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740章

作者:高月

臨安城只剩下一萬守軍,還是韋后用每月十貫錢的高俸維持,否則早就跑光了。

臨安城門緊閉,城頭上士兵緊張不安地注視着城外的大營,所有士兵心裏都有數,西湖那邊很長一段沒有城牆,西軍要殺進城輕而易舉,上面下令關閉城門只是自欺欺人罷了,不少士兵已經考慮如何逃命了。

一個月十貫錢雖然還不錯,但絕不是發財,只能算小錢,爲這點小錢丟了性命是否值得?

更重要是,現在有錢也花不出去。

臨安城內一片蕭條,幾乎所有的店鋪都已關門閉戶,商人們都跑得差不多了,只有幾家官方的米鋪還開門,百姓沒有選擇,只能購買每鬥兩百文的黴爛米糧度日,鹽也漲上了天,每斤鹽一貫錢,這是官方價。

城內唯一開門的只有兩家酒樓,但價格也貴上天,去一趟點一壺酒,兩個小菜,至少十貫錢起步,唯一的顧客就是士兵,士兵們怨聲載道,一個月的俸祿只夠喝一壺酒,還不如從前。

民不聊生,百姓只能逃亡,凡家裏不是臨安城的百姓都各自跑回家了,從西湖那邊走,雖然有士兵阻攔,嚴禁出城,於是催生了專門的出城生意,夜深人靜,一艘艘小船滿載出城的百姓從水路出城了,站崗的士兵看見了,也是睜隻眼閉隻眼,拿人好處,自然要給人方便。

走私也是這一幫人,糧、鹽、油、菜都是在夜裏哌M來,百姓們也是夜裏在河邊購買,比官方便宜得多,米每鬥三十文,鹽每斤一百一十文,小菜十幾文錢,正是這個鹽價讓人隱隱猜到了他們的身份,他們應該就是西軍。

但不是每家每戶都熬得下去,很多貧窮人家只剩下幾文錢,想賣東西也沒有地方賣,他們開始陷入絕境。

就在這時,一個消息在臨安城內迅速流傳開了,西軍在城外建立了收容大營,每家每戶有一座帳篷,每天配給基本的口糧,這便讓很多陷入絕境的百姓看到了希望,紛紛收拾東西夜裏出城。

白天西湖邊有人站崗,但到了夜裏,站崗人都消失了,任由百姓拖家帶口出城,一個晚上,就逃出去了三萬餘人。

夜幕下,三艘烏棚船停在了慈幼院前面的小河前,這時,慈幼院門開了,幾名黑影帶着一羣白髮蒼蒼的老人從院子裏出來,足有二三十人,這些都是孤寡老人,這段時間西軍已經轉出去數百人,這是最後一批。

“慢一點,各位老人家,慢點上船,每艘船坐十人就行了。”

扶持老人上船的是魏延宗,就是他帶着幾百人夜裏轉移百姓,給百姓送糧送鹽,這些年他立功頗多,已經被雍王提升爲上軍統領。

數十名老人被扶持着一個一個上了船,三艘烏篷船隨即向城外駛去。

所有將領都想給自己留條後路,所以也和西軍達成了協議,白天不行,但夜裏隨便他們從水路進出。

這時,在左相國徐先圖的府上,呂綱正和徐先圖在房間裏密談。

徐先圖已經忍無可忍,也想離開臨安,這次呂綱是專門勸說他繼續留下。

徐先圖的情緒很低落,緩緩道:“朝廷一共只剩下十五名官員,其他都跑光了,原本幾千人的皇宮也只剩下不到三百人,能偷的都偷光了,能走的也都走了,剩下的都是一些無家可歸的人,朝廷也沒有什麼事情,我已經快一個月沒見到韋后了,也沒有什麼奏摺可以審閱,每天除了喝茶就是喝茶,可能只有朱勝非稍微忙一些,他掌握着倉庫。

說實話,我真不明白,這個韋朝已經人心喪盡,雍王殿下還留在它做什麼?你說是讓人們忘記宋朝,事實上,沒有人再想回宋朝了,今天臨安爛成這個樣子,不就是宋朝造成的?”

呂綱笑道:“雍王殿下做每一步都是有條不紊的,現在軍隊已經把臨安城包圍了,那就是到了臨變的時候,很快,守軍就會投降,西軍進入臨安城,直接包圍皇宮,那就是徐公發揮最後作用的時刻到來,再堅持一個月,相信殿下絕不會虧待徐公。”

“你告訴我,殿下究竟想要什麼?”

呂綱沉吟一下道:“我可以告訴你,殿下想要韋后以宋朝太后的身份公開下旨,昭告天下,承認雍國是宋朝唯一的合法的繼承者。”

“韋后已經公開宣佈宋朝終結,現在又讓她以宋朝太后身份宣佈,那是不是很滑稽?”

“她是否宣佈過宋朝終結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是否承認,她的作用就是讓大家淡忘了宋朝,但我們並並沒有承認宋朝結束,所以讓她再宣佈一次,她的歷史使命就結束了。”

徐先圖點點頭,“殿下讓我去勸說她?”

“沒錯!”

“但她開出的條件,殿下能接受嗎?”

呂綱笑了起來,“從古至今,那麼多君王的退位詔書都是自己發出的嗎?那些君王很可能幾個月前就死了,需要他活着,便沒有敢說他已經死了,韋后若識時務,雍王對她的惡可以既往不咎,可以給她一個善終,她若不時時務,那就只要她名義上活着就行了。”

徐先圖嘆口氣,“我明白了,西軍會在什麼時候進城?”

“坦率說我也不知道,我也在等通知,但金國已經滅了,雍王的威望已經足夠,不會太久了,就等雍王殿下的旨意!”

……

在距離臨安城約十里外的曠野裏,西軍紮下了一座臨時收容大營,這也是臨時安置城內百姓的地方,很多平原家裏已經是糧食斷絕,銅錢也斷絕,已經無法再支撐下去,所以呂綱便建議軍隊修建了這座收容大營,給陷入絕境的人家一個庇護所,讓他們有口飯喫,活下去。

收容大營佔地數千畝,搭建一萬個帳篷,最初考慮收容一萬戶人家,但實際上來了三萬多戶人家,只得在北面再增加五千頂大帳,平均每兩戶人家住一定帳篷,因爲都是雙體帳,中間有分隔的簾幔,住兩戶人家倒是沒有什麼影響。

每頂大帳有兩隻爐子,軍方提供蜂窩煤,這可不是新鮮玩意,幾年前臨安就已經普及了,專門有商人從北方大量邅恚l熱量高,比燒柴成本低多了,深受中底層百姓的歡迎,幾乎家家戶戶都燒煤爐子。

燒煤爐子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喝開水,這也是陳慶的嚴令,士兵不準喝生水,也漸漸成爲了社會習俗,京兆已經很少有人家喝生水,這樣最大的好處就是腸道傳染病大大減少,體質變強,不容易生病,普通百姓的壽命也在增長。

這天晚上,又有兩千多人從城內逃出,被士兵領到西北角,這裏還有一部分空帳,每兩戶人家一頂大帳,兩千多人都被安頓下來。

一羣孤寡老人也被安排在十頂大帳內休息。

士兵離開時的一句話,讓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

“放心吧!你們很快就能回家了。”

第一千五百一十章 入甕

廣南東路端州,一支兩萬人的軍隊正沿着西江疾速行軍,這支軍隊穿着各色盔甲,有的穿皮甲,有的穿藤甲,有的騎着毛驢,有的光腳而行。

這支軍隊便是劉光世親自統領的兩萬精銳之軍,劉光世在荊湖南路投降後,沒有被處死,而是被流放到廣南西路充軍,他便改名爲劉忠君,老老實實在廣南西路替當地官府訓練民團,他還是有點本事,訓練的民團屢次鎮壓當地蠻族的叛亂。

終於漸漸引起了天子趙構的注意,趙構一直頭痛廣南西路的蠻族造反,每次造反都是屠殺官府和漢人,加上地方官府不斷給劉光世說好話,趙構竟相信了劉光世已經徹底悔改的鬼話,重新啓用劉光世,任命他爲廣南西路的民團司馬,給了他兩萬人的名額,讓他訓練地方民團軍鎮壓蠻族造反。

手中有了軍隊,劉光世的野心再一次暴露出來,他首先恢復了本姓,控制了廣南西路的安撫使官衙,就在這時,天子駕崩、太后篡位的消息傳來,劉光世當即立斷,佔領了廣南西路七個州,自封爲安南王,掠奪大戶,奪取錢財招兵買馬,短短幾個月,他的軍隊已達十萬人之小�

就在這時,劉瓊率領八萬大軍進入廣南東路的消息傳來,這讓劉光世十分緊張,他的兵力多是多,但基本上都是烏合之校瑳]有兵甲裝備,很多士兵還拿着竹刀竹矛。

不過劉瓊進入廣南東路後,並沒有急於進入廣南西路,而是在積極進行戰備。

這時,劉光世得到消息,劉瓊率領大軍前往連州圍剿礦監陳志武的叛亂,連州桂陽縣附近有着大宋最重要的銅礦和銀礦,礦工有十幾萬人之多,劉瓊至少要率五萬大軍前去平亂,還有三萬軍隊主要鎮守廣州一帶,其他地方就兵力空虛了。

劉光世知道西軍在端州進行備戰,囤積了大量糧草兵甲,現在西軍北上鎮壓礦工,這就是自己的機會啊!

劉光世當即立斷,率領兩萬精銳大軍趕往三百里外的端州。

宋朝的廣南東路因爲海外貿易的緣故,已經漸漸有了起色,人口聚集,但廣南西路人口還不算多,兩萬大軍晝夜不停行軍,一路遇到的村寨都被他們燒殺搶掠,姦淫婦女,但縣城他們暫時不敢搶,劉光世擔心被劉瓊得到消息,再度掉頭南下。

他只得暫時許諾士兵,等奪到糧食兵甲後,回城時殺進縣城搶個痛快。

這天傍晚,大軍抵達了高要縣,兩萬大軍抵達縣城外,只見縣城城門大開,看不到一個人,劉世光心中疑惑,他先派了幾名探子進城去打探。

不多時,探子跑回來稟報,“啓稟王爺,城內是一座空城,不見一人,大街上全是丟棄的雜物,城內百姓應該是倉促逃光了,或許城內還藏有不少人,我們沒有細看。”

“倉庫去看了嗎?”

“去看了,倉庫還有不少糧草。”

“兵甲呢?”劉光世急問道。

“有大量箱子,箱子上都寫着皮甲、戰刀、長矛,箱子很多,堆積如山!”

劉光世大喜,他見天色已晚,便下令大軍進城休息。”

兩萬士兵蜂擁進城,紛紛衝進民宅,尋找財物和女人,但出乎士兵們意料的是,縣城內竟然空無一人,東西倒是不少,但都是破爛衣服傢俱之類,不值錢。

但每家每戶都有酒肉,都是剛做好的酒肉,士兵飢腸轆轆,一路上都是啃乾糧,面對噴香的酒肉,哪裏還忍得住,紛紛喝酒喫肉。

數百名士兵開始尋找柴禾和水井做飯,這時,一家酒鋪的倉庫裏發現了幾百壇酒,士兵們把它們搬到大街上,準備開懷痛飲,不料打開酒罈,裏面竟然是黑漆漆的液體,氣味刺鼻,士兵們大怒,把酒罈全部砸掉,黑色液體流滿了大街。

劉光世帶着幾百士兵直奔倉庫,畢竟他們就是爲兵甲和糧食而來的。

兩座大倉庫緊靠在一起,一座是糧食倉庫,一座是兵甲倉庫,外面是營柵包圍。

他們先來到糧草倉庫,一半都是乾草料,其他都是一袋袋糧食,堆積像小山一樣,估計有幾千石。

“王爺,不對啊!”有士兵驚呼道。

劉光世走上前,“怎麼回事?”

“王爺,你看這裏!”

一名士兵指着糧包,剛纔他手癢,忍不住用匕首劃了一刀。

劉光世愣住了,糧包裏流出來的不是糧食,都是稻殼,他也拔出刀,對着周圍的糧包連劈數十袋,流出的全部是稻殼,沒有一袋糧食,他們又檢查了幾百袋,心都涼了,只有倉庫最外面的地上幾袋是糧食,恰好他派進城的探子就是看了這幾袋。

“去兵甲庫!”

劉光世轉身向兵甲庫跑去,士兵們紛紛跟隨。

劉光世現在只希望是庫吏弄虛作假,貪污了糧食。

兵甲庫的情況徹底讓他們寒心,同樣只有外面地上的十幾箱是真東西,其他幾千箱全部都是空箱子。

劉光世徹底呆住了。

這時,他忽然嗅到空氣中有一股刺鼻的味道,這個味道很熟悉,但他一時想不起來。

“這氣味是哪裏傳來的?”劉光世問道。

“回稟王爺,好像是在酒鋪裏,發現了很多黑色的酒,弟兄們把酒罈子都砸了,就是這種氣味。

“黑色的酒?”

劉光世想了想,忽然大叫一聲,“不好,是火油!”

劉光世轉身便逃,剛奔出倉庫,迎面奔來十幾名士兵,結結巴巴道:“王爺,弟兄們……弟兄們都中毒了。”

“怎麼回事?”

“弟兄們去民居翻找財物,發現了很多酒肉,他們忍不住喫喝,結果全部中毒。

劉光世氣得跺腳,“誰讓他們亂喫東西,有多少人中毒?”

“六千餘人!”

劉光世差點氣昏過去,他一共只帶來兩萬人,這就去掉三成了。

就在這時,有士兵指着天空大喊:“王爺,有敵情!”

只見火箭從城外四面八方飛了進來,甚至還有火球飛射進來。

劉光世驚得目瞪口呆,他立刻意識到,自己中計了。

“撤退!向城外撤退!”

不用他喊,士兵們早已拔足向城外狂奔,高要縣只有一座南城門,無數士兵向南城門湧去。

劉光世剛奔出數十步,前方大街上忽然火光大作,烈焰騰空而起,濃煙滾滾,原來是士兵們砸碎的黑酒被點燃了,哪裏是什麼黑酒,分明就是猛火油,可惜這些士兵都沒有見過火油。

實際上,所有的房頂都撒了硫磺、火藥和火油等易燃之物,加上廣南兩路的房子基本上都是木製,火勢蔓延得極爲迅速,整個縣城很快都燃燒起來。

第一千五百一十一章 廣南

上軍都統制唐騫此時就站在高處,指揮兩萬士兵圍城。

劉瓊率軍去平亂不假,可並不代表西軍就沒有其他大將,留守大將正是唐騫,他是斥候出身,尤其注重情報。

就在一個月前,唐騫得到一個重要情報,劉光世兵甲極度缺乏兵甲和糧食,唐騫便決定在高要設一個套,將大量假兵甲、假糧食叩絺}庫,並派人去宣揚。

西軍和劉光世打過交道,知道此人比較貪,而且喜歡用奇兵偷襲,便借劉瓊率大軍平亂的時機,設下了這個圈套。

果然,劉光世得到消息,認爲有機可乘,便親自率領兩萬精銳趕赴端州高要縣。

劉光世的軍隊一路燒殺搶掠,喜歡衝去民宅搶掠財物,唐騫發現這個特點,便據其所好,在民居內也設下了酒肉陷阱,果然讓六千多士兵中毒。

此時,八千士兵用弩箭堵住了城門,箭矢如暴風驟雨射向奔逃出來的敵軍,一羣羣敵軍栽倒在城門,在一片絕望的慘叫聲,很快,城門前的屍體堆積如小山一般,很多士兵想爬過屍山逃出來,但還是栽倒在屍堆中。

這時,西軍士兵將數百罐火油扔了過去,城門前也燃起熊熊烈火,烈焰將屍體吞沒了,不少趴在地上裝死的士兵被烈火燒得忍受不住,爬起身哀嚎奔逃,沒跑幾步便一頭栽在火中。

城牆上也爬了幾千人,他們揮手大喊大叫,懇求投降,回答他們的只有無情的箭矢,這些士兵燒殺姦淫,惡貫滿盈,只能以死贖罪。

很多士兵忍不住跳下城,等待他們的是長矛無情的刺殺。

這場大火從黃昏時一直燒到第二天上午,兩萬敵軍全部死在城內,無一逃脫,就連劉光世也跟隨他的野心一起埋葬在烈火中。

唐騫沒有止步,他隨即率領兩萬大軍直撲劉光世的老巢梧州。

劉光世十幾萬大軍確實是烏合之校犝f主公已死,紛紛作鳥獸散,各奔前程。

但劉光世的手下大將潘溫卻認爲這是一次機會,西軍只有兩萬人,如果自己能擊敗西軍,那他就能取代劉光世,成爲新的安南王。

潘溫當即率領五萬軍隊,迎戰從三百里外殺來的西軍。

梧州和端州之間相隔着康州和封州,但封州很小,州治封川縣便位於封州最南面,緊靠西江,就在距離封川縣約十五里的西江北岸,在一片寬達二十餘里的曠野上,兩支軍隊不期而遇。

西軍的兩萬軍隊由五千騎兵和一萬五千步兵組成,一萬五千步兵中又有兩千重甲步兵,還攜帶三十架小型投石機,這種小型投石機只有一人高,拋竿有兩丈長,重五百斤,平時由馬匹馱撸褂脮r可以非常快的組裝起來,可將十斤重的小型鐵火雷——鐵刺蝟投射到百步外。

另外西軍還攜帶了十顆兩百斤重的大型鐵火雷,專門用來炸城。

西軍迅速列隊,最前面是兩千重甲步兵,在他們身後是一萬弩軍,同時也是長矛軍,還有三千投槍軍和投石機操控手,最後面是五千騎兵。

潘溫見對方遠來疲憊,當即下令全軍進攻,企圖以人海戰術沖垮西軍的陣型。

“咚!咚!咚!咚!”

戰鼓聲如雷,五萬大軍如潮水殺來,潘溫也知道對方弓弩犀利,但他對士兵的死活並不是很在意,士兵死了還可以再招募,但兵甲戰馬就不是那麼容易搞到了,他看重的是兩萬西軍的盔甲裝備以及戰馬,還有戰勝西軍能帶來的巨大聲望。

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是,潘溫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從未離開過廣南西路,更沒有和西軍交過手,他只是一名宋軍兵馬使,對宋朝軍隊的腐敗瞭解很深,他把西軍和宋朝軍隊等同起來了。

一萬弩手列成九派,每排一千一百人,他們的長矛就放在腳下,一旦敵軍殺上來,他們就會把軍弩背在身後,化身爲長矛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