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我來問你,今年三月羊皮價格忽然大跌,跌了四成以上,是什麼緣故?”
金秉輝臉色大變,眼中閃過一絲恐懼,他最害怕的事情終於來了。
“今年三月,讓我想想……”
種桓重重哼了一聲,“要不然你去內衛衙門慢慢想吧!”
兩名內衛士兵將他架起來,嚇得他大喊:“我想起來了,想起來了!”
種桓使個眼色,兩名內衛士兵將他放下,種桓冷冷看着他,“我最後提醒你一次,我的耐心已經快沒有了。”
“我說!是因爲來了一大批羊皮,太多了,對方要求我們儘快賣掉,所以我們只好降價,但這批羊皮我們沒有賣,我們降價賣的是普通羊皮。”
“爲什麼?”
“因爲這批羊皮都是上好的老羊皮,降價賣可惜了,對方急着要錢,我們就把普通羊皮便宜賣,把錢給他。”
“對方是誰?”種桓盯着他問道。
“真正的貨主我們也不知道,和我們打交道的是個牙人,叫做黃湛,我們都叫他黃牙人,他是太原黃氏牙行的東主,在太原名氣很大。”
已經很接近了,種桓又追問道:“那批老羊皮有多少量?”
“大概十萬張左右!”
數量有點對不上,種桓又繼續問道:“這應該不是第一次賣老羊皮給你們吧!”
“不是!一共賣了三批,今年是第三批,每次都是十萬張,一共三十萬張。”
“第一次賣什麼時候?”
“三年前!”
種桓咬牙道:“這批貨物難道你們沒有感覺有異常嗎?太原怎麼可能出產羊皮?”
金秉輝低頭,害怕到了極點,他低聲道:“我們懷疑是軍方的羊皮,否則不可能一下子出現這麼多高品質的老羊皮。”
“除了你之外,還有誰買了這批羊皮?”
“還有楊東主和史東主!”
“是楊少安和史文生嗎?”
這兩人加上金秉輝,便是京兆最大的三大皮貨商人。
金秉輝點點頭,“就是他們!”
……
王浩得到稟報後,隨即派人將兩名大商人楊少安和史文生抓到內衛審問,同時從他們的倉庫查到了年初進貨的十萬張老羊皮。
他們是以兩貫錢一張的價格收進來,價值二十萬貫,另外還有第一批和第二批的二十萬張老羊皮已經被他們賣掉了。
陳慶得到稟報後,下令查扣了他們的家產,又命令種桓率領三百名精銳內衛,趕往太原抓捕掮客黃牙人。
雖然陳慶一般不會查扣商人財產,但這三名皮貨商行爲太惡劣,每一捆羊皮上都有軍方的印章編號,被他們用醋洗掉了。
明知是軍資還要販賣賺取暴利,這個罪名就大了。
第一千四百七十一章 追查
太原府,調查倉城貪瀆案已經進行了半個月,各種被掩蓋的嚴重事件都一一露頭,讓人觸目驚心,曾經擔任太原知府的曹德難過得說不出話來,他寫了辭職信,強烈要求引咎辭職,爲這個案子承擔責任。
陳慶批准了他的辭職,雖然他不涉案,但他確實有失職之處,不過陳慶又隨即任命他爲雍南宣撫使,派他去遙遠的南洋,主持雍南港和雍南軍建立,也是讓他迴避一下輿論,對他進行保護。
曹德當即接受了新職任命,告別妻兒,率領三百名工匠前往泉州出海。
……
太原倉是雍國的四大倉庫羣之一,因爲征討金國的緣故,倉城內存放了大量軍用和民用物資,因爲很多物資是軍民共用,導致管理也是軍民共管,這樣就容易出現兩頭管,兩頭都不管的可能,讓陳慶擔憂不已。
在聯合調查組趕赴太原一個月後,朝廷便連續收到了十幾份緊急快件,讓陳慶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羊皮短少僅僅只是冰山一角,其他物資包括糧食、布匹、帳篷、生鐵等等戰略物資,但凡是軍民共管的倉庫都出現了大量短缺、帳實不符,而軍方單獨管理的倉庫,如兵器庫、火藥庫、火油庫等等,都沒有出現短缺。
問題就很清楚了,物資短缺和官府有關,所有的線索就指向一個人,太原府司馬竇晃。
竇晃已經失蹤了,在調查組抵達太原府之前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不僅他失蹤,大量涉案的人員,主要是管理倉庫的倉頭,要麼失蹤,要麼離奇死亡,原始的單據賬簿也沒有了。
其中一份報告讓陳慶擔憂不已,這個竇晃經手過鐵火雷,雖然是五年前的事情,所有軍方記錄都顯示他經手的二十枚鐵火雷要麼收回了,要麼爆炸使用了,並沒有遺漏在外,但陳慶還是很擔憂,畢竟這些數據都是竇晃自己上報給軍方,軍方有沒有核實,他就不知道了。
他很懷疑金國異僧胡沙圖的鐵火雷會不會和竇晃有關,畢竟胡沙圖就是從太原火藥局出來的人,而竇晃也是太原本地大族出身,二人之間有沒有某種交集。
官房內坐着幾名參事,陳慶負手來回踱步,他惱火地對腥说溃骸斑@裏面有很多大問題,比如他的物資怎麼叱鋈ィ瑺懯颤N沒有人發現?還有他售賣的錢財怎麼轉移的,幾十萬、上百萬貫錢可不是小數目,這麼龐大的銅錢流動,我們怎麼會一無所知?”
腥硕几杏X到了雍王的滔天怒火,這是很少發生的,蔣彥先小心翼翼道:“事已至此,生氣也沒有辦法,我們能做的事情就是亡羊補牢,其次是追捕竇晃,儘可能地減少損失。”
周寬也道:“殿下,從目前的情況來看,這應該是一個窩案,憑竇晃一人的本事做不到,必然還有別的官員涉案,卑職有兩個建議,第一,不要設期限,給調查組充足的時間,第二,實行重獎制,揭發有大功者,可以重賞甚至升官。”
呂青山也補充道:“這麼多物資甩賣,市場必然會有反應,從目前的市場調查來看,只有羊皮出現了反應,其他物資供應都比較正常,尤其像帳篷,缺失的一萬兩千頂帳篷如果流入市場,我們馬上就會有消息,這些可是軍用帳篷,所以卑職懷疑,這些物資還沒有來得及變現,要麼藏匿在某處,要麼就呓o了金國。”
“呂參政事這個猜測很有道理!”
張曉補充道:“如果按照呂參政事的思路來推斷,極有可能我們在燕山府或者河北路繳獲的物資中,就有來自太原倉的失竊之物。”
腥四阋谎晕乙徽Z,陳慶心中的怒火也漸漸平息,終於冷靜下來。
他對腥说溃骸按蠹艺f得都有道理,首先是亡羊補牢,我要求各地倉庫都要進行一次徹底稽查,另外製度要補漏洞,不允許再有共用倉庫,軍倉是軍倉,官倉是官倉,必須分開,其次要建立互換倉庫主官,任何倉庫主官,不得在一地長期任職,任職三年就要異地互調,稽查這件事由蔣參政事牽頭,各部寺必須配合。”
蔣彥先欠身道:“卑職遵命!”
陳慶點點頭又道:“太原查案分工要明確,調查組就不要管追捕和查找物資之事,只管把倉庫和涉案官員調查清楚,追捕和追查交給內衛去做,他們更高效,更專業,這個案子可以定性爲雍國第一貪瀆案,裏面不僅有貪污,還有瀆職,必須要徹查,要刻鐵牌記案,讓後世銘記!”
陳慶又對呂青山道:“煩請呂參政事前往太原府主持調查,調查組太多,沒有一個牽頭人,我着實不太放心!”
“卑職今天就出發!”
陳慶又對摺彥質道:“鐵火雷事件要單獨立案,我要求樞密院、軍器監和火器局三方組成調查組,我並不是調查組去查鐵火雷去向,這件事由內衛去做,我關心的是其他地方還有沒有類似的事情,你們就把竇晃領用鐵火雷的事件梳理清楚,他怎麼申請,怎麼使用,怎麼確定已經使用,怎麼歸還,怎麼銷燬,每個環節都理得清清楚楚,然後就會知道哪裏有漏洞,其實我最懷疑是使用環節,他說他用了三枚,那你怎麼知道他實際用了多少?這纔是關鍵。”
折彥質點點頭,“卑職明白了!”
陳慶又對腥说溃骸艾F在鐵火雷在民用上使用得越來越多,我們建丹灞水道,我就批准五百枚大型鐵火雷,還有三門峽疏浚航道和天寶渠拓寬,都使用了大量鐵火雷,以後還會使用得更多,所以我們必須在制度上完善,而調查竇晃是一個反面例子,讓我們制定制度時纔會更加細緻,不出漏洞。”
……
種桓率領數百內衛抵達太原城也快半個月了,他們找到黃氏牙行,但他們要找的大牙人黃湛卻在今年夏天落水淹死了,所有交易記錄都被燒燬,除了黃湛本人外,沒有人知道委託人是誰,甚至所有櫃坊都查不到關於黃湛的大額財富轉移記錄。
但種桓沒有放棄,他還是進行了極爲細緻的排查,黃湛當然是被人謿ⅲ蝗葜靡桑嘈畔顸S湛這樣的老牙人不會不留一手。
時間已經到了十二月中旬,距離新年不到半個月了,太原連下幾場大雪,也是一片冰雪世界。
這天上午,內衛指揮使盧晉一陣風似的跑進太原內衛官署大堂,對種桓道:“將軍,查到線索了!”
種桓精神一振,連忙道:“什麼線索?”
“就是將軍覺得可疑那個線索!”
“你是說,黃湛的女婿吳康?”
“正是此人!”
吳康是黃湛的女婿,也是一名牙人,他在兩年前便和妻子黃浣離了婚,所以在排查的時候,便把他給漏掉了。
“他有什麼異常?”
“黃湛死後,他女兒黃浣失蹤,但有人曾經在清源縣看見過黃浣母子,而清源縣便是吳康的家鄉,而且卑職調查過,吳康和黃浣夫妻感情極好,黃浣對公婆十分孝順,根本不存在吳康所謂不孝而休妻的理由。”
種桓緩緩道:“你的意思是,吳康只是對外宣稱休妻,但實際上他並沒有休妻。”
“卑職認爲極有可能是黃湛意思問題嚴重,用休妻的辦法來保護女兒女婿,然後很多祕密都隱藏在吳康那裏!”
“吳康現在何處?”
“他不在太原,很可能回家鄉了。”
種桓當即立斷道:“我們去清源縣!”
第一千四百七十二章 證人
清源縣位於太原城的南部,相距太原城約五十里,官道積雪,道路不好走,種桓帶領三十名內衛士兵足足走了一天才抵達清源縣。
他們沒有去縣城,而是去縣城西面的長曲鄉虎頭村,這裏便是吳康的家鄉。
吳康的老宅是一座大房子,佔地至少五畝,重新翻修過,給人一種宅院深深的感覺。
內衛敲開了吳府大門,直接進了宅子,吳康果然在這裏,他嚇壞了,連忙跑出來對種桓合掌哀求道:“我父母年事已高,懇請你們不要進內宅,我一切配合你們?”
種桓冷冷看着他,“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剛纔的話再重新說一遍,如果說錯,你父母妻兒一起帶走,死活無論!”
吳康撲通跪地,拼命打自己耳光,“我父母年事已高,妻兒弱小,懇請將軍不要進內宅,一切我來承擔!”
“所有人都這樣,以爲只有自己聰明,別人都是蠢貨、傻瓜,若我們不知道你是假休妻,會踏着冰雪趕來清源縣嗎?”
“小人愚蠢,我一切都說!”
種桓哼了一聲,“我先問你,黃湛藏在哪裏?”
“老夫在這裏!”
從裏面走出一名老者,他嘆口氣道:“小種將軍果然厲害,連老夫假死都知道了。”
吳康急道:“岳父,小婿會把一起都說清楚。”
黃湛搖搖頭,“你雖然知情,但你並沒有涉案,老夫不希望拖累你們一家人。”
黃湛上前對種桓道:“我跟你們回去,還是在這裏說清楚。”
“你先告訴我,這個案子的最高涉案者是竇晃,還是另有其人?”
“這個案子比較複雜,還涉及到金國以及克烈部,但竇晃確實是雍國的最高涉案者,另外還有一個河東轉吒笔冠w當。”
種桓當即對吳康道:“你準備一個房間!”
吳康當即把外書房收拾出來,種桓則把黃湛帶去詢問,命手下做好記錄,黃湛既是重要涉案人,同時也關鍵證人,竇晃的錢都是由他處理。
“你把知道的都原原本本說出來,我保你女兒女婿無恙!”
種桓目光犀利,他看透了黃湛的軟肋,就是他的女兒女婿。
黃湛點點頭,“我之所以要假死,就是爲了保我女兒,實際上被他們幹掉的是我的一個老僕,長得和我頗像,當我發現他們要除掉我時,我就讓這個老僕假扮我,經常坐我的馬車出門,結果老僕真的被他們用毒箭射殺,馬車撞入護城河,僞裝成落水淹死,我就嚇得躲到了清源縣。”
“這個竇晃勢力很大?”
“他有錢有權,收買了很多死士,對他不利的人都被幹掉,我犯下的最大錯誤就是不該貪圖他的一萬貫錢,替他承銷羊皮,不過也是這樣,我纔會發現了他很多祕密,你們肯定會追問,他怎麼會淪落到這一步,東西到哪裏去了,錢到哪裏去了,人又到哪裏去了?”
種桓點點頭,“我是很想知道,你能回答嗎?”
“既然將軍放過我女婿女兒,我當然知無不言,他是堂堂的太原竇氏嫡長子,卻替金人賣命,關鍵是一個女人,這個女人是個金國老和尚帶來的……”
“胡沙圖!”種桓脫口而出。
黃湛驚訝道:“種將軍居然連他都知道,這可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種桓心中有點沉重,如果涉及胡沙圖,就可能涉及鐵火雷了。
“你繼續說!”
“這個女人可能房中術很厲害,魅惑了竇晃,那時竇晃還是陽曲縣縣尉,他便成了這個女人的裙下虜臣,這件事當時還傳開了,但沒有多大影響,就被人遺忘了,這是兩年前,竇晃喝醉酒時親口告訴我,他很後悔,但已經下不了俅恕!�
“東西都賣掉了,你告訴我,錢在哪裏?”
黃湛冷笑一聲道:“將軍以爲東西都賣掉了嗎?”
“難道沒有?”
黃湛搖搖頭,“只賣了羊皮,因爲他需要錢養死士,收買官員,其他物資都被他送去了草原,給了克烈部!”
“他怎麼辦得到?”
“因爲他有錢,他給了河東轉呤冠w當十萬貫錢,當時趙當是副使,他能開出通行證,便以邊貿的方式,便這些軍事物資送去了草原,克烈部由此強大起來,配合金國軍隊擊敗蒙兀部。”
“是金國指派他送往克烈部?”
“應該是!”
“我最後再問你,竇晃藏身在哪裏?如果你能幫我們找到他,就算你有罪,我也想雍王說情,免你死罪!”
沒有人想死,雖然黃湛六十餘歲了,他同樣不想死,聽說自己可以不死,他心中也激動起來,沉思片刻道:“其實我也想過他會逃到哪裏去?他一定是逃往金國,據我得到的消息,他是在得到朝廷命令,讓他咚退氖f張羊皮去燕山路,他知道事情要敗露了,便銷燬文書後逃亡了,但他不可能往燕山路方向逃亡,而是往大同府!”
“爲什麼?”
“因爲燕山路沒有櫃坊,但大同府有,他的一萬兩黃金就存在大同府,他一定會提了黃金向臨璜府方向逃亡,但這裏面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
“他是十一月二十二日左右逃亡的,逃到大同府是十二月初,但草原早已經大雪封路,寸步難行,必須等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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