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朱勝非當然也在考慮自己的退路,實際上他和陳慶並沒有什麼深仇大恨,他出任川陝宣撫使時,基本不管當時還是秦州制置使的陳慶,他當宰相時也沒有像秦檜那樣處處針對西軍,他更多是和稀泥的存在。
尤其當初陳慶訪問臨安,朱勝非一直負責和陳慶談判,相處還不錯,幫助天子和陳慶達成了協議,而且在韋桐被陳慶綁架事件上,也是他從中周旋,讓韋桐付了一大筆贖金。
現在朱勝非開始考慮自己的後路了,他當然不會傻得把自己和韋太后捆綁在一起,但他發現,他就算回家鄉養老,也得陳慶答應纔行,何況還有子孫怎麼辦?
這幾天他着實有點惶恐不安,所以呂綱的來訪使他就像即將溺死的人抓住了一根木頭,他急忙親自將呂綱請到自己書房。
“朱相公對我此時前來的目的應該心知肚明吧!”
“是!”朱勝非侷促不安道。
“那我們就開諄压桑∪绻煜喙�想回鄉頤養天年,或者希望令郎繼續在嚴州出任縣令,那就得有所作爲,朱相公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吧!”
朱勝非點點頭,“殿下希望我做什麼?”
“雍王殿下希望韋太后登基爲帝,立韋桐之子韋浩爲太子,改朝換代,這些都希望朱相公儘快促成。”
朱勝非怎麼會不明白雍王陳慶的意圖,讓大宋滅於韋氏之手,他嘆口氣道:“其實不需我勸,她已經勢在必行了。”
“但你可以替她考慮周全一點,希望你能勸她做三件事。”
“哪三件事?”
“第一,建議她效仿武則天,成立新的梅花衛,把反對她登基的異己統統殺了,張浚除外,張俊可以軟禁,但不能殺他。
第二,斬草除根,把臨安城剩下的幾個趙氏皇族都殺了。
第三,我可以告訴你,一旦她登基,楊沂中一定會造反,目前楊沂中已經在懷疑是她刺殺了天子,所以她必須殺了楊沂中。”
朱勝非點點頭,“我可以勸她,那談判怎麼辦?”
呂綱搖搖頭,“在她登基之前暫時不會談判,你要穩住她,她不光有臨安,還有嶺南,她完全可以去嶺南繼續當女皇帝。”
朱勝非一愣,“難道真的要讓她去嶺南嗎?”
呂綱淡淡道:“我說過了,只是穩住她而已,所有的一切都是讓她順利登基!”
“我明白了!”
呂綱站起身,把一封信放在桌上,“這是雍王殿下給你的親筆信,你可以看一看!”
第一千四百五十七章 殺異
朱勝非最大的優點便是識時務,他看了陳慶給他的信,他便連夜進宮去見太后。
韋太后從前講究養生,睡的很早,現在她心思很重,又要處理各種朝務,要到很晚才能入睡。
此時,韋太后正在考慮劉錡背叛投降之事,當然,她也不認爲這是自己兄弟的錯。
一個和敵軍沒有半點交戰,見面就投降的將領,絕對談不上忠心,這樣人留在身邊只能是禍害,這是讓他跑了,倒是便宜他了。
韋太后此時擔心的是楊沂中,她知道楊沂中對天子和大宋忠心耿耿,以前是優點,但現在恐怕卻是自己最不希望看到的。
如果自己登基,這個楊沂中極有可能會成爲最大的危險人物。
這時,有宦官在門口稟報,“太后,朱相公有急事求見!”
“這麼晚了!”
韋太后想了想,還是吩咐道:“宣他覲見!”
不多時,朱勝非匆匆走進來,躬身行禮,“參見太后!”
“朱相公,這麼晚有什麼事要見哀家?”
“卑職剛剛得到一個消息……”
朱勝非嘎然停止,看了看兩邊的宮女,韋太后笑道:“你儘管說,她們都是哀家的心腹!”
“太后,楊沂中在暗中和城內的皇族聯繫。”
“什麼?”
韋太后的臉色頓時冷了下來,“這個消息可確切?”
“回稟太后,基本準確。”
“他想幹什麼,想發動政變,推翻哀家嗎?”
韋太后很敏感,她立刻猜到了楊沂中的意圖,他也知道自己想登基,便暗中聯繫皇族,發動政變推翻自己,然後立皇族爲帝,延嗣趙宋社稷。
朱勝非並非信口開河,這是呂綱告訴他的情報,監視楊沂中的魏延宗確實發現他在暗中和皇族聯繫。
韋太后眼中透着濃濃的殺機道:“此人非殺不可,但怎麼殺他,朱相國有辦法嗎?”
朱勝非沉思片刻道:“微臣覺得他也知道太后要殺他,他現在非常警惕,隨時可能發動兵變,不能用常規方式殺他,必須用刺殺的方式。”
“有機會嗎?他會不會一直都藏身在軍營?”
“太后,他要和皇族聯繫,一定就會有機會,微臣可以和韋知院商議一下,從他的軍隊中挑選一批武藝高強的軍士,將他當街刺殺,然後把責任推給那些權貴,太后再給他重封,追封他爲郡王之類,以安撫他的手下。”
韋太后畢竟是女人,面對這種大事她沒有經驗,她點點頭道:“這件事就拜託朱相公了,我給相公十萬貫錢,用來獎勵死士!”
“多謝太后!”
朱勝非苦笑道:“太后放心,微臣也是爲了自己性命安全,他若政變,一定會殺微臣!”
……
朱勝非當即找到司馬春一起去見韋桐,司馬春也得到呂綱的信件,要求他配合朱勝非的行動。
刺殺楊沂中是呂綱制定的方案,還是用種桓帶來的內衛,這些內衛士兵目前已經被司馬春安排進了軍隊中。
韋桐看到了太后的旨意,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尤其這種危險的事情他可不想參與,既然太后讓朱勝非,那自己出人就是了,剩下的事情讓朱勝非去做。
當即把挑選士兵的事情拜託給了司馬春,由司馬春拿着他令符挑選武藝高強的刺客。
……
韋太后的篡位野心已經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楊沂中當然也看出來了,他心中焦慮萬分,尤其劉錡投降了西軍後,韓世忠又徹底躺下,不管任何閒事。
真正有能力維護大宋社稷的人也只有自己了,楊沂中手下有兩萬精銳之軍,憑這兩萬精兵,他可以發動兵變,逼太后立趙氏皇族爲帝。
但楊沂中生性謹慎,他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必須準備周全才能動手,但這也是楊沂中的一個弱點,過於謹慎,做事不果斷,考慮問題比較瞻前顧後。
有時候謹慎讓人放心,但有時候過於謹慎卻是致命的弱點,就像發動兵變這種事情,考慮太多會失去機會,更容易被對方反噬。
入夜,楊沂中從趙子偁的府邸出來,趙子偁便是趙伯琮之父,著名的文人,但比較好酒貪杯,尤其被天子趙構猜忌,他更加縱情於酒色,名聲不太好。
楊沂中也不考慮他,而是想立他的長子趙伯圭的之子爲新帝,這就是韋太后的野心彰顯之處了,也是讓楊沂中最憤恨的地方,明明有合適的皇位繼承人,她卻視而不見。
楊沂中聯繫皇族是極爲隱蔽之事,他帶的護衛很少,只有十幾人,帶的人太多,容易被發現。
走到大街上時,忽然從兩邊射出無數支箭矢,力量強勁,直取楊沂中和他手下。
太突然了,楊沂中和他親兵措不及防,紛紛被箭矢射中,楊沂中連中三箭,戰馬也中箭倒下,楊沂中知道大事不妙,急拔劍拼殺,不料卻殺出了上百名士兵,人人手執長矛,配合默契,武藝高強,只片刻,幾名倖存親兵被殺死,楊沂中只抵擋了兩三招,便被十幾支長矛刺穿了身體,當場慘死。
刺客們丟下了證據,自然是爲向家和向奎報仇,向奎確實是死在楊沂中手中。
次日,韋太后聞訊震怒,下令大理寺和縣衙嚴查兇手,同時綴朝三日,爲楊沂中舉哀,又追封楊沂中爲武安郡王,以王爵之禮厚葬楊沂中。
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爲了安撫住楊沂中的兩萬部下,同時也是爲了撇清自己。
殺了楊沂中,確實沒有人想兵變了,可是另一個嚴重的後果卻顯現出來。那就是軍心徹底渙散了。
軍心渙散的具體表現就是出現了大規模的逃亡潮,尤其是楊沂中的軍隊,將士們早就想投降西軍,原本有楊沂中約束住士兵,可楊沂中一死,士兵們都不願意再賣命,將領甚至帶着士兵逃亡。
楊沂中的三名心腹大將,李達、裴大同、楊智各率本部五千軍隊從北城餘杭門出城,前往湖州投降西軍。
一夜之間,便逃走了近兩萬將士,幾乎就是楊沂中的軍隊逃亡殆盡。
韋太后將韋桐大罵一頓,罵他管不住軍隊,不得已,她下令將士兵的俸祿從每月三貫錢提高到每月六貫錢,這才勉強止住了逃亡潮。
但此時她手中的軍隊只剩下一萬七千人,已經完全抵擋不住西軍的攻勢,但韋太后並不擔心西軍會進攻臨安,她知道陳慶支持自己登基。
三天後,韋太后下旨,正式宣佈改元爲韋朝,她一腳踏上了龍椅寶座,登基爲天命聖明皇帝。
這個消息來得太突然,韋太后的篡位也太急促,大家都沒有心理準備,臨安朝野頓時一片譁然,而這時,大臣們卻忽然發現,臨安城的十幾名趙氏皇族竟消失得無影無蹤。
第一千四百五十八章 暗示
大帳內,陳慶聽取了呂綱副手左伯堂的彙報。
“啓稟殿下,滿朝文武都藉口生病沒有參加韋太后的登基大典,只去了三十幾名大臣以及十幾名將領,但幾個相國都去了,辭職書堆滿了相國秦檜的桌案,呂特使沒有去參加典禮,但金國使者出席了韋太后的登基儀式,還有十幾萬百姓跑去看熱鬧,敲鑼打鼓,倒也熱鬧喜慶。”
陳慶啞然失笑,莊嚴肅穆的登基儀式,變成了熱鬧喜慶,挺有意思,呂綱沒有去參加典禮當然是原則性的問題,雖然雍國暗中支持韋太后登基,明面上他絕不能支持,甚至特使府也要撤離臨安,只留《京報》作爲臨時聯絡點。
不過既然是支持韋太后登基,有些姿態還要做的,陳慶下令大軍向北向西向撤軍,北路軍撤到平江府,西路軍撤退到徽州,南路軍撤退到台州,同時大幅度減少駐軍,降低駐軍將領層次,北路軍減少爲四萬人,由都統制李復興統領,西路軍和南路軍都減少爲三萬人,由都統制王鐸和呼延通統領,也就是十萬大軍包圍臨安府。
但這只是給韋太后減輕壓力,並不等於把湖州、嘉興府、紹興府等地讓給她,這些地方已經屬於雍國,韋太后的領地依舊只有臨安府一地,如果她膽敢派兵突破臨安府界線,西軍會毫不猶豫出兵殲滅。
安排好了軍隊,陳慶隨即前往江南各州視察,安撫官員,減稅減賦,讓百姓休養生息。
御書房內,朱勝非向韋后彙報了陳慶表示支持的態度,西軍的大幅撤軍減兵着實讓韋后長長鬆了口氣,但西軍撤軍不讓地的原則又讓她十分惱火,她想了想道:“軍隊不進去也罷,我們也沒有這麼多軍隊去駐紮,但朕的使者要去嶺南,必須保持暢通,另外特使撤走了算什麼?”
朱勝非連忙道:“微臣已經給對方說過,要求繼續保持嶺南通道暢通,他們一口答應了,另外特使撤走只是表面,實際報館擔任了溝通的職能,據微臣所知,呂綱還在報館內。”
“真是虛僞之極!”韋后罵了一聲。
“還有一事,微臣需要提醒陛下!”
“什麼事?”
“需要儘快建立一支由陛下統領的內務軍隊,這樣如果有人要暗中勾結反對陛下,我們也7能及時發現並鎮壓!”
“你是說梅花衛?”
韋后有點猶豫,梅花衛的名聲太臭,她擔心再次引發信�
“陛下,任何時候都需要惡人,就像武則天需要周興和來俊臣一樣,陛下可以建立一支人數少一些的內衛,給他們定一下規矩,發揮監視的優勢,避免作惡的缺陷,關鍵是我們很需要一支這樣的軍隊。”
韋后點點頭,“朕會盡快安排!”
……
中午時分,《京報》再度出現在臨安街頭,報紙的頭版頭條是雍王殿下巡視湖州的消息,對一羣老農承諾免稅三年,雍王還宣佈將江南無主之地全部收歸官府所有,以很低的租子交給農民租種,收入補貼官府各種開支。
其實所有人都知道,所謂的無主之地,都是權貴們的土地,也就是說,江南大部分的優良土地都被官府得到了,農民可以用很便宜的田租長期租種,報道上提到了田租,年收穫糧食的兩成,這比起權貴們五成的田租,確實很廉價了。
在報道最後,提到了陪同雍王殿下視察的官員,湖州刺史王遂安,長史劉紀,烏程縣縣令張廣文,看似平平常常的報道,其實暗藏了很多玄機,但最重要的一點便是,雍王殿下就在江南。
臨安很多大酒樓、大茶館都關門歇業了,倒是給很多小酒館、小茶館商機,這段時間發生了很多大事,大家都想了解最新情況,所以每家小茶館和小酒館都坐滿了客人。
三橋一家小茶館內,數十名茶館談論熱烈,基本上都在討論今天的《京報》的內容。
“雍王殿下居然來江南了,這是一個重大信號啊!各位說,雍王殿下會不會直接掃滅了老妖婆,一腳踏上金鑾殿?”
“想多了,老妖婆滅了宋朝,這是好事啊!如果現在雍王就滅了老妖婆,是不是還要興宋,所以肯定不會現在滅,一定會讓老妖婆再猖狂幾日。”
“其實宋朝沒法再復興了,連皇位繼承人都沒有了,我們這邊的皇族被幹光了,京兆前太子的兒子更名換姓,再說雍王辛辛苦苦掃除韃虜,平定天下,最後來一個啥都不是的人當皇帝,莫說軍隊百官不幹,就連咱們這些平頭百姓也不幹啊!”
“此話說得極是,不可能再有大宋天子了。”
腥擞懻摕崃遥诮锹溲Y坐着一名中年男子,一聲不發,豎着耳朵聽大家說話,此人便是匠作監令劉子律,他已經遞交辭職信,心情煩悶,在茶館裏喝茶。
這時,有人笑道:“你們啊!根本就沒有看懂報紙上傳遞的信息。”
腥思娂妴柕溃骸笆颤N信息,說來聽聽?”
“一共傳遞了五大信息,第一雍王來了,這個不用多說,大家都懂,第二是土地,不是把土地分給貧民,而是收爲官有,第三是田租,明確田租是土地收入兩成,所有富農趕緊改吧!不改的話,以後就要自己種地了,第四是興商,明確提出減免商稅,鼓勵商業,第五最關鍵,也是最隱蔽,大家看看是誰陪同殿下視察?”
腥思娂娍磮蠹垼腥撕鋈惑@呼起來,“我懂了,還是原來的官員啊!一個都沒有變,只是官職變了。”
劉子律心中一動,連忙打開報紙細看,看到了湖州刺史王遂安,長史劉紀,烏程縣縣令張廣文,這些官員他都熟悉,就是原來的知州、通判和知縣,還是原班人馬,一個都沒有變,雍王殿下竟然一個官員都沒有換。”
這時,剛纔那人又笑道:“其實還有第六個隱藏的信息,你們看看這篇文章是誰寫的?”
這倒是沒有注意,劉子律連忙看下面文章落款,居然是呂綱,他立刻明白了,這確實是重大暗示啊!呂綱在報館。
劉子律不再猶豫,他收起報紙,摸一把錢放在桌上,直接去了報館。
城外確實很不方便,報館又搬回來了,把原地的殘垣斷牆清理乾淨,報館搭建了七八座大帳篷,還剩下一座未燒燬的樓當做倉庫。
劉子律走到門口,一名門房攔住了他,“請問,有何貴幹?”
劉子律取出自己名帖遞給門房,“我找呂特使,請把我的名帖給他!”
第一千四百五十九章 收穫
陳慶此時在明州巡視,他原本計劃在越州巡視,但他得到一個消息,便立刻趕往明州,明州就是現在的寧波,在南宋已改名爲慶元府,不過在雍國的地圖上,它依舊叫做明州,正如紹興府依舊叫做越州一樣。
陳慶之所以趕來明州,是他得到一個消息,劉大江的船隊從南洋回來了,目前就停泊在明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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