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楊文傑見父親要暈倒,嚇得連忙扶住他,楊再興拔出劍,拍在桌子上,咬牙道:“我要親手宰了那個畜生!”
楊文傑連忙扶父親坐下,勸說道:“父親,大哥酒喝多了,經常會胡說八道!”
楊再興擺擺手,“這件事已經傳開了嗎?”
楊文傑嘆口氣道:“杜笙說,國子學已經傳開了,連他父親都知道了。”
“他父親是誰?”
“少府寺丞杜望秋!”
楊再興心中一沉,那就意味着官場也傳開了。
這時,楊文淵跟隨管家進來了,他聽說父親回來了,連忙趕回府,正好在門口遇到了大管家。
“父親,什麼時候回來的?”
楊文淵歡快地跑上前,楊再興騰地站起身,迎上去狠狠一腳,將楊文淵踢翻在地。
楊再興轉身去拿寶劍,嚇得楊文傑保住父親胳膊,“父親,父親,不能亂來啊!”
楊再興一把推開楊文傑,大步向楊文淵衝去,楊文淵嚇得哭了起來,拼命向後爬,“父親……饒命啊!”
“你這個王八蛋,害人精,我殺了你向天子請罪!”
楊文傑衝上去抱住父親的腿,大哭道:“爹爹,你殺了大哥,天子就沒法容你了!”
楊再興渾身一震,回頭望向次子,“你說什麼?”
“父親,天子並沒有在意大哥的混帳話,纔會讓父親做文官,若父親殺了大哥,那纔是真的仇恨難解了!”
楊再興也忽然相通了,天子怎麼會要一個有殺子之仇的人做宰相?
他的長劍噹啷落地,楊文傑扶着父親坐下,給黃大管家使個眼色,大管事頓時醒悟,連忙上前拾起寶劍走開。
楊再興用手指着楊文淵,聲音嘶啞問道:“除了在寶珠酒樓你宣揚天下有楊家的一半,你還在哪裏說過?”
楊文淵張大了嘴,他這才明白父親的滔天怒火出在哪裏?原來是寶珠酒樓那件事。
其實他在國子學也有所耳聞,但他並沒有放在心上,反而暗暗得意,他甚至還隱隱期待天下人都知道,江山應該有楊家的一半。
“父親,那是孩兒酒喝多了說得醉話,當不得真!”
“當不得真?難道你還想當真!”
楊再興上前一記耳光抽在兒子的臉上,指着自己道:“現在整個朝廷知道我楊再興想造反,都知道我楊再興想謯Z大雍江山,天子把我召回來,剝奪了我的軍權,就是你的一句話,當不得真?你害了我,害了我們全家!”
楊文淵捂住臉嗚咽地哭了起來,“孩兒知錯了!孩子再也不敢亂說話了。”
楊再興有點支持不住,捂住頭坐下,他搖搖頭,痛心疾首道:“我楊再興一世英名,就毀在一個蠢兒子的手上!”
第一千五百五十三章 負荊
楊文傑猶豫一下道:“父親,孩兒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楊再興看了一眼次子,剛纔次子醍醐灌頂的一句話,讓他沒犯下大錯,他對次子開始另眼相看了。
“你說!”
“父親,這件事雖然傳遍太學和朝堂,但天子一向是雄才大略之人,他不會因爲大哥的幾句胡言亂語就信以爲真,抓父親下獄,那會寒了天下將士的心,他一定會繼續重用父親,用這個姿態來向三軍將士證明,他不會做‘狡兔死,走狗烹’的事情,只要父親安安心心做文官,不要再想着軍隊,時間久了,這件事就過去了。”
楊再興簡直不敢相信這番話是平庸無能的次子說出來的,完全讓他刮目相看,他厭惡地向長子揮揮手,“給我滾出去反醒,回頭我再收拾你!”
楊文淵站起身,嫉恨地看了一眼楊文傑,他開始懷疑這件事是不是二弟在背後搞自己,想奪走自己長子的繼承權。
楊文傑看見了兄長嫉恨的眼光,他心中嘆息一聲,攤上這樣一個白眼狼兄長,也是自己的不幸。
楊再興又問道:“那依你之見,爲父現在該怎麼辦?”
“父親當務之急是要把情況弄清楚,大哥到底說了哪些話?是不是就只有這一件事?”
楊再興咬牙道:“那個蠢貨,估計打死他,他也不會承認?”
“孩兒建議父親去問一問內衛,大哥到底說了什麼?”
“問內衛?”
楊再興遲疑一下,“那天子恐怕就會立刻知道!”
楊文傑嘆口氣道:“孩兒的意思,就是要讓天子知道,父親對此事一無所知。”
楊再興這才恍然,這一步很高明啊!借內衛之口告訴天子,自己毫不知情。
“然後呢?”
“然後父親就去負荊請罪,當着所有朝官的面,將認罪的姿態擺足,父親的姿態越是卑賤,就越給天子面子,事情就好解決了。”
“只要能解決危機,我不會在乎什麼面子,你說得對,我這就去內衛!”
楊再興着實感慨,也着實自責,沒想到從小沉默寡言,不受喜愛的次子卻在關鍵時候替自己排憂解難,這孩子的聰明才智完全是被自己埋沒了。
而自己從小百般疼愛,報以無限期望的長子,卻給自己惹下滔天大禍。
……
楊再興找到了種桓,貴客堂上,種桓一臉爲難道:“按照內衛制度,我不能給當事人泄露調查報告,請大將軍見諒!”
楊再興嘆口氣道:“我家那個孽子敢做不敢爲,打他就拼命哭,什麼都不肯承認,沒辦法,其實他說那些叛逆之話,次子都告訴我了,但我想知道,他到底說了幾次,除了那些叛逆之話,他還說了哪些混賬話?”
種桓沉默片刻道:“我只能告訴大將軍,他說了不止一次,另外,陛下身邊的人,大將軍不該有非分之念。”
“啊!”
楊再興驚得站了起來,他立刻明白了,一定是那對屔忝茫约菏钦f過幾句羨慕之話,但那是在家裏,竟然被那個畜生翻出去了。
楊再興恨得直跺腳,“這個孽子,要害死我啊!”
種桓連忙勸道:“大將軍也不必害怕,聖上胸懷博大,是艱苦創業的明君,不會因爲幾個女人就遷怒開國功臣,我看得出來,陛下只是笑笑而已,並沒有動怒。”
楊再興心中稍安,但他也知道,這件事無論如何,自己要去向天子請罪。
……
楊再興告辭走了,種桓隨即進宮向天子彙報調查情況。
御書房內,種桓彙報道:“卑職派手下調查了楊家的幾座莊園,包括暗中收買內部的管事,他們都表示,沒有任何募集莊丁,儲藏兵器的跡象,各個莊園也沒有密室,然後卑職又是調查京兆府學,楊文淵十二歲到十七歲在這裏讀書,據府學教授說,楊文淵在府學內一直就很驕橫,總是把自己的父親搬出來壓制同窗,動不動就說,你敢招惹我,我讓父親帶兵來殺了你,不止一個教授這樣說,家教不好,而且楊家特別護短,有一次把同窗打斷了胳膊,他們家賠了三百貫錢,但就是不肯道歉。”
“這些調查沒有誇張吧!”
“微臣所言句句是實,沒有半點誇張。”
陳慶點點頭,“看來楊家的家教很失敗啊!”
“回稟陛下,楊家就是長子教育失敗,但次子和三子都很不錯,尤其次子負責打理家業,很低調,對外從不說自己是楊再興的兒子,去年他們家莊園和百姓爭水,他還被脾氣暴躁鄉民毆打,他最後還跑去道歉,和他的兄長恰恰相反。”
“他次子也是嫡子嗎?”
“長子是髮妻所生,次子是妾所生,但後來髮妻去世後,小妾被扶正,所以算半個嫡子。”
這時,楊泰快步走上前,低聲道:“陛下,楊大將軍在外面負荊請罪!”
陳慶嚇一跳,連忙走出去,只見大殿門口,楊再興赤着上身,後背樹枝跪在地上請罪。
“微臣楊再興教子不嚴,特來向陛下請罪!”
陳慶嘆口氣,“讓我怎麼說你!”
陳慶連忙上前扶起他,解掉他後背的樹枝,從侍衛手中接過外裳給他披上。
“你是朕的相國,不可以再這樣了,再這樣朕就要罷相了!”
楊再興感動得眼淚都出來了,他含淚道:“微臣太驕縱孩子,最後害了自己!”
“家家都有一本難唸的經,走吧!到屋裏去坐。”
陳慶帶着楊再興來到御書房,讓手下上茶,這時,種桓已經走了。
陳慶語重心長道:“咱們都是上位者,處理問題必須冷靜理智,不能毫無原則,也不能過於苛求,你的長子作爲成年人,在公開場合說了不少不當言論,影響非常壞,對你不可能沒有影響,畢竟整個朝廷都在拭目以待,看朕怎麼處理這件事?
但你說因爲孩子不懂事,說了幾句驕狂的話,朕就認定你楊再興要造反,那不是打自己的臉嗎?你楊再興要不要造反,朕心裏會沒有數,還需要你孩子來提醒朕?”
“陛下,微臣確實沒有任何非分之念!”
“朕知道,但你兒子的不當言論又造成了很壞的影響,所以朕又必須要處理,處理這件事,朕把握了兩個原則,第一,不針對你兒子,你兒子傷害的不是朕,而是你,該怎麼收拾兒子是你的家事,朕不干涉,但希望你不要傷殘他,更不能殺害他,否則朕以後就沒法和你相處了。”
“微臣沒有想殺他,只是想讓他面壁思過一年。”
“朕不干涉你的家事,不過你的次子不錯,宅心仁厚,值得培養。”
“微臣明白!”
陳慶笑了笑又繼續道:“第二個原則,你不能再領兵了,這就是你兒子言論對你造成的傷害,所以朕考慮讓你做相國,這是爲了你好,讓你免受輿論的傷害,就像釜底抽薪,把下面的柴草抽走了,上面的沸水自然就會平息。”
“微臣感謝殿下的厚愛!”
陳慶把桌上一隻信封遞給楊再興,“這是藍田縣的一座溫泉莊園,不大,只有五百畝,就是一座小山,裏面有一眼溫泉,對身體療養非常好,好好去修養幾天,十天後回來出任樞密使,參與內政堂議事。”
“謝陛下!”
楊再興千恩萬謝走了。
當天晚上,陳慶下達詔書,免去楊再興徵北都元帥、上軍都統制、驃騎大將軍等一切軍職,改封樞密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改爵衛國公、加開府儀同三司。
楊再興從之前的武將之首,一轉身變成了不折不扣的文職相國。
第一千五百五十四章 北征
三月上旬,一望無垠的草原上,一支龐大的軍隊正浩浩蕩蕩北上,都元帥高定率領十萬大軍和三萬輛滿載物資得到大車出征草原。
他們的目標就是可敦城。
十三天後,大軍抵達黑水泊,這是一座很大的湖泊,屬於克烈部的領地。
按照四方簽署的約定,克烈部的兩千軍隊將在這裏和雍軍匯合,同時,克烈部在這裏交付兩百萬只羊,作爲雍軍後勤糧草。
距離黑水泊還有三十里,一名斥候疾奔而來,向高定稟報道:“啓稟大帥,克烈部已到,兩千人左右,他們帶來了兩百二十萬羊。”
高定點點頭,當即令道:“在黑水泊休整兩天,然後繼續北上!
……
十萬大軍抵達黑水泊,並紮下了小帳,這時,負責在草原溝通談判的張哲找到了高定,還帶來一個年輕的克烈部將領。
高定和張哲見了禮,張哲給高定介紹道:“這位是兩千克烈軍的主將,也是克烈可汗忽思的兒子忽兒札,他代表克烈部和我們一起出徵。”
忽兒札向高定躬身行一禮,“願長生天保佑您!”
“也願長生天保佑將軍,請坐吧!”
三人在大帳內坐下,士兵送來熱茶,高定笑道:“可敦城那邊的情況,克烈部應該知道吧!”
忽兒札點點頭,“我們剛剛得到消息,目前可敦城被五千西遼軍佔領,而可敦城周圍分佈着乃蠻部的十幾個部落。”
“乃蠻部有多少軍隊,部署在哪裏?”
“在可敦城的西面,約有六萬大軍!”
“對方知道我們到來嗎?”
忽兒札搖了搖頭,“他們不知道,草原的消息很蔽塞,基本都是靠商隊傳遞消息,現在沒有商隊過去,他們肯定一無所知。”
雙方又交談了幾句,忽兒札起身告辭。
大帳內只剩下高定和張哲二人,張哲這才問道:“聖上有沒有什麼新的指示?”
高定緩緩道:“聖上的意圖是平衡草原,不允許一家獨大,同時要削弱草原各方力量,對戰略物資和技術進行封鎖,另外,最重要是實施推恩令。”
張哲略一沉吟,忽然醒悟,“聖上是要把冊封降低到各個部落?”
“應該是這個意思,五百戶爲小汗,兩千戶爲中汗,五千戶爲大汗,最後由所有首領共同推選一個德高望重者爲可汗。”
張哲豎起了大拇指,這招太狠了,草原推恩令一出,草原就別想統一了。
……
大軍繼續北上,十天後,蔑兒乞部的兩千士兵和兩百餘萬隻羊加入了隊伍,兵強馬壯,糧草充足。
又過五天,塔塔部的兩千軍和兩百萬只羊也加入隊伍,此時,雍軍已經在茫茫大草原上行軍一個月,距離可敦城已不到百里。
雍軍隨即在艾爾河邊紮下了大營,留兩萬大軍守後勤大營,高定親自率領八萬大軍以及三家聯軍六千人向可敦城殺去。
可敦城目前有五千西遼軍駐守,在可敦城西面十里外,還有六萬乃蠻軍,由乃蠻部大汗納爾黑親自統領。
雖然西遼大軍撤退回國,但乃蠻部卻不斷增兵,七萬大軍壓上了六萬,幾乎是他們舉國之軍了。他們也要借這個機會統一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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