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705章

作者:高月

秦檜嘆口氣道:“米價不是問題,江南產米,朝廷已從各地調米來臨安,過兩天就會降下來,關鍵是房地產崩潰了,我沒法向天子交代,很可能這次我要被罷相了。”

“這件事是老爺操作的嗎?”

秦檜搖搖頭,“具體拋售房宅店鋪是万俟卨操縱的,但是我決定的,但實際上是官家決定的,逼我拋售房宅和店鋪。”

“那就行了嘛!既然官家纔是決策者,他肯定會認爲拋售沒有問題,只是具體實施人沒有操作好,那和老爺有什麼關係?”

一句話提醒了夢中人,這件事有決策人和執行人,官家是決策者,那就肯定不是決策的問題,而是執行者的責任,便承擔責任之人應該是万俟卨纔對!

秦檜頓時長長鬆了口氣,笑道:“多虧夫人提醒及時,爲夫的相位應該沒有問題了。”

“但房價真的無法恢復了嗎?”王氏心中很擔憂,她自己也蒙受了巨大的損失,她有座三畝半的宅子,原本價值十萬貫,現在和她一樣的宅子,報價只要八千貫了,暴跌了九倍不止,割得她鮮血淋漓。

秦檜搖搖頭,“買房人都沒有了,怎麼恢復?原本商人還可以買,現在商人都沒有了,誰來接手?”

“哎!你們幹嘛要那麼對待商人?把他們都趕跑了,現在好了,惡果出現了!”

秦檜苦笑道:“根子不是我們大臣,而是我們地盤太小了,土地都被權貴霸佔,收不到田稅,鹽稅也因爲權貴賣私鹽,被嚴重破壞,大頭的財源都沒有了,偏偏官家還要養十五萬大軍,每個月軍俸和其他開支就要五十萬貫,一年六百萬貫,朝廷哪有這麼多錢?只能去搶商人的財富,殺雞取卵,才最終導致現在的惡果。”

“現在我們該怎麼辦?”王氏擔憂問道。

“現在我們府上有多少錢財?”

“銅錢大概有十萬貫,白銀一萬三千兩,黃金兩千兩,上好綢緞五千匹,再有就是珠寶首飾了。”

秦檜點點頭,“這些財富都不要存在府中,我馬上用匿名的方式把黃金白銀存到揚州的川陝第一櫃坊去。”

王氏大驚,“存在川陝第一櫃坊不是很危險嗎?”

秦檜淡淡道:“那你就錯了,現在最危險的是寶記櫃坊,川陝第一櫃坊纔是最安全的地方。”

第一千四百二十八章 責任

巨大的壓力之下,天子趙構已經連續幾夜失眠,臨安的房價崩潰暴跌,糧食和生活物品的價格卻爆漲,民怨沸騰,讓趙構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

這幾天,他連續召開參政堂議事,商量解決方案,徐先圖提出了開常平倉賣平價糧以平抑糧價,張浚則提出去其他州縣採購生活物資大量供應臨安。

就在今天,徐先圖開啓了常平倉,準備拿出二十萬石糧食平抑糧價,但徐先圖卻意外發現,原本應該有四十萬石糧食的常平倉,只剩下不到三十萬石糧食,足足少了十二萬石糧食,趙構氣得差點暈過去,立刻命令梅花衛抓捕少府寺管糧倉的官員嚴加審問。

御書房內,徐先圖向趙構稟報道:“卑職大概查了一下,糧食缺失至少在十年前就發生了,可能和幾任少府寺的官員都有關係,梅花衛已經着手調查,很快就能查清真相,不過微臣建議,失竊案不要影響常平倉的出糧,儘快平抑糧價。”

趙構點點頭,“朕同意,儘快以每鬥百文的價格出售官糧,把糧價打下來,二十萬石糧食能賣多少錢?”

“回稟陛下,兩萬貫左右!”

“才兩萬貫?”

趙構大失所望,他一直想賣糧獲得收入,現在發現收入這麼低,趙構有點動搖了。

這時,一直沉默的秦檜躬身道:“陛下,微臣還是堅持之前的意見,沒必要開常平倉,臨安不缺糧食,各個莊園都儲存了大量糧食,現在糧價高企,他們肯定會拿出大量糧食出售,糧價自然就下來了,昨天糧價是每鬥五百文,今天就降到四百文每鬥,一定是有糧食進來了。”

徐先圖搖搖頭道:“平抑物價,信心很重要,如果朝廷出手,就會給百姓信心,各種物資價格就會降下來,相反,如果朝廷保持沉默,則會讓百姓感到悲觀,就算糧價暫時降下來,也很快會反彈,百姓看不到希望,再說,外面莊園的糧食都想賣高價,指望他們來平抑糧價,無異於與虎制ぁ!�

趙構在這件事上不糊塗,他當即道:“不用再爭論了,就按照之前的決定,向市場投入二十萬石平價糧食,儘快把糧價打下來,這件事由徐相公全權負責。”

“微臣遵旨!”

徐先圖行一禮先去了。

趙構又對秦檜和張浚道:“現在朝廷左藏庫只剩下二十萬貫錢了,連一個月的軍俸都湊不足,你們再想想辦法,儘快把錢湊出來。”

張浚躬身道:“卑職倒想到了一個辦法!”

趙構大喜,連忙問道:“什麼辦法?”

“陛下,我們可以向櫃坊借錢,把我們手中賣不掉的房宅店鋪抵押給櫃坊,借一百萬應該問題不大,支撐兩個月,到十二月,廣南東路的稅賦就應該押解進京了。”

秦檜立刻道:“陛下,這個辦法很不錯,如果万俟相國早點這樣做,而不是倉促低價拋售,房價就不會崩潰,因爲他操作不當導致如此嚴重的後果,責任重大,陛下如果不想懲處万俟相國,那找櫃坊借錢這件事就讓他來負責,就算讓他將功折罪。”

藉着這個機會,秦檜不露聲色地將房價崩潰的責任推給万俟卨,秦檜說得有道理啊!明明可以用房宅店鋪抵押向櫃坊借錢,爲什麼非要愚蠢進行低價拋售,這不是你的責任是誰的責任?

趙構點點頭,他也認可了秦檜的觀點,自己只是催促趕緊處理房宅店鋪換錢,並沒有讓他們低價拋售,造成市場動盪,所以責任應該由執行者來承擔。

“宣万俟相國覲見!”

不多時,万俟卨匆匆趕來,這些天他的壓力也同樣巨大,他着實沒有想到,自己低價拋售房宅店鋪,居然引發了臨安房產地價的崩潰,令他懊悔莫及。

當然,万俟卨雖然知道自己有責任,但他認爲自己最多負次要責任,他只是執行者,而是決策者是秦檜,秦檜才應該負主要責任。

万俟卨上前行禮,“微臣參見陛下!”

趙構冷冷道:“万俟相國,這次你操作不當,引發了地價嚴重動盪,朕很不滿,但現在朕暫時不追究你的責任,而是再交給你一件事,你務必把事情辦好,否則朕絕不輕饒!”

万俟卨愣住了,怎麼變成了自己的責任?他急忙分辯道:“陛下,微臣只是執行秦相公的指示,才引發地價動盪,微臣只是執行者,責任和微臣無關!”

秦檜冷笑一聲道:“万俟相國,拋售房宅是我的指示,但我可沒有讓你低價拋售,不是嗎?”

万俟卨怒道:“秦相公何出此言?價格定下來後,我可是拿給你過目的,你還說不低價就賣不出去,怎麼又變成我擅自低價拋售?”

“万俟相國,我只是讓你先低價出售一座房屋試試看,沒有讓你把幾百座房屋和店鋪一下子全部拋出去,那豈不是嚇死人?”

“你沒有說先只出售一座的話!”

“這是常識,我認爲人人都該知道的常識,根本不用提醒你,不先賣一座房產試試看,你怎麼知道賣貴了還是賣便宜了?你自己不懂常識,胡亂操作,引發了嚴重後果,還想把責任推給我,万俟相國,這可不是有德之人該做的事。”

“簡直一派胡言,你讓我三天之內把房宅和店鋪全賣出去,時間這麼緊,我還能一點點試驗嗎?我還請求你寬限十天,你說是官家的意思,必須三天內賣掉,讓我怎麼辦?”

“夠了!”

趙構見他們爭吵牽涉到自己了,怒喝一聲打斷了他們的話。

“追究責任的事情先放一邊,万俟相國,朕要向櫃坊借一百萬貫錢,用房宅和店鋪做抵押,這件事交給你去做。”

万俟卨大驚,他剛要開口推辭,張浚急忙給他使了一個眼色,万俟卨剛到嘴邊的話又咽回去了,只得忍住不滿道:“微臣遵旨!”

“好!你今天就去接觸,隨時向朕彙報。”

……

從紫微殿出來,秦檜先揚長而去,万俟卨等到了張浚,他躬身道:“張相公,這件事如此棘手,我怎麼能完成?”

張浚笑問道:“你手上還有多少房宅和店鋪?”

万俟卨嘆口氣道:“我實際上只賣掉了一座宅子和一座酒樓,收入三萬貫錢,其他都沒有人接手,手中還有幾百座房屋和店鋪。”

張浚淡淡道:“幾百座房屋和店鋪換一百萬貫錢,難道還換不到嗎?”

万俟卨愣住了,“張相公的意思是,房宅和店鋪全部賤賣給櫃坊?”

張浚搖搖頭:“你如果真的賤賣了,官家肯定不會饒你,這個方案是我出的,我的意思是用來做抵押,借一百萬貫錢,到年底再看具體情況,如果市場回暖,那就把房宅和店鋪贖回來,如果市場更慘,相信官家會有決定,那時就不是你的責任了。”

万俟卨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多謝張相國的迥颐钣嫞 �

第一千四百二十九章 借錢

臨安目前有三大櫃坊,寶記櫃坊、萬寶櫃坊和江南櫃坊,它們各自有背景,寶記櫃坊是以石廣平爲首的五個權貴家族組成,他們支持臨安朝廷,包括豐樂樓也是他們的資產。

萬寶櫃坊和江南櫃坊都是新成立的櫃坊,萬寶櫃坊鄭統全和十三名功勳家族出資成立,其中鄭統全就佔了五成的份子,萬寶櫃坊的總店在京兆,江南這邊的總店在平江府,他們原本想放在臨安,但朝廷不允許,他們便在臨安開了一家分店。

江南櫃坊則是江南地區的八個大世家聯合出資創辦,鄭統全也出資二十萬貫佔了一成的份子,江南櫃坊總店也在臨安,北方總店在汴梁,京兆自然也有一家分店,但京兆的分店要比汴梁的分店大得多。

這就是江南世家的聰明之處,不刺激朝廷,把名義上的北方總店放在汴梁,京兆只掛一個分店的名頭,但行使的卻是總店的職能。

万俟卨首先拜訪的便是寶記櫃坊,在櫃坊裏見到了大東主石廣平,石廣平顯得異常疲憊,寶記櫃坊此時正陷入一個巨大的危機之中。

櫃坊替大客戶存儲財富,他們有很大的庫房,分隔成一間間小庫房,每一間庫房儲存着一名客人的財富,這些財富他們不能動,必須原封不動的放在庫房內,但能夠享受單獨庫房的客人畢竟是少數,大部分客人的錢都存在櫃坊的公共庫房內,憑櫃票、印密和信物支取。

這些公共庫房的錢就能被櫃坊挪用,拿出去放貸賺利息,這是個古老的行當,並不是現在的銀行才放貸。

偏偏這些公共庫房的錢都是以中小商人的錢爲主,而櫃坊放貸的客戶也是中小商人,今年臨安商人大規模逃走,每個人都來櫃坊提錢自己的錢財,幾乎將櫃坊庫存錢提取一空,寶記櫃坊不得不從平江府和越州的分店調錢過來支援。

同時想方設法收回放出去的借錢,偏偏很多借錢的商人也都逃走了,留下一座座店鋪和房宅,這些都是借錢抵押物,錢不還了,把房宅和店鋪扔給了櫃坊。

寶記櫃坊的危機就在這裏,如果是太平盛世倒也不妨,把抵押的房宅店鋪賣掉,也能收回借出去的錢,可現在……

一部分抵押的房宅店鋪直接被官府沒收,另一部分沒有被官府搶走的房宅店鋪卻瞬間不值錢了,房產地價暴跌,無人接盤,短短几天內寶記櫃坊就損失了一百五十多萬貫錢。

這麼巨大的損失誰都賠不起,只能幾個大東主分別承擔損失,石家佔了櫃坊六成的份子,意味着石家要賠九十多萬貫,讓石廣平欲哭無淚。

大管事小聲道:“東主,如今之計只能把京兆的兩座大酒樓賣了,再把成都、襄陽、汴梁、江都、蘇州的店鋪賣了,再租回來經營,能收回一些錢。”

石廣平嘆息一聲,“也就是京兆的酒樓值錢一點,其他地方都賣不上價,如今之計只能把豐樂樓的份子賣了,韋國舅不是一直想要嗎?”

“韋國舅可是喫人不吐骨頭的狼,賣給他風險很大。”

“沒事,我去和他談!”

這時,一名小管事在門口稟報,“東主,万俟相國來了,說有要事商議!”

提到万俟卨,石廣平頓時怒火萬丈,這個混蛋來得正好,自己正想打死他,竟然把臨安的地產弄得崩潰了。

“請他進來!”

不多時,万俟卨快步走進內堂,抱拳笑道:“原來衛國公也在,看來我來得正好!”

石廣平官任校檢禮部尚書,這是個虛職,榮譽性的職務,但他的國公爵位卻是真的,他爵位要比万俟卨的郡公要高一等,何況他家族背景深厚,在宋朝屬於權貴級別的人物,所以万俟卨就算是相國也不得不對他多禮幾分。

石廣平哼了一聲道:“万俟相國還真是好手段,揮舞幾下就把臨安地產打得落花流水,有這本事,真應該推薦你當主帥去和西軍對決。”

万俟卨一怔,連忙解釋道:“這可不是我的責任,我只是一個執行者,秦相公纔是真正的決策人,我不過是執行他的命令罷了。”

“是嗎?但所有人都認爲是你的責任。”

万俟卨頓時急了,石廣平所說的所有人可不是普通百姓,而是那些躲在朝廷背後的權貴,曾經的權臣、外戚、開國功臣後代等等,他們掌握着大量財富,是大宋江山的根基,若被他們盯上,自己的日子就不會好過了。

他急忙道:“我說的句句是實,這麼重大的事情,哪裏輪得到我做主?”

石廣平看了他半晌,一擺手道:“請坐吧!”

石廣平也不想和他追究什麼責任,他是想把万俟卨手中的一部分房產店鋪要回來,那些可是商人用來抵押的,不管價格再低,也是值錢的東西。

万俟卨坐下,不等他開口,石廣平便將一份清單遞給他,“万俟相國請過目!”

万俟卨接過清單,只見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房產店鋪,足有上百家之多,他不解問道:“衛國公這是何意?”

“這些都是商人借錢抵押給櫃坊的房產和店鋪,地契都在櫃坊這裏,但他們全部都貼上了官府的封條,被官府沒收了,希望万俟相國把它們都還給我。”

万俟卨看了看清單,還真是,隨便挑了十幾座房產,都在自己的清單內。

對方的清單,大約佔了自己房產的三成。

“這個……事關重大,不是我的能決定,剛纔我也說了,我只是一個跑腿的,決策人是秦相公,衛國公去找秦相公討要。”

“也罷,我回頭去找秦相公,請万俟相國說說來意吧!”

万俟卨把自己的清單遞給石廣平道:“我奉官家的命令,來向寶記櫃坊借錢,清單上的房宅店鋪可以作爲抵押。”

石廣平眉頭一皺,他現在被搞得焦頭爛額,寶記櫃坊都空了,哪裏還有錢借給朝廷,但既然是官家開口借錢,他不好一口回絕。

“不知官家要借多少錢?”石廣平試探着問道。

“先借一百萬貫!”

“多少?”石廣平驀地瞪大了眼睛。

“一百萬貫對於寶記櫃坊應該不算什麼吧!”

石廣平站起身,從旁邊櫃子取出厚厚一大疊房契,重重扔在万俟卨面前,“這些都是借錢萬貫以上商人,一共五十六份房契,人都找不到了,留給我一堆房產,還有幾百份借錢幾千貫的,也是用店鋪抵押,借錢人我也找不到了,原本以爲把房產賣掉我還能保本,可是房產暴跌,寶記櫃坊一下子虧了一百五十萬貫,老本都賠乾淨了,我哪裏還有錢借給朝廷?”

第一千四百三十章 報復

万俟卨眨眨眼道:“我沒有猜錯的話,一百五十萬貫的損失只是找不到借錢人了,但他們有房產抵押給寶記櫃坊,沒錯吧!”

石廣平搖搖頭苦笑道:“如果是這樣,事情簡單了,這些房產在十天前總價值在三百萬貫以上,現在只剩下五十萬貫不到了,櫃坊借出去兩百萬貫,抵掉價值五十萬貫的房產店鋪,這不是損失一百五十萬貫嗎?”

“如果市場行情回暖,我覺得本錢應該能漲回來。”

“市場行情回暖?”

石廣平冷笑一聲道:“万俟相國不要以爲我那麼好糊弄,市場會不會回暖你我都心知肚明,現在不僅僅是價格暴跌的問題,關鍵是誰來接手,這些房產我賣給誰?”

万俟卨臉色有點難看,冷冷道:“別扯那麼多了,意思就是一百萬貫寶記櫃坊不借,是這個意思吧!”

對方代表天子,石廣平也不敢說得那麼冷硬,他嘆口氣道:“不是寶記櫃坊不借,實在是本錢都賠光了,朝廷對商人下手,商人們都跑來提錢,把我們的儲備錢全部提光了,儲備錢就是本錢,現在非但本錢沒有了,我還從平江府和越州各借了三十萬貫來應急,這是客人的錢,也就是說,我還倒欠客人六十萬貫,哪裏還拿得出一百萬貫借給朝廷?”

万俟卨和同來的度支郎中劉琛交換一個眼色,兩人都掩飾不住眼中的失望。

……

万俟卨最終放棄了借錢,他知道寶記櫃坊和自己一樣,只剩下一堆房宅店鋪,錢沒有了,就是一個空殼,內庫裏的財富都是權貴們存放在他那裏,他哪裏敢動。

只能去其他兩個櫃坊碰碰邭猓绕涫墙蠙櫡唬墙鲜兰议_的櫃坊,或許他們對臨安的房宅店鋪有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