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剛纔秦檜進宮了。”
“怎麼說?”
“具體學生也不知,我過來時,他還沒有從皇宮裏出來,但微臣估計是官家召見他。”
呂頤浩點點頭,官家最後給秦檜遞的眼色他也看見了。
“你跟進一下,密切關注秦檜的下一步動作。”
“學生明白!”
徐蘊沒有久呆,很快便告辭走了。
呂頤浩負手在書房中來回踱步,他大概已經看明白了,官家是想用陳慶換太后,但他害怕影響名聲,所以他稱病不起,把秦檜推出去,讓秦檜在檯面上活動。
要想把陳慶救出來,還真不容易,唯一的希望就是官家怕影響名聲,但有秦檜在,還真的很難了。
呂頤浩眉頭皺成一團,這個秦檜說是殺死看守金兵逃回來,居然帶着妻子,怎麼可能?偏偏官家就信了。
呂頤浩越來越懷疑秦檜一心想把陳慶交給女真人,恐怕背後不會那麼簡單。
……
範宗尹也看到了官家給秦檜使的眼色,他心中頗爲失落,很顯然,他在官家心中的分量沒有秦檜重。
範宗尹悶悶不樂回到府中,又把幕僚韓琪請來。
韓琪聽完了範宗尹的述說,微微笑道:“官家在這件事上確實會更信任秦相國多一點。”
“爲什麼?”
“原因很簡單,在涉及陳慶的事情上,官家很清楚,相公一定是出於私憤,所以他肯定不會聽從相公的建議,相公也不必太過於失落。”
範宗尹眉頭微皺,“難道我是被秦檜利用了?”
“應該是!我沒猜錯的話,在知政堂舉行議事前,秦相公一定找相公溝通過此事。”
範宗尹有些尷尬地點點頭,確實如此。
韓琪又勸道:“用抗金將領去換太后,無論如何在道義上都講不通,官家裝病也是這個原因,把責任推給大臣,官家選擇了秦檜,很顯然是讓秦檜來背這個黑鍋,但事後也一定不會虧待他,相公就不要去參與了,陪秦檜一起背黑鍋,最後還不落一個好。”
範宗尹臉有點發熱,每次涉及陳慶的事情,他就跳出來,不遺餘力的發難,但事後又會有點後悔,這次也是一樣,他又被秦檜利用了。
範宗尹並非能力不行,或者智商不夠,這其實是他性格上的一個缺陷,容易走極端,範宗尹本人也知道自己的問題,所以他纔會請韓琪當自己的幕僚,在關鍵時刻提醒自己。
範宗尹有點沮喪道:“下一步我該怎麼辦?”
“先看一看吧!在這件事上,相公一定要謹慎了。”
第一百零一章 警醒
陳慶並不是被軟禁在皇宮內,而是軟禁在太常寺內的一座獨院內,兩百名士兵專門負責看守他。
軟禁的條件倒是不錯,四間屋子,還有前後兩座院子,種滿了奇花異草,後院是一座假山池魚,靠牆矗立着一座八角亭,修建得十分精雅。
喫喝住用都是上等待遇,唯獨不能走出院門。
除了兵器外,他的其他行李也一併送來,甚至還給他送來一箱書,供他消遣解悶。
半夜時分,後院傳來‘哐當!’一聲重響,陳慶在熟睡中被驚醒,他翻身坐起,迅速抄起桌上的銅燈,閃身躲在窗後。
等了片刻,再沒有任何動靜,陳慶這才慢慢推開後窗,今晚的月色很濃,把整個院子染成了銀白色,陳慶在院子看了一圈,最後盯住了亭子,在亭子旁邊有一個黑色的長條物品。
郭宋輕輕一縱身,跳出了窗戶,他向兩邊看了看,確定沒有人,這才一點點接近黑色物品。
最後取到了黑色長條物品,又迅速返回了屋子。
確定屋子內無人,陳慶這纔打開黑皮,一把兩尺長的短劍豁然出現在他眼前,旁邊還有一張紙條。
陳慶拾起紙條,湊近油燈細看,上面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似乎是用左手所寫。
‘當心刺客!’
陳慶暗喫一驚,女真人會刺殺自己嗎?
結論是肯定會,就算不能從官方渠道獲得自己,他們也一定會採用卑劣的暗殺手段,但不一定是現在,現在他倒覺得自己是安全的,金國在羞辱宋朝之時,絕不會刺殺自己。
陳慶手執劍鞘,慢慢抽出短劍,只見寒光閃閃,鋒利異常。
送劍人雖然有點多慮,不過有一把劍在手,陳慶心中也安定了不少。
……
呂繡自從在祖父壽辰上見到陳慶後,她心中就多了一個身影,多了一份牽掛,她雖然受家庭文學氣氛薰陶,精於詩文繪畫,如果不出意外,她的夫婿也應該是一個才學卓著、文質彬彬的年輕才子。
但從她懂事起就遇到了靖康之難,國破家亡,山河破碎,她親眼看見無數百姓在逃難哀鳴中痛苦死去,親眼看見漂浮在河面上被金兵射殺的百姓屍體。
而她自己也不得不跟隨長輩顛沛流離數年,居無定所,像驚弓之鳥一樣逃亡,直到去年才終於在臨安穩定下來。
正是飽經戰亂,呂繡的心態變了,她心中的夫郎已經不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但也不是渾身兇悍之氣的大漢,而是文能定國,武能安邦的儒將,而是在大宋危難之時敢於挺身而出,報國抗金的勇士。
這樣的人有是有,可惜年紀都太大了,或者家中已有了妻子,比如岳飛。
有人向她祖父推薦過青年才俊王薄,此人倒是文武雙全,但整天留戀於青樓妓館的溫柔之鄉,這種人她從來不齒。
偏偏在不經意時,她聽祖父說起這麼一個年輕人,寫了一手好字,卻能率領兩千弱旅和數萬金兵對抗,無比悲壯,手下將士幾乎全部陣亡。
可當他發現給陣亡將士的撫卹被挪用時,他寧可變賣自己家產,也要給陣亡士兵撫卹。
這件事讓別人看來是多麼可笑而愚蠢時,卻深深震撼了呂繡,尤其當她親眼看見這個年輕人高大挺拔的身材,俊朗而輪廓分明的外貌,她扮作使女上茶時,他就站在自己身邊,讓呂繡忽然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她的芳心終於被撥動了,陳慶這個名字從此深深刻入她的心中。
呂繡坐在小樓窗前,正全神貫注繪製一幅‘霍去病西征圖’,年輕俊朗的霍去病身披盔甲,頂着漫天大雪,帶着數千士兵向西方艱苦行軍。
霍去病長什麼樣子呂繡不知道,但她畫筆下的霍去病眉眼間卻多了幾分陳慶的神采,她清楚記得那雙目光深沉的雙眼。
“姑娘!”
呂繡的貼身使女鶯兒慌慌張張跑了進來,她跑得太快,被凳子絆了一下,轟隆一聲,凳子傾翻,上面的書籍和茶盤散落一地。
呂繡正在全神貫注地繪製霍去病的臉龐,巨大的聲響讓她措不及防,手一抖,臉線畫歪了。
呂繡俏臉一沉,極不高興道:“你毛手毛腳做什麼?”
使女發現自己闖了禍,她吐下舌頭,小聲道:“姑娘,真有大事啊!”
呂繡細細補了臉線,左看右看,還是不行,索性一賭氣扔掉畫筆,不高興道:“說吧!什麼大事?”
“剛纔春桃告訴我,那個叫陳慶的將軍被官家抓起來了。”
“什麼!”
呂繡瞪大了眼睛,“這個消息可靠嗎?”
“老爺告訴夫人的時候,春桃就在旁邊,她和我閒聊時說起的,說外面都傳開了,說官家要用這個陳慶去換太后回來。”
呂繡心中又急又慌,半晌問道:“祖父回來了嗎?”
“我去看看!”鶯兒轉身跑了出去。
呂繡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如果傳言是真,恐怕也只有自己祖父才能救他,可是祖父也未必肯冒這個風險啊!
呂繡心中焦慮之極,該怎麼說服祖父呢?
……
下午時分,呂頤浩和往常一樣回府了。
剛進門,管家便告訴他,門生徐蘊在外書房等候。
呂頤浩點點頭,“告訴他再稍坐片刻,我馬上就來。”
呂頤浩回內宅換了一身寬鬆的禪衣,這纔不慌不忙來到了外書房。
一進外書房,徐蘊連忙起身行禮,“學生參見恩師!”
呂頤浩笑着擺擺手,“我們坐下說話!”
兩人分賓主落座,徐蘊連忙道:“秦檜已經在百官中發起聯署,相公知道了吧!”
“有所耳聞,但不知具體效果如何?”
徐蘊嘆了口氣,“效果出乎人的意料,到今天下午,已經有一百八十多名官員簽名聯署了,恩師,令人心寒啊!”
呂頤浩倒沒有表現出什麼意外,他笑了笑道:“你怎麼看?”
“學生問了好幾個聯署的官員,他們都認爲用一個統領換回太后很合算,都認爲無論如何,應該滿足天子的孝道,這是他們原話,恩師認爲是這個原因嗎?”
呂頤浩搖了搖頭,“真正的原因是朝廷官員從骨子裏害怕金國,他們是想通過這件事向金國釋放善意,然後促成宋金議和。”
“他們這樣想,未免太幼稚了吧!”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啊!”
呂頤浩負手走到窗前,望着遠方憂心忡忡道:“這纔來臨安還不到兩年,奢華之風又重新興起,私人遊舫在西湖內比比皆是,爲名妓一擲千金,但前線的將士卻連陣亡撫卹都沒有,還不斷有人上書要求正式定都臨安。
種種跡象表明,朝廷的求和派已經越來越佔據上風,陳慶事件就是最好的試金石,把很多人的真面目都試探出來了。”
徐蘊急道:“恩師,如果簽字大臣過半,官家就找到藉口了,陳慶很可能會被交易。”
呂頤浩沒有吭聲,讓他和大部分朝臣唱反調,他也需要權衡其中的利弊。
這時,外面傳來管家的聲音,“繡姑娘,太老爺有客人,你不能進去。”
但似乎沒有攔住,呂繡急衝衝闖了進來。
她向徐蘊施一禮,“徐叔好!”
呂頤浩有些不悅道:“繡兒,你怎麼了?”
“請祖父原諒繡兒的莽撞,繡兒的使女剛纔在街上聽到一個消息,官家已經下旨將陳將軍移交給金國使者,這是真的嗎?”
呂頤浩這才明白孫女的失態,關心則亂啊!
呂頤浩笑道:“應該是謠傳,這個月是祖父執政事筆,沒有祖父的簽字,官家的旨意是出不來的。”
“或者不一定是旨意,是手諭呢?”
“這件事不會那麼快,而且朝廷自有定論,繡兒也不用太擔心陳將軍了。”
呂繡搖搖頭道:“繡兒並不是爲陳將軍擔心,繡兒是擔心祖父,很可能這件事會讓祖父背上歷史罪名。”
徐蘊在一旁忍不住道:“繡娘,這件事是秦相公在主導,要背罪名是他背,不是你祖父。”
“可祖父纔是宰相,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肯定是由宰相來承擔歷史功績或者歷史罪名,哪裏輪得到副相?”
說到這,呂繡又有些傷感地對祖父道:“繡兒也知道天下百姓都在罵祖父苛捐嚴稅,盤剝百姓,但這是祖父決定的嗎?朝廷要籌措軍費,就只能向百姓加稅,這明明是朝會討論通過的決議,但最後罪名卻落在祖父頭上,就因爲祖父是宰相。
一旦陳將軍這樣的抗金將領被朝廷送給金國,天下人若知道,他們會罵秦檜還是祖父?”
孫女的一番話讓呂頤浩震撼住了,他忽然意識到,秦檜這麼肆無忌憚,恐怕他也知道出賣抗金將領的歷史罪名不會落在他一個副相的頭上。
第一百零二章 反擊
呂頤浩再說勸說,孫女呂繡才離去,呂頤浩的心情一下子變得沉重起來。
徐蘊沉聲道:“恩師,恐怕繡孃的擔憂有一點道理!”
呂頤浩當然知道自己孫女說得沒錯,天塌下來,個子高的頂着,朝廷作惡,一定是宰相的責任,他本來還有一絲僥倖,現在孫女把最後一絲僥倖的掩蓋也撕開了。
他沉思良久,長嘆一聲道:“也罷,我公開表明態度吧!”
“恩師打算怎麼做?”
“秦檜不是在搞聯署嗎?我也公開搞聯署,堅決反對將陳慶交給金國,把事情鬧大,至少我呂頤浩態度堅決明確。”
“對!把事情鬧大是良策。”
呂頤浩心中苦笑,若把事情鬧大,官家會饒過自己嗎?
徐蘊又小心翼翼道:“恩師是不是可以把隱祕力量拿出來了?”
徐蘊說的隱祕力量是指太學生,呂頤浩好幾個學生都在太學當博士,威望很高,使呂頤浩間接控制了太學,需要時,太學生會成爲呂頤浩的政治籌碼。
在是否動用太學生這個問題上,呂頤浩還是有點躊躇。
事實上,呂頤浩救陳慶也並非態度積極,他基本上沒有動用自己的政治力量,而是苦勸趙構爲主,或者在知政堂內反對,很大程度上,他不想觸怒官家趙構,他想保自己的宰相之位。
但形勢比人強,隨着秦檜的主動積極進攻,呂頤浩也終於意識到,就算自己一味委屈求全,最後也未必能保住宰相之位,若秦檜成功,官家一定會嘉獎秦檜,秦檜取代自己就鐵板釘釘了。
相反,如果這一次交易秦檜失敗,官家遷怒秦檜的無能,秦檜反而會失去上升之路。
說到底,這次陳慶事件將演變成宰相的爭奪戰和保衛戰。
想到這,呂頤浩終於下定了決心,他點了點頭,“我們盡全力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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