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715章

作者:高月

呂綱一邊僱人清理院子,一邊派手下去朝廷通報,很快,得到消息韋太后派徐先圖和朱勝非二人前來試探態度。

兩人來到特使府,走進大門,只見呂綱在指揮人清理瓦礫,呂綱連忙上前見禮,“面目全非,讓二位見笑了!”

徐先圖也嘆息道:“梅花衛之亂荼毒甚深,莫說特使府,我的府邸也被衝擊,幸虧我家裏有間密室,一家人躲進去才得以逃生,但管家被殺,使女被辱,家裏值錢的東西都系都被搶走,朱相公府裏也被搶走了上萬貫錢,他也是幸虧妻女不在臨安。”

朱勝非也道:“朝廷正在登記損失,被搶走的一些物品還能還回來,呂特使可以去登記一下。”

“我這裏財產損失倒沒什麼,就是一些傢俱被燒燬了,還有房子,就不用麻煩朝廷了,兩位請吧!”

呂綱把兩人請進小房,在客堂坐下,一名手下給他們上了茶,呂綱又關切道:“聽說天子被刺,刺客可抓到?”

徐先圖搖搖頭,“當時臨安城一片混亂,刺客正好逃跑,現在再查已經不可能了。”

“有什麼線索嗎?”

“朝廷基本上已經定性,是權貴報復天子,和向家有關,極可能是向家豢養的死士所爲,向府的管家也證實了,死士有一種毒箭,見血封喉,天子就是被這種毒箭所刺。”

“那就太遺憾了,既然天子駕崩,不知誰來繼位?”

徐先圖和朱勝非對望一眼,兩人面露尷尬之色,徐先圖苦笑道:“目前暫時由太后臨朝,大宋皇族子嗣稀缺,朝廷還在尋找之中。”

呂綱淡淡道:“隨便一個人,管他是白癡還是蠢貨,只要姓趙就能當皇帝,主宰天下人生死,你們覺得合理嗎?”

朱勝非不以爲然道:“規矩如此,只要是大宋江山,那麼只能是皇族血統才能登基!”

“可如果不是大宋江山呢?”

朱勝非臉色一變,“雍王當真是要滅宋?”

呂綱笑了起來,“趙氏苗裔都消亡了,哪裏還有宋朝,莫非韋太后自己想登基稱女帝?”

徐先圖沉吟一下道:“前太子可是有兩個幼子,他們是正宗的皇太孫。”

呂綱取出兩份文書遞給他們二人,“這是趙諶去年寫的一份聲明書,聲明他和兩個兒子放棄皇權,永爲平民,第二份是他妻子在趙諶被金國探子刺殺後寫的重申書,她繼承丈夫遺志,再次申明兩個兒子不再繼承皇權,更姓爲李,永爲平民,雍王和內政堂已經正式批准了她的請求。”

徐先圖和朱勝非面面相覷,這一招絕啊!徹底斷了他們的後路,趙伯琮和兒子也死了,但說趙氏血脈徹底斷絕了,其實也沒有,趙伯琮的父親就還在,只是那人是臨安城出了名的老酒鬼,讓他當皇帝,根本就德不配位。

“那雍王殿下的方案呢?”

“雍王殿下的方案只有一個,可以暫時保留宋朝的存在,但必須遷都回汴梁,那邊皇宮還在,軍隊不準保留,可以保留侍衛,宋王朝受雍國保護,成爲國中之國,太后想登基爲宋帝,雍王也不反對。”

朱勝非急道:“放棄軍隊,怎麼可能?”

呂綱淡淡道:“讓你們放棄軍隊,其實是爲你們好,一旦軍隊養不活,朝廷就會被軍隊反噬,這種後果你們想不到嗎?”

……

韋太后並沒有勃然大怒,陳慶開出的種種條件她固然不能接受,遷都、放棄軍隊等等,但同意她臨朝稱帝,當心軍隊叛亂等等建議,卻說中了她的心理。

她立刻把秦檜找來一起商議,沒有了張浚,剩下的三個相國她就容易控制了,秦檜是佞臣,尤其他的妻子王氏和自己關係密切,韋太后有把握控制他,朱勝非更不用說了,他本來就是自己的人,剩下一個徐先圖,韋太后早就看透他了,一個滑不留手的傢伙,骨子裏的妥協派。

“三位相公都說說吧!我們皇位怎麼辦?”

韋太后將兩份聲明書放在桌上,“前太子已經徹底放棄了,現在只剩下臨安城的那幾位了,你們能接受嗎?”

秦檜已經從妻子那裏知道了韋太后的心思,這女人想稱帝,她現在這樣問,顯然是希望否決立新帝的希望。

“回稟太后,大宋江山已處於危機之中,我更不能隨意立新帝,否則德不配位,更會使天下人不再認可宋朝,微臣建議耐心等待,太后可以兼任攝政,把朝政的重任先擔起來,等將來有合適的人選,再考慮新帝不遲。”

秦檜沒有同意太后立刻稱帝,但他建議太后可以長期攝政,當然也是含蓄地告訴太后,立刻稱帝行不通。

韋太后算是勉強接受秦檜的方案,先攝政,時機成熟再登基,當年武則天不就這樣乾的嗎?

“就怕哀家才能不足,擔不起這個攝政重擔!”

韋太后嘴上謙虛,目光卻瞟向了徐先圖,徐先圖雖然沒有接到陳慶的紙條,但他從呂綱的口中,完全明白陳慶的意圖,滅宋這種事情,就讓韋后去做,鼓勵她登基爲帝。

“微臣支持秦相國的意見,支持太后攝政!”

這是這麼多年來,徐先圖和秦檜第一次意見統一,韋太后正要開口,卻見朱勝非向自己使個眼色,她便淡淡道:“好吧!你們先退下,讓哀家好好考慮一下,朱相公留下,哀家要和你商議一下官家出殯之事。”

其實天子趙構的出殯方案早就定下來了,就安葬在先帝徽宗的陵寢旁,諡廟號爲平宗,韋太后只是找個藉口把他下來吧!

秦檜和徐先圖告退了,兩人走出紫薇殿,秦檜冷冷道:“徐相國,中牟縣餘縣令就是你的兒子吧!”

秦檜得到另一名手下的消息,尉遲縣尉餘壽已經升任中牟縣令,沒有徐先圖這層關係,那位餘縣尉不可能升官這麼快。

徐先圖這次不再否認,淡淡道:“彼此彼此,令郎不也在揚州嗎?”

秦檜的兒子林一飛目前就在揚州,看守秦檜轉移到揚州的家產,但這件事很隱祕,連妻子王氏都不知道。

秦檜臉色一變,“你怎麼知道?”

徐先圖微微一笑,“我知不知道沒關係,只要相國夫人不知道就行了。”

說完他呵呵一笑,揚長而去,秦檜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心中着實擔憂起來,必然是西軍探子一直監視着自己的兒子。

第一千四百五十三章 奪兵(上)

書房內,韋太后沉思片刻,直接對朱勝非道:“哀家想登基稱帝,可能性有多大?”

朱勝非躬身道:“這也是微臣想給太后的建議,稱帝不是不可以,因爲現在沒有合適的皇位繼承人,所以稱帝的可能性就有了。”

“然後呢?”

韋太后繼續問道:“要怎麼做才能把稱帝從可能性變成現實?”

“啓稟太后,其實就是內外統一,型鶜w,現在外面問題不大,陳慶已明確表態支持太后登基……”

“他爲什麼要支持哀家?”

韋太后打斷朱勝非的話題問道:“哀家和他關係惡劣,得罪過他無數次,真不明白,他爲什麼會站在我這一邊?”

朱勝非苦笑道:“太后,陳慶是梟雄,這種雞毛蒜皮的個人恩怨他不會放在心上,只要能爲他所用,他就支持,若太后登基,大宋的正統就不存在了,他怎麼能不支持太后?”

韋太後半晌才道:“好吧!就算他支持哀家是爲了自身利益,有了外部支持,那是不是關鍵就是內部了?”

朱勝非點點頭,“一點沒錯,關鍵就是內部要理順,尤其是軍方,如果太后能得到軍方支持,那就真沒有問題了,個別大臣反對,讓他滾蛋就是了,起不了什麼風浪。”

韋太后負手走了幾步,緩緩道:“哀家也有這個想法,把軍權捏在自己手上。”

韋太后忽然道:“哀家想讓韋桐出任都元帥,取代韓世忠,你覺得他能勝任嗎?”

韋桐是韋太后的親兄弟,也是她最信得過之人,她當然想讓兄弟掌握軍權,等於軍權就掌握自己手上了。

朱勝非明白太后的思路,點點頭道:“大宋素來就是文臣掌控軍權,可以讓韋桐出任知院,然後以樞密知院的身份出任都元帥之職,掌控軍符大印,這樣制度上就沒有問題了,至於他能力方面,關鍵是他要有一個好的幕僚,在後面給他出謩澆撸趟觞N馭下,這兩點做好,韋桐可以掌軍權。”

朱勝非句句說在韋太后的心坎上,她也知道自己兄弟不學無術,腹中空空,不堪大用,無法替自己排憂解難,但她又需要兄弟掌握軍權,她才能放棄,所以朱勝非的幕僚建議就非常及時了,如果兄弟有個好的幕僚,就等於有了一副好的頭腦,就把韋桐最大的不足彌補了。

韋太后欣然道:“朱相國可有合適人選推薦?”

朱勝非微微笑道:“我倒是有一個幕僚,叫做司馬春,衛州人,思路清晰,頭腦靈活,如果太后沒有合適人選,微臣推薦他做韋桐的軍師幕僚。”

韋太后長期生活在後宮,哪裏有什麼幕僚,而朱勝非是她在朝廷中的利益代表,除了朱勝非,她也不信任別的大臣,韋太后點點頭,“那就這麼決定了,哀家親自交代韋桐。”

次日上午,韋太后召開小朝會,提出完善相國和內政堂制度,她任命韓世忠爲尚書右丞,替代張浚的相位,主管吏、戶、兵三部,又改任徐先圖爲尚書左丞,主管禮、刑、工三部,秦檜繼續爲右相,執掌朝政,朱勝非爲左相兼度支使。

這樣便以提升的方式,剝奪了韓世忠的三軍主帥軍權,同時也把徐先圖從樞密院調走,空出了樞密主官的位置,尤其她讓朱勝非兼任度支使,掌握着真正的財政大權。

朱勝非又提名韋桐爲知樞密院事,簡稱知院,韋太后當即批准,使韋桐成爲第五個相國,這時朱勝非又強調文官掌軍的原則,韋太后接受這個原則,任命韋桐以樞密院知事的身份,出任神武軍宣撫使兼三軍都元帥。

當然,所有人都明白,太后真正的目的是讓韋桐掌握軍權,韓世忠當然也明白,這個軍權看起來風光,實際上也很燙手,搞不好就會成爲大宋罪人,他也毫不戀棧,欣然把軍符大印和元帥令箭移交給了韋桐。

不過真正讓百官開心的是另一件事,中午時分,沉寂了近半個月的《京報》忽然又出現在臨安街頭,一個個賣報郎脆生生的叫喊,讓所有人喜出望外,有了這份報紙,他們就能掌握天下大勢,以免自己失去方向。

新報館在城外的錢塘江邊,是一座佔地十畝的大宅,所有的原料、設備和人員都轉移到這裏繼續辦報,陳慶當然不可能放棄《京報》,這是他的輿論武器,也是他發聲的喉舌。

南城外的新豐茶館內,王牧把一張紙條給了呂綱,紙條上只有一個名字,司馬春。

“此人是韋桐唯一的軍師幕僚,以韋桐的才智,不足以掌握軍權,必須聽從這個司馬春的安排,此人是關鍵。”

呂綱點點頭,“此人的背景和其他情報都有嗎?比如他的家庭子女之類。”

“他是衛州人,太學出身,建炎四年輾轉逃到臨安,家鄉應該還有族人,有兩個兒子,之前他一直是朱勝非的幕僚,韋桐賞了他一座宅子,在里仁坊,估計這兩天正在搬家。”

“他的弱點呢?”呂綱又問道。

王牧笑道:“太學生的弱點都是一樣,沒有考上科舉,當不了官,耿耿於懷,他還有一個弱點,就是兩個兒子。”

呂綱點點頭,“我今晚就去會會他。”

……

司馬春年約三十七八歲,衛州新鄉縣人,原本是東京太學生,靖康之難,他和一批太學生輾轉逃到臨安,教書爲生,好在他的恩師和朱勝非關係不錯,紹興六年,他進了朱勝非府中做小幕僚,他勸朱勝非依附太后,成爲太后在朝廷中的代言人,朱勝非從此轉了撸种匦伦呱狭讼辔弧�

所以朱勝非也頗爲信任司馬春,任命他爲自己的首席幕僚,司馬春的日子也漸漸好了起來。

這次朱勝非更是把他推薦給太后,成爲韋桐的幕僚軍師,既是他的機遇,但同時也給了他巨大的壓力,韋桐就是一個不學無術的花花公子,只會喫喝玩樂,其他屁都不懂,給這樣的人做幕僚,自己會有什麼前途?

入夜,司馬春在書房裏考慮軍隊的將領安排,軍隊將領顯然都不服韋桐,尤其是神武左護軍的都統制劉錡,簡直就是一個刺頭,處處與韋桐作對,偏偏他手中有三萬精兵,資歷又深,不好處理,中護軍都統制楊沂中和右護軍都統制燕長德還好一點,知道韋桐是代表太后。

這時,妻子劉氏端着一盞茶進來,劉氏是他恩師的女兒,在他最落魄的時候嫁給他,夫妻二人這麼多年相濡以沫,十分恩愛,生了兩個兒子。

“夫君,休息一下吧!”

司馬春放下筆,嘆口氣道:“朱勝非把我推薦給韋桐,真是把我推進火坑了,這種無惡不作,到處霸佔人財產,遲早會被天譴,我綁在他車上,會跟着他一起埋葬。”

劉氏安慰丈夫,“我們手上也有點積蓄,實在不行我們就回家鄉,買點土地,平平靜靜生活,把兩個孩兒撫養大,不好嗎?”

司馬春苦笑一聲,“也只能如此了!”

這時,外面傳來管家稟報,有客來訪,劉氏一怔,“這麼晚了,還有誰來,我去看看!”

劉氏快步出去了,走到門口,只聽管家說,“來人叫做呂綱,說老爺認識他。”

“呂綱!”

司馬春驚得跳了起來。

第一千四百五十四章 奪兵(下)

司馬春親自把呂綱迎進書房,又吩咐妻子道:“不管誰來都說我已經睡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韋桐也不例外!”

劉氏聽丈夫說起過呂綱,她知道泄密後果嚴重,立刻去安排了。

司馬春請呂綱坐下,劉氏又親自送來熱茶,關上門出去了。

呂綱笑道:“司馬先生有沒有回家鄉看看?”

“一直想去,就是沒有時間。”

“有時間去看看吧!雍王殿下對天下各地休養生息,各地都在慢慢恢復,估計十年後就能恢復金兵入侵前的繁榮。”

“是的,雍王殿下的低稅賦深得人心,但我不太明白,低稅怎麼能養活五六十萬大軍?”

“這個問題問得好,很多人都問過我這個問題,實際上很簡單,一點就透,南宋爲什麼高稅負,因爲交稅的土地太少了,只有少量土地交稅,爲了養活官府、朝廷和軍隊,只能拼命對交稅的土地提高稅賦,想法,雍王國所有土地都要交稅,官田和軍田也不例外,交稅的土地多,自然就能採用低稅賦,這就是雍王能一步步奪取天下的關鍵。”

“我明白了,確實如此!”

呂綱又道:“現在天下大勢已定,宋朝只剩下臨安府,堅持不了多久,爲何在這個最後關頭,司馬先生要爲韋桐效力?”

司馬春苦笑着搖搖頭,“我是沒有辦法,我若不答應,全家都會遭殃,不得不硬着頭皮替他做事!”

“但司馬先生可以選擇!”

呂綱指着兩個茶盞淡淡道:“這邊是雍王殿下,那邊是韋桐,司馬可以二選一。”

“我可以選嗎?”

呂綱笑道:“之前或許司馬先生沒有選擇餘地,但現在可以了,你若選雍王殿下,你還可以有兩個選擇,第一個是你幫助雍王殿下,我們會給你一筆很優厚的錢財,第二個是你加入雍王殿下,將來我保舉你爲新鄉縣令,當然,司馬先生可以繼續選擇韋桐,就當我今晚沒有來過,怎麼樣,我給司馬先生三天時間考慮。”

司馬春當然不是傻子,這是他人生最重大的機會,這個機會他怎麼能不抓住,他毫不猶豫道:“不用考慮,爲雍王殿下效力,是我的榮幸!”

“好!”

呂綱取出一份入職推薦書,笑道:“朝廷官員去京兆時都要先經過我這一關,由我寫一份入職推薦書,這也是我的權力,你簡單填寫一下。”

司馬春看了看,就是姓名、年齡、籍貫、科舉情況以及家庭情況等等,他立刻提筆把該填的地方都填滿了。

呂綱接過筆看了看,在下面寫上了推薦意見,‘推薦其爲新鄉縣縣令!’並簽署自己的名字,蓋下了特使署衙的官印。

呂綱笑道:“不出意外的話,下個月你就要帶家人前往京兆吏部報道,應該問題不大,我每年有三個推薦名額,正好你是今年的第三個。”

司馬春心中激動,連忙起身行禮,“多謝呂特使推薦!”

呂綱又取出二十兩銀子,笑道:“這也是規矩,每個去京兆的官員都有,路上的盤纏,你也不例外。”

司馬春點點頭,收下了銀子,又問道:“我該怎麼做?”

呂綱微微笑道:“是不是劉錡不服從韋桐的命令?”

“正是!他從骨子裏瞧不起韋桐,處處與他做對,使韋桐第一天就十分難堪,想殺他,又不敢,他讓我想辦法對付劉錡。”

呂綱笑道:“很快劉瓊會率領軍隊北上錢塘江,劉錡和劉瓊是堂兄弟,你明白我的意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