騎兵被射倒,他們這纔剛剛衝上山坡,還沒有衝過宋軍的煙火封鎖線。

韓常倒吸一口冷氣,急忙喝令道:“撤退!撤退!”

撤退的鐘聲敲響,剩下的女真騎兵和一千女真步兵倉惶地向後方撤退。

第一次進攻,金兵以慘敗而告終。

第一百三十四章 險境

和尚原主將大帳內,趙小乙心中忐忑地站在一旁,他從未見過吳都統臉色如此嚴峻,在此之前,趙小乙至少五次見過吳都統,對方總是笑眯眯的,目光中充滿了善意。

可現在,吳都統的臉色陰沉得可怕,目光中不時迸射出殺機,趙小乙意識到問題恐怕很嚴重。

吳階負手在大帳內來回踱步,問題當然很嚴重,搞不好他們一萬兩千人都要被全殲在和尚原之上。

過了好一會兒,他嘶啞着聲音對親兵道:“速去請吳都統和劉都統到我這裏來!”

親兵跑了出去,吳階又對趙小乙道:“你先下去休息,回頭我再找你。”

趙小乙不敢多問,行一禮,退下去了。

吳階負手走到帳門前,望着天空長長嘆息一聲,“書生誤國啊!”

半個時辰後,吳嶙和劉錡匆匆趕到了帥帳。

“大哥,出了什麼事?”一進大帳,吳嶙便問道。

“你們先坐下!”

吳階招呼二人坐下,把陳慶的信遞給他們,“形勢非常嚴峻,你們看一看吧!”

兩人迅速看完短信,吳嶙皺眉道:“如果當時採納劉子羽的方案,在王翦坡築城,形勢就不會像今天這樣被動了。”

吳階擺擺手,“現在說這些也沒有用了,關鍵是我們該怎麼辦?王翦坡大營失守,陳慶兵力太少,一旦對方再次分兵,一萬軍隊監視寂望坡大營,兩萬金兵殺到和尚原背後,與完顏兀朮前後夾擊,我們休矣!”

吳嶙和劉錡對望一眼,兩人都沉默了。

吳階有些焦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有什麼話就直接說,吳嶙,你來說!”

吳階直接點了兄弟的名,吳嶙猶豫一下道:“大哥擔心很對,但眼下的情形,似乎完顏兀朮並沒有想到這一點,這是我們撤軍的機會。”

吳階搖搖頭,“完顏兀朮身經百戰,怎麼可能沒想到這一點,應該是他有點忌憚陳慶,所以遲遲下不了決心,一旦寂望坡的戰鬥對金兵有利,他肯定會分兵,也就在一天兩天的事情。”

這時,劉錡緩緩道:“陳慶的意思是讓我們立刻撤回大散關,他替我們爭取時間就是這個意思,吳將軍,我們必須立刻撤軍,不能辜負陳慶軍隊付出的代價,也要在完顏兀朮反應過來之前撤走。”

兩人都提了撤軍,吳階的嘴角重重抽搐一下,和尚原他整整守了兩年,就因爲司馬曲逸飛的一個反對意見而丟掉了。

吳嶙完全理解兄長的心情,勸他道:“陳慶的數千軍隊擋不住數萬金兵,一旦金兵全力以赴進攻,他三天也守不住,正如兄長所言,如果兩萬金兵從後面殺來,哪怕不進攻我們,只是切斷了我們的退路,一個冬天我們就會餓死在和尚原,大哥,冬天馬上到來,我們必須撤回大散關,等明年春天再做圖帧!�

吳階也只是心痛和尚原,他並沒有失去理智,他也知道陳慶拖不了多久,自己沒有時間猶豫了。

“好吧!”

吳階終於下定決心道:“今晚就開始撤離糧草輜重,最晚最晚三天內全軍撤回大散關!”

吳階又派人把趙小乙找來,遞給一面金牌對他道:“這面金牌交給陳統領,就說我們接受了他的建議,即刻撤軍回大散關,請他三天後突圍,憑這面金牌可從仙人關進漢中。”

趙小乙收下金牌,吳階又讓人拿一隻信鷹給他,囑咐道:“成功突圍後,放了這隻鷹信,它會來大散關通知我。”

說到聯繫,趙小乙忽然想起一事,他重重一拍腦袋,“卑職險些忘記了,統領說,一旦大軍撤回大散關,請都統點燃烽火,他看見烽火後就會考慮突圍了。”

……

吳階畢竟經驗豐富,他很清楚,以陳慶現在的兵力,一旦數萬金兵全力進攻,陳慶肯定守不了三天。

清晨,金營的戰鼓聲再次響徹山谷,完顏阿盧樸收到了完顏兀朮的飛鷹傳信,令他不惜一切代價,務必三天內攻下寂望坡,拿下陳慶的人頭。

完顏阿盧樸很不喜歡韓常那種精於算計的進攻,打了一天,損兵折將,也沒有佔到半點便宜。

他更擅長於使用猛烈的,粗狂的,充滿了暴力的進攻,現在又有了四王子託底,令他不惜一切拿下寂望坡。

完顏阿盧樸拋開了韓常,親自鋪開了兩萬大軍。

望着率攻不下的宋營,完顏阿盧樸一揮戰刀,咬牙切齒大喝道:“第一營和第二營衝鋒,第一個攻入敵營,賞錢一千貫,拿到陳慶人頭,賞黃金一萬兩,封萬戶!”

重賞之下,兩千女真士兵瘋狂向山坡上衝過去,完顏阿盧樸攻城的經驗很豐富,他很清楚攻打這種斜坡,騎兵只是看着氣勢強大,但真正的攻城效果並不好,就算衝到營門前,居高臨下,騎兵也越不過泥袋牆,白白成爲靶子。

坡道上的屍體已經被宋軍清理乾淨,數千具燒焦的屍體都扔到側面的樹林內,但地上的血水卻無法清理乾淨,夜裏十分寒冷,岩石上結了一層冰,從側面流下斜坡的溪流也結冰了。

山破上宋軍已嚴陣以待,正面的泥袋牆上依舊部署了五百神臂弩軍,下方的壕溝內部署了一百名投擲兵,他們負責投擲滾木,以及近距離投擲火藥桶、火油等防禦利器。

在泥袋牆的後面依舊是三十架小型投石機,由一千名長矛兵負責發射,一旦敵軍攻入大營,他們將立刻組建成長矛軍陣,和敵軍對抗,在投石機的後面是一千名步弓手,他們使用守城弓,向坡道上射出兵箭。

最後則是近兩千候補長矛兵,隨時補充有生力量。

嚐到了牀弩的甜頭後,陳慶將四百架牀弩全部搬上了兩側的板牆,一部牀弩需要四名士兵操作,兩側各部署了八百名士兵。

陳慶也同樣全力以赴了,雙方都在爭取時間,所有的壓箱底武器都拿了出來。

陳慶目光冷厲地注視兩千士兵洶湧而來,每個人都身披鐵甲、手執盾牌和短矛,長長的木板在隊伍中若隱若現。

這是女真士兵,陳慶立刻意識到,對方主將換了,不再使用不肯拼命的契丹人,直接使用兇猛強悍的女真人。

“傳我的命令,全力射擊!”

陳慶軍令下達,率先發射的是牀弩,兩千支寒鴉箭儼如暴風驟雨射向密集的人羣,金兵抵擋不住,強悍的鐵箭射穿了盾牌和鐵甲,一片片士兵慘叫着倒地,瞬間出現大片缺口,但很快又合攏上,但軍隊人數明顯減少了。

完顏阿盧樸見宋軍城頭上武器犀利,喝令道:“第三營壓上去,韓將軍,用牀弩射擊敵軍板牆。”

他們的牀弩是從王翦坡大營內繳獲,一共兩百架,本來不想用來攻城,但現在完顏阿盧樸也顧不上了。

敵軍牀弩也密集的射向板牆,鐵箭射穿了木板,不少宋軍也被寒鴉箭射中,慘叫着栽下了板牆。

又是一千女真士兵衝了上去,這時,五百神臂弩軍的五段射開始了,一千支兵箭也射上天空,從高處向下墜落,儼如冰雹一般,從頂端殺傷敵軍。

混在箭矢中的是宋軍的滾木,一隻只滾木拋出,翻滾着向山坡上的金兵砸去……

這時,宋軍抓緊敵軍牀弩上弦的空隙,第二輪牀子弩射出,鐵箭之強大,簡直就是摧毀一切、殺戮一切,山坡上金兵傷亡異常慘重,完顏阿盧樸毫不猶豫地又將一千女真士兵投入了戰鬥。

女真人明顯比契丹人和漢人更強悍,更加悍不畏死,他們不斷死亡、不斷衝鋒,一步步接近了泥袋牆。

第一百三十五章 屠場(上)

整個山坡上被烈火吞沒了,大量的滾木和樹枝也隨之燃燒,濃煙滾滾,火焰肆虐,鄭平呆呆望着山坡上的煙火,他忽然一拍大腿,“我現在明白了!”

“鄭胖子,你明白什麼?”楊元清在旁邊笑問道。

旁邊幾名將領都向鄭平望來。

鄭平一臉神祕笑道:“砍樹的時候,我不是說我們坡道不夠陡峭,滾木的作用不大嗎?”

劉璀笑道:“說老實話,滾木確實作用沒有王翦坡那邊大,就沒見砸死多少人。”

“統領根本就不是用來當滾木!”

鄭平指着斜坡上的烈火笑道:“這些木頭至少要燃燒半天,不像火油,一會兒就熄滅了,激戰半天,燃燒半天,晚上繼續燃燒,時間不久一天天拖下去了嗎?”

腥诉@才恍然,放火擋路,這一招果然高明。

“元清在這裏嗎?”陳慶騎馬奔來。

“卑職在!”楊元清連忙站出來。

“今晚值守要當心,對方好像在試驗投石機!”

楊再興一驚,“金兵這麼快就造出投石機了?”

陳慶點點頭,“如果不追求穩定和精確,一架簡易投石機很容易製造出來,我們自己也有體會。”

“可他們要投石機做什麼?”鄭平不解地問道。

陳慶淡淡一笑,“如果坡道的路被堵住了,金兵一定會尋找別的道路!”

陳慶看了一眼四周的板牆,又對腥说溃骸敖裢砗芸赡軙幸粓鰫簯穑蠹易ゾo時間休息吧!”

陳慶調轉馬頭,向倉庫方向而去,楊再興若有所思,連忙翻身上馬,追了上去。

“統領且慢走!”後面傳來楊再興的喊聲。

陳慶勒住戰馬笑問道:“有什麼事?”

“卑職剛纔想起一事,想和統領說一說。”

“你說!”

“卑職在燒燬敵軍大營時,曾經發現一座大帳內堆滿了一種梯子,和其他攻城梯不同,做得很粗糙,直接用兩根松樹主幹製成,大概有幾百架之多,雖然最後也被大火燒掉了,但卑職覺得,如果女真人重新制造這種簡易梯子,應該是很容易。”

陳慶點點頭,“你說得對,如果金兵要從兩側進攻,梯子絕不可少,既然已經在試驗投石機,那麼梯子也應該準備差不多了。”

“其實卑職是想和統領探討一下,該怎麼應對這種簡易梯子?”

陳慶笑道:“想必你已經有想法了,不妨說說看。”

“卑職其實這兩天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我聽鄭將軍說,你們當初是用斧頭斬斷前面幾條橫檔,其實這是個好辦法。”

陳慶搖搖頭道:“我可以和你打賭,這次金兵制作的梯子,前面幾條橫檔一定是用鐵做的,他們有過深刻的教訓,不會再犯這種低級錯誤了。”

“那用火呢?”

陳慶還是搖搖頭,“我們也有過深刻教訓,等火燒斷梯子時,金兵至少可以爬上來兩百個人,用火燒梯子其實也不現實。”

“卑職說用火並不是指燒梯子,而是指火燒敵軍,卑職當時用的是一種皮袋,擠壓皮袋,火油就能噴出來,用這種皮袋噴火油,效果會很不錯。”

“我明白你的意思!”

陳慶嘆了口氣道:“這種袋裝火油一共只有四百袋,你們拿走三百袋,現在連一百袋都沒有了,大概還有七十幾袋。”

“用鐵叉,或者用鐵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