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65章

作者:高月

……

半個時辰後,尚書左丞劉逸,禮部侍郎關乾,太常寺少卿李經、太學博士虞孝良以及徐蘊五人在宰相府內商議對策。

他們的鬥爭目的已經從反對交易抗金將領變成了狙擊秦檜上位,這纔是關係到他們切身利益的大事。

當然,他們打出的旗幟依舊是維護大義,反對交換抗金將領。

當天晚上,腥朔诸^行動,奔赴各個朝中大臣的府宅,也開始聯署反對交換。

與此同時,太學生十幾名學生領袖連夜商議,部署抗議對策,準備第二天掌展開大規模抗議示威。

臨安城內風起雲湧,陳慶的命郀砍蹲琶恳粋�人的目光。

……

秦檜回到府中已經很晚了,這兩天爲了聯署之事跑得他筋疲力盡,他不像呂頤浩那樣羽翼豐滿,黨羽卸啵旧暇褪枪录夜讶耍斑�有範宗尹支持他,但自從他和範宗尹翻臉後,秦檜在朝廷更加勢單力孤。

不過好在官家支持他,以及他的主和觀點符合很多大臣利益,所以儘管累一點,但收穫還是不小。

他走進後堂,妻子王氏迎了上來,後面跟着侄子王薄,秦檜臉一沉,心中十分不悅,儘管是可以信任的內侄,但王薄前幾天做了一件事,着實讓秦檜惱火。

王薄竟然擅自和完顏昌聯繫,使自己不得不被迫和完顏昌見面。

要知道秦檜一直盡力擺脫金國奸細這個標籤,尤其他做到副相以後,對名聲看得越來越重,金國奸細這種低賤的身份,讓他也十分痛恨,他想堂堂正正和完顏昌坐在一起談判,哪怕他稍稍偏向金國都可以,就是不能以主僕身份見面,讓他再蒙受巨大羞辱。

偏偏這個王薄不懂事,觸犯了秦檜的大忌,讓秦檜怎麼能不惱火?

王氏善於察言觀色,他見丈夫眼中惱火,便知道他在生侄子的氣,便勸道:“夫君,我已經教訓過薄兒了,他已經知錯,多教教他,讓他不斷成長,才能成爲夫君的左膀右臂。”

在妻子面前,秦檜多多少少有點軟耳朵,雖然他知道王薄這樣的紈絝子弟成不了大器,自己的左膀右臂也不能用這種人,但畢竟是妻黨,王家的嫡長孫,自己有義務扶植。

“讓他來書房見我!”秦檜丟下一句話便匆匆走了。

秦檜換了一件衣服,在書房內坐下,片刻,王薄陪着笑臉進來,“侄兒有個重要消息,連夜趕來告訴姑父!”

“什麼消息?”秦檜喝了口茶,頭也不抬問道。

“呂頤浩也在搞聯署,反對把陳慶交給女真人!”

‘哐當!’秦檜茶盞落地,骨碌碌滾出一丈遠。

“你說的可是真?”

“絕對是真,侄兒的姨丈已經在聲明書上署名了。”

秦檜倒吸一口冷氣,他之所以失態,就是他太清楚聯署意味着什麼,那就是呂頤浩的公開表態,反對用陳慶交換太后,一旦他公開表態,將來追究責任或者史書記載,板子都打不到他身上,相反,各種責任都得自己來承擔了,這隻老狐狸,怎麼就醒悟了?

“哎呀!我的雨過天青!”

秦檜慌忙上前拾起茶盞,見邊緣磕了一個小口子,頓時心痛無比,這可是先帝御用的汝窯雨過天青啊!還是完顏昌這次送給他的禮物,臨安僅此一個,珍貴無比。

他又拾起米粒大的瓷片,看看能不能找能工巧匠補上,再也不能用它喝茶了。

旁邊王薄看見眼裏,他小聲道:“我家裏也有一套汝窯官瓷茶具,我孝敬給姑父吧!”

王薄的乖巧讓秦檜對他的不滿消泯了八成,他點點頭,“難得你有孝心,姑父先謝了,另外回去告訴王渙,我準備放他去會稽爲知縣,帶工部郎中頭銜,讓他好好幹。”

“感謝姑父關心,那侄兒有沒有機會?”王薄滿臉陪笑問道。

“皇宮倒是有一個機會,出任殿前右班班直,幹兩年再外放地方爲團練,機會姑父給你了,你自己得抓住。”

王薄大喜,到了班直這個級別,一般都是二十幾階,這就是背後有人的好處了,不用拼命掙功績慢慢爬,一步就上去了。

“侄兒還有一個建議,其實可以把陳慶直接殺掉,對外說他不堪重負自殺,然後移花接木,把屍體給了金國,這件事就兩全了。”

秦檜不滿地哼了一聲,“你只會出這種餿主意,我連官家交代的事情都辦不好,以後官家怎麼信任我?”

王薄嚇得一縮脖子,“小侄不懂!”

秦檜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不懂就好好聽着,這是官場博弈,暗殺了陳慶,金國輸了,我也輸了,呂頤浩卻贏了,你懂了嗎?”

“原來金國要的不是陳慶的腦袋!”

“陳慶的腦袋當然也要,擊潰西軍的信心也需要,熊掌和魚都要得。”

秦檜有點不耐煩了,揮揮手,王薄連忙抱拳退下,秦檜捧起自己的茶盞,心痛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

次日一早,太學生們聲勢浩大的遊行示威開始了,數千人舉着巨大的橫幅,‘抗金將領不容交易!’;‘誓死捍衛大宋榮譽!’;‘處死秦檜賣國伲 �

數千太學生一路高喊口號在滿城遊行,很快,上千名府學的學生也加入了,越來越多市民也被熱情感染,跟着加入隊伍。

陳慶在豐樂樓七箭擊敗女真第一勇士的故事早已傳遍了臨安,被樸實的臨安百姓視爲大宋英雄,聽說朝廷要把他交給女真人,無數百姓被激怒了,聲勢浩大的遊行隊伍從幾千人變成上萬人,從上萬人變成十萬人,整個餘杭大街上都是一望無際的抗議人流。

“釋放抗金將領!”,“殺死賣國伲 迸奥曊鹛靹拥亍�

在三橋旁站在幾名男子,爲首是一名身材高大的年輕人,相貌十分英武,他負手遠遠望着太學生們聲勢浩大的遊行,對幾名手下微微笑道:“估計最遲明天,陳將軍就要出來了。”

“那主人直接去找他嗎?”一名手下問道。

年輕男子搖搖頭,“我估計金人不會善罷甘休,他們很可能會在路上動手,我們在暗處跟着吧!”

……

聲勢浩大的遊行隊伍終於來到大內,他們在大內東華門前停住,上萬百姓和太學生席地而坐,開始靜坐絕食示威。

城內聲勢壯觀的遊行抗議將整個朝野都震驚了,百官們心中忐忑不安,唯恐自己也成爲賣國僦幸粏T,恰逢此時,呂頤浩也在朝中聯署反對交易陳慶,本來只有三十餘人簽名,示威行動一起,輿論風頭立刻扭轉了,百官們紛紛表態,太后可以用錢財贖回,但絕不能用抗金將領交換。

反對交易的聯署也由三十餘人暴增到三百餘人,很多官員都是兩邊都簽署。

三百多人只是職官,臨安還有大量閒官,官員們奔赴各個坊,要求閒官簽名反對。

在東華門前,一幅三丈長一丈寬的絹布上,反對交換抗金將領的簽名人數已達數萬人之校锨珜W生甚至割破手指,用鮮血簽名。

這時,遠在深宮的官家趙構,也感受到了巨大的政治壓力。

第一百零三章 妥協

徐蘊匆匆來到呂頤浩的官房,略有些興奮道:“恩師,你看這個!”

他將一份反對交易的聯名書放在桌上,指着其中一個名字,“居然是範宗尹!恩師,出人意料啊!”

果然是範宗尹的簽名,呂頤浩眯起了眼睛,半晌問道:“他在支持交易的聯名書上簽名了嗎?”

“據卑職所知,沒有簽名!”

呂頤浩點點頭,“這傢伙也不傻,在關鍵時刻醒悟了!”

“恩師,太學生開始在寫血書,準備聯名上書了。”

呂頤浩眉頭一皺,對徐蘊道:“你立刻去告訴虞孝良,不準做得太過份,適可而止!”

徐蘊也知道,給官家施壓太大,最後倒黴的一定是自己恩師,他連忙點頭,“我這就去!”

徐蘊匆匆跑去了。

呂頤浩沉思片刻,他提筆寫了一封短信,對一名隨從道:“你先去虎口酒樓定一間雅室,我中午請客,然後把這封信交給範相公。”

“遵令!”

隨從走了,呂頤浩用手指關節輕輕敲打着桌子,他估摸着傳旨的宦官該到了。

這時,從事領着一名宦官出現在門口,宦官滿臉堆笑道:“呂相公,官家在內宮召見!”

……

天子趙構在勤政殿內接見了呂頤浩,趙構穿一身便服,臉色蒼白,顯得大病初癒的樣子,他很不滿地敲敲桌子,對呂頤浩道:“朕才病了兩天,朝廷就亂了,你這個宰相是怎麼主持大局的?”

呂頤浩欠身道:“回稟陛下,朝廷一切正常,沒有混亂,或許是太學生示威驚擾到陛下了。”

“太學生又示威了,爲什麼?”趙構一臉茫然問道。

“陛下,太學生反對把陳慶交給女真人,不光太學生,還有數十萬平民也反對。”

“這件事還沒有結束嗎?朕以爲陳將軍已經回西北了,怎麼還在折騰這件事?”趙構反客爲主,質問呂頤浩。

“陛下,這件事是秦相公在主導,微臣也不太清楚。”

趙構冷笑一聲,“太學生大張旗鼓遊行,也是秦相公在主導?”

呂頤浩微微笑道:“太學生情緒容易衝動,天性愛打抱不平,但他們本質是出於愛國,陳慶是抗金將領,傳言朝廷要把他送給金國,當然會激起民憤,只是我們要給太學生們說清楚,朝廷絕無此意,把誤會解開,事情就解決了,陛下不必太擔心!”

趙構面臨的巨大壓力不僅僅是來自太學生和臨安百姓,還有軍方,今天一早,他接到了由韓世忠發起,張俊、劉光世、韓世忠、岳飛、李橫、巨師然等軍方高層將領簽名的聯名信。

幾名軍方主要將領都強烈反對把陳慶交給金國,並在信中指出,朝廷一旦這樣決定,必然會給大宋軍隊的士氣造成嚴重打擊,將成爲大宋軍方恥辱。

軍方的壓力使趙構有點投鼠忌器,不得不慎重考慮這件事。

其實相對於太學生和百姓的示威遊行,軍隊的強硬態度給趙構帶來的壓力更大。

趙構眯起了眼睛,緩緩道:“朕這幾天身體不好,對這件事朕不瞭解,也沒有態度,但朕希望它儘快結束,這件事完全交給秦相公也不合適,知政堂來決定吧!”

呂頤浩明白了官家的意思,官家讓步了,這件事他不再幹涉,由知政堂來決定。

這個結果完全在呂頤浩意料之中,強大的民意壓力,就算是皇帝也支撐不住,但官家顯然還是不太死心,還想讓知政堂繼續推進這件事,怎麼可能呢?

……

中午時分,在虎口酒樓一間雅室內,呂頤浩以私人名義宴請了相公範宗尹。

“覺民,我們好多年沒有這樣坐在一起喝酒了吧!”呂頤浩給範宗尹的酒杯斟滿一杯酒,笑眯眯道。

“是啊!很懷念汴梁時的生活,那時真的雅緻閒逸,呂相公,有人說如果我們同意金人的人質交換要求,很可能下一步雙方就要商談議和之事了,你覺得可能嗎?”

呂頤浩冷笑一聲道:“和金國打這麼多年交道了,還不瞭解對方?現在金國兵力強盛,誰會和我們和談,要和談也只有在戰場上把金兵徹底擊敗,他們纔會有找夂驼劊怖u會真正把太后送回來,你信不信,就算把陳慶交給金人,太后也不會回來。”

範宗尹默默點頭,嘆口氣道:“你說得對,一個小小的統領怎麼可能換得回太后,這種賠本的事情,女真人是不會幹的。”

“你知道我爲何要發起聯署?”

範宗尹端起酒盞淡淡道:“不光聯署吧!這次太學生遊行,難道呂相公脫得了干係?”

呂頤浩迴避了他的問題,笑道:“今天官家接見我,已經明確表態,他不再幹預陳慶之事。”

“看來呂相公贏了。”

“還沒有,知政堂還需要出一個正式決議。”

“所以相公請我喝酒?”

呂頤浩看了他半晌道:“如果覺民下午投反對票,下個月討論科舉改制,我支持你一票。”

範宗尹端起酒盞笑眯眯道:“難得呂相公這麼直率,那我們一言爲定!”

……

下午時分,秦檜快步來到知政堂的議事堂,他得到消息,呂頤浩爲了平息太學生和十萬百姓的遊行,決定再就陳慶交換太后的提案一事進行共議,其實就是再次投票。

與此同時,秦檜得到了深宮內的指示,‘一切以知政堂的決議爲準!’

這就意味着官家放棄了干預,但秦檜十分敏感,他依舊明白了天子的心意,最好知政堂能通過,一切後果和責任都由知政堂來承擔。

秦檜太清楚的官家的意圖了,這是自己的機會,一旦通過提案,滿足了官家接回太后的心願,自己立下大功,必然會再進一步。

這時候官家爲了安撫軍方,一定會反戈一擊,強烈抨擊知政堂出賣抗金將領,呂頤浩罷相就是必然了,爲自己上位掃清了道路。

可是現在就只有自己和範宗尹支持,呂頤浩和趙鼎反對,關鍵就是模棱兩可的李回,如他肯投贊成票,那就板上釘釘了。

秦檜暗暗有些懊悔,早知道昨天應該去拜訪一下李回,許他一些好處,把他這一票爭取過來,現在似乎有點晚了。

也罷,如果今天再是平局,晚上一定要去拜訪李回。

秦檜快步走進議事堂,只見其他幾位相國都到了,他連忙歉然道:“去了一趟御史臺,稍微耽誤了一會兒,讓各位久等了。”

呂頤浩笑眯眯道:“不妨,我們也是剛剛纔到,秦相公請坐!”

秦檜坐下,呂頤浩看一眼腥说溃骸凹热淮蠹叶嫉搅耍俏覀兙烷L話短說,關於金國使臣提出的方案,用統領陳慶交換太后回朝,恰好官家感恙,他顧不上此事,就只能我們知政堂決定了,之前投票太倉促,過了這幾天大家都考慮清楚了,再次投票表決吧!”

呂頤浩將面前的玉牒翻過去,“我投反對票,反對把陳慶交給金國。”

趙鼎也翻過玉牒,“我也反對!”

秦檜把玉牒向前面一推,淡淡笑道:“我認爲還是應該考慮朝廷的聲譽,用陳慶換回太后!”

下一個是李回,李回猶豫半晌道:“事關重大,我還需要再考慮考慮,這次我還是棄權投票吧!”

果然不出所料,李回還是在打馬虎眼,這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範宗尹,之前他投的是贊成票,不知這一次會是什麼票?

範宗尹微微笑道:“正如呂相公所言,我之前確實不太懂規則,經過幾天的慎重考慮,我覺得就算把陳慶交出去,也未必能換回太后,反而讓人詬病,所以我反對用陳慶換太后。”

說完,他把眼前的玉牒翻轉過去。

秦檜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他着實沒有想到範宗尹會在關鍵時刻反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