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642章

作者:高月

“具體是什麼情況,詳細說一說。”

王浩對種桓道:“你說吧!”

種桓行禮道:“今天內衛是卑職當值,就在剛纔,一名稅官匆匆跑來說,有藥商私下賣了一千擔三七,是藥商的外甥來檢舉揭發,他們貨單上寫的是天麻,但實際上是三七,他外甥以爲是爲了偷稅,稅官知道禁令,他知道問題嚴重,所以趕來內衛彙報。”

陳慶眉頭一皺,“市場會有一千擔三七?”

“一個商人沒有,但如果拼湊的話,或許能湊得出來,畢竟京兆有最大的藥材市場。”

陳慶當即立斷道:“如果確實是一千擔三七,則定爲甲級案子,務必便把藥材追回來,不能讓它落在金國人手中。”

“遵令!”

兩人行一禮,匆匆去了。

第一千二百八十三章 追查

吳東主做夢也沒有想到外甥周密帶着內衛上門了,一時間,他臉色變得慘白,搖搖欲倒。

內衛沒有立刻審問他,而將他和外甥周密帶到了渭河碼頭倉庫,內衛士兵打開倉庫,掀開油布,裏面都是一箱箱白花花的銀子。

吳東主再也支持不住,一下子癱坐在地上,滿臉死灰。

“你這個混蛋!”

周密爆發了,衝上去抓住舅舅的頭髮大喊,“你騙我,你還我的錢,你這個不要臉的騙子!”

“蠢貨啊!”吳東主痛心疾首,他就恨不得把這個外甥一刀宰了,爲了十五兩銀子就把自己出賣了。

內衛士兵上前把他們分開,種桓走上前冷冷道:“這個案子已經驚動了雍王殿下,雍王殿下下令,無論如何要追回這一千擔三七,你現在還有一線機會,把你知道的一切,毫無保留地交代出來,三七是誰提供,買的人是誰,他們現在人在哪裏?”

吳東主從懷中掏出一本小冊子,遞給種桓,“上面都有賣家記錄,誰賣的?賣了多少?都有詳細記錄。”

種桓翻了翻,又問道:“買家呢?”

“買家姓步,自稱是太原的藥材商人,他昨天離去了,還買了板藍根和黃柏,滿載十幾輛大車,一千擔三七由駱駝馱撸蛱熘形缱吡恕!�

種桓聽說三七已經咦撸D時急了,立刻將吳東主和白銀一起押回內衛,他自己找到了王浩。

王浩聽完彙報,沉思片刻道:“不能因爲他們是從太原過來,我們就認爲他們一定會往太原方向走,有可能走陝北,也有可能走蒲津關,還有可能走潼關,必須兵分三路追。”

“卑職親自領人去蒲津關方向,他們是昨天中午離去,有三百頭駱駝和大車,如果我們速度快,應該在蒲津關之前能追上。”

“可以,出兵一千,兵分三路給我追!”

……

三支內衛騎兵隊疾奔而出,向城東奔去,種桓率領四百騎兵向蒲津關方向奔去。

由於京兆城位於渭河南岸,這就是涉及到渡渭河去北岸的問題,對方會從哪裏渡過渭河?

首先京兆可以渡渭河,臨潼縣也可以渡河,然後渭南縣可以渡河,鄭縣也可以渡河,最晚也會在華陰縣渡過渭河。

這樣很可能就會在半路和對方交錯而過,但這個並不重要,只要他們先趕到蒲津關,就能在蒲津關攔截。

另外兩支隊伍也是同樣的意圖,先趕到關中出口處等候。

兩天後,種桓率領四百內衛騎兵趕到了蒲津關,種桓很擔心對方已經過了蒲津關,那就麻煩大了,太行九陘,從河東去河北有很多條路可走。

尤其對方並沒有攜帶禁品,目前官方公開禁止貿易的物資只有幾樣,生鐵、金銀、糧食、食鹽、兵器、盔甲等等,藥材並不在禁止範圍。

之所以藥材不在禁品範圍,是因爲藥材不太好辨認,尤其像三七這種根莖狀藥材被磨成粉後,就無法分辨了,你可以說它是野豌豆粉、是蕨粉、山藥粉,有的時候藥材也是糧食的一種。

蒲津關雖然也有駱駝商隊的過境記錄,但時間上看則不太可能,對方速度沒有這麼快。

種桓在蒲津關等了三天,依然沒有發現任何可疑情況,其他幾個布控點也沒有發現對方身影。

指揮使黃渭對種桓道:“統領,有沒有這種可能,對方已經發現我們在攔截他們了,所以他們索性在某個縣城裏蹲下來,等上一兩個月,等我們離開後,他們再過關。”

種桓眉頭緊鎖,嘆口氣道:“一定是這個情況,我還擔心他們從藍田關走了,到鄧州後再繞路北上,那就真的沒有辦法了。”

“如果真是那樣,也沒有辦法,雍王不會怪罪我們。”

種桓搖搖頭,“我也知道雍王不會怪罪,但是……心中憋屈啊!”

旁邊幾名將領都神情黯然,堂堂的內衛被人耍弄,這還是第一次,確實很窩囊。

這時,對面來了一支騾子商隊,約有一百五十多頭,每頭騾子都揹負着重重的貨物,看樣子像糧食袋,除了二十幾名騾夫外,還四名商人跟隨。

這是一支非常常見的商隊,雍王府實行低商稅、零關卡,極大促進了商業的發展,每天都有好幾支騾隊和驢隊經過蒲津關,往來於河東和關中。

這顯然不是他們追查的藥材,因爲數量不對,一百五十多頭騾子揹負不了一千擔三七。

但不知爲什麼,種桓總覺得這支商隊哪裏不太對勁,這時,有士兵嘟囔一句,販糧居然還能賺錢?

這句話如一道閃電,種桓立刻意識到了哪裏不對了?河東的糧價和關中糧價完全一樣,基本上沒有價差,販賣糧食根本就無利可圖,更不用說還要僱傭騾夫,那肯定會虧本。

“看看去!”

腥烁S者種桓向關城下走去。

過蒲津關需要申報違禁品,也就是填一份表格,申明自己沒有販哌`禁品,就可以沿着浮橋過河了。

種桓趕到關城下,對方已經填好表格,正在排隊過黃河。

種桓看了一眼表格,上面寫得清楚,黑豆粉,黑豆粉是所有糧食中最便宜的一種,基本上是用來當飼料,幾文錢一斤。

種桓立刻知道不對了,黑豆粉的話,這兩百多頭騾子馱叩乃胸浿导悠饋硪膊贿^一百多貫,就算能賣錢,獲利最多也就十幾貫,可僱這些騾子和騾夫就要兩百多貫,還不要說來回的路費,太不合情理了。

種桓一擺手,早已準備多時的數百名內衛士兵團團將兩百多匹騾子圍住。

騾夫們頓時有點驚慌起來,幾名商人眼中閃過一絲慌亂,爲首商人故作鎮靜上前問道:“雍王殿下不允許設關卡攔截商人,你們這是做什麼?”

種桓不睬他,用匕首在一袋貨物上紮了一個洞,裏面都是黃色粉末,種桓嚐了嚐,藥味濃郁。

他冷笑一聲問道:“這是黑豆粉嗎?”

商人嘆口氣道:“這其實是藥材,是天麻粉,比較貴重,我們是怕被盜俣⒆。圆殴室饷胺Q黑豆粉,做生意不容易,請將軍理解。”

說得倒沒有錯,很多商人都是隱瞞真實物品,冒充低廉的貨物,倒不是逃稅,而是怕被盜俣⒆。敳宦栋拙褪沁@個道理。

種桓已經等了三天,怎麼可能被他幾句話糊弄,再說,吳東主開出的貨單不就是冒充天麻嗎?

他立刻吩咐手下,“去把軍醫找來!”

他們辨認不了三七,所以帶了一名軍醫,幾名商人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

片刻,軍醫匆匆趕來,種桓給他說了幾句,他從麻袋裏捻了一些藥粉,放鼻子下聞了聞,又放在嘴裏嚐了一下,對種桓道:“是三七!”

幾名商人轉身就跑,內衛士兵飛撲而上,將他們撲倒在地,迅速捆綁起來,二十幾名騾夫嚇得跪地磕頭,“我們是鄭縣騾夫,被他們僱傭的,和他們沒有關係!”

第一千二百八十四章 無功

雖然抓住了販呷叩奶阶樱N桓卻高興不起來,因爲數量不對,對方一共買了一千擔,共十萬斤三七,但他們繳獲的,僅僅是其中兩成,兩百擔,還有八百擔去向不明。

審問探子拿到了口供,種桓當即兵分兩路,留兩百人繼續布控蒲津關,他則率領兩百騎兵趕往鄭縣。

對方是潛伏在鄭縣,把三七磨成粉,大量的三七磨成粉需要很長的時間,或許自己抓住的只是第一批,剩下的三千還在磨粉。

抱着這一線希望,兩百騎兵衝到了鄭縣,將北城外緊靠城門的一座房宅包圍起來,口供中招認,他們就是租用了這座宅子,院子裏有棵大樹,獨一無二的特徵。

士兵踢開了大門,衝了進去,種桓也跟着衝進去,他們沒有找錯,在房間裏找到了十幾架石磨,石磨中還有殘留的藥粉,但已經人去宅空。

“去問問周圍鄰居,這裏的人是什麼時候離去的?”種桓惱火命令道。

這時,一名士兵上前稟報,“啓稟統領,沒有發現有駱駝呆過的痕跡,糞便、腳印、氣味都沒有。”

種桓心中一沉,他意識到探子的口供有假,幾名被抓探子的口供都一樣,他們租下了城外的一座大宅,包括三百頭駱駝都在大宅內,顯然四名被抓的探子事先商量過口供了。

很快,士兵帶來幾名鄰居的消息,從來沒有見過幾百頭駱駝,只有幾輛大車,卸下不少袋子,然後他們又買了很多大磨盤,前後只有四五個人。

指揮使黃渭低聲道:“會不會是調虎離山之計,把咱們從蒲津關調出來,他們再從蒲津關過去?”

種桓搖搖頭,“這種可能性不大,咱們又不是傻子,把所有軍隊都從蒲津關撤走,他們也深知這一點,只要被抓住一次,就會更加嚴格。”

“那或許是他們分幾批走,咱們抓到的只是第一批?”

“那三百頭駱駝怎麼辦?”種桓想了想問道。

“駱駝賣掉,全部換成騾子。”黃渭繼續道。

“可你有沒有想過,一千擔藥材全部磨成粉,需要多少時間,三天肯定不夠。”

“如果他們只是一部分磨成粉,其他還是原料,如果第一批順利過關,他們再走第二批,然後第三批,統領,這種可能性很大。”

種桓點點頭,“這種可能性確實有,但太耗時間,風險也很大,他們其實還有另一種風險低的辦法。”

“什麼辦法?”幾名手下同時問道。

“走藍田關,走商洛道去中原,然後再從中原輾轉北上。”

黃渭不解道:“既然如此,他們直接走藍田關就是了,那爲什麼還要磨成粉,再走蒲津關?”

種桓淡淡道:“你都忽略了一個重要前提,他們離開京兆時,並沒有被發現,如果一直都沒有被發現,他們爲什麼還要走商洛道?爲什麼不直接走蒲津關?”

黃渭想一想,還真是這樣,如果沒有被發現,當然沒必要繞遠路,直接走蒲津關就行了。

種桓又繼續道:“我認爲他們在蒲津關安插有一名探子,當我們趕到蒲津關時,探子立刻去通報了對方,所以他們改變方案,南下走藍田關,至於爲什麼還要留幾個人磨粉,然後繼續走蒲津關,我覺得這是對方在迷惑我們,讓我們以爲他們還躲在關中磨粉,從而爲他們走商洛道爭取時間,要知道從藍田關到武關還要走三天時間,如果我們通知武關攔截,他們就真的走不掉了,所以他們拋出一小部分來迷惑我們。”

“那怎麼辦?現在通知武關攔截嗎?”

種桓心中嘆口氣,通知武關只有京兆才能發鴿信,他們還要派人騎馬趕回京兆,又要兩三天時間,時間全部耽誤在路上了。

“我們去藍田關打聽一下。”

腥擞众s往藍田關,果然不出種桓所料,守關將領告訴種桓,四天前確實有一批駱駝隊,大約三百頭駱駝和二十輛大車通過藍田關,他們申報的貨物是乾薑。

三七曬乾後確實和乾薑很像,除非去嘗味道,否則一般人不會去留意它們的區別。

四天前過關,那麼武關也應該過去了,就算封鎖整個黃河也沒有用,對方還是可以通過小漁船偷偷哌^黃河,何況根本不可能爲一點藥材封鎖整條黃河,幾千裏的河面,他們也做不到完全封鎖。

種桓第一次嚐到了失敗的滋味,種桓留下了二十名手下繼續在蒲津關監控,種桓則率領大隊返回京兆。

……

汝州葉城縣,二十條貨船在澧水碼頭上貨,皮向陽目光復雜地注視搬哓浳铮瑥腻⑺梢酝ㄟ^航咚颠M入黃河,前往河北,雍王府並不禁止中原和河北之間正常的貿易往來,只要不是違禁品,就算遇到黃河巡哨船,也不會爲難他們。

何況他們只是從汴河口橫穿黃河,前往對岸懷州。

這時,一名手下跑來道:“首領,駱駝已經賣了,稅也交了。”

皮向陽接過稅單,上面寫的是乾薑和藥材,八萬斤,貨值四千貫,他笑了起來,憑這份稅單,他們就能暢通無阻前往河北。

……

雍王府官房內,王浩和種桓向陳慶請罪。

種桓向陳慶彙報了詳細經過,陳慶聽完彙報,點了點頭道:“防不勝防,你們該做的都做了,責任不在你們,我也不會處罰,但我希望你們能總結經驗教訓。”

王浩躬身道:“回稟殿下,我們確實也總結了教訓!”

“你們總結了什麼教訓,說來聽聽?”陳慶笑問道。

“輕敵!”

王浩沉聲道:“我們對付敵軍探子一直都很順利,基本上沒有遇到對手,所以這一次我們也想當然地封鎖通往河北的道路,卻低估了對手應變能力,以至於被對方從容逃走,根本原因就是我們輕敵,以爲敵人必走蒲津關,如果再有類似情況,我們會在京兆發鷹信給各個關口進行攔截。”

停一下,王浩又道:“殿下,其實還有一線希望,對方去河北,必然會走黃河,如果封鎖各個河口,加大各個縣城關口查封堵截,還是有機會把他們堵住。”

陳慶笑了笑道:“你剛剛還說吸取教訓,不能輕敵,這會兒你又小看對方了,對方就一定要走被我們查獲的路線嗎?難道他就不會走水路,他就不會繞過關口?他非要走河口過黃河?他就不能在某個小縣潛伏兩個月?或者把藥品藏在貨物裏,螞蟻搬家一樣,一點一點送去河北?如果是我,我就會去襄陽租一艘大船走長江,再從長江出海,繞道去河北,我都想得到,對方會想不到?”

王浩臉脹得通紅,躬身道:“卑職知錯!”

第一千二百八十五章 解釋

陳慶又道:“其實就算我知道他們走水路通過黃河北上,我也不會到處設卡嚴查,這是一個制度問題,既然已經取消關卡,疏通商道,那就不能輕易再封堵,應該在源頭上解決問題,比如他們無法採購到三七,或者他們索性不知道軍藥配方,根本原因是我們源頭上出了問題,讓他們知道三七的止血效果,然後在短短三天內採購到一千擔三七,這纔是該吸取的教訓。”

陳慶負手走了幾步道:“三七這種藥材並不是人蔘,只有遼東才能種植,其實河北也能大量種植三七,關鍵還是我們的傷藥配方泄露出去,偏偏今年我們很可能會攻打河北,所以對方纔會急需。

否則完顏昌完全可以在河北大量種植,根本就不需要花九萬貫錢來京兆大量採購,所以這次是特殊情況,對方得手就算了,我們認輸,事情到此爲止。”

“那幾個賣藥材的商人,殿下打算怎麼處置?”種桓又問道。

陳慶緩緩道:“我下令沒收他們賣三七所得,然後把他們都放了,包括那個姓吳的商人也放了。”

“放了!”

王浩和種桓面面相覷,王浩急道:“殿下,如果放他們,會有更多商人效仿啊!”

“效仿也要有人願意當這個冤大頭纔行!”

陳慶微微笑道:“三七從來就不是禁品,我去年下令每家藥鋪一次最多隻能採購十擔三七,不是怕它流出去,而是我們軍方也要大量使用,現在軍方儲備已足夠,所以藥商才能在短時間內湊到一千擔,至於藥商賣給對方一千擔三七,也沒有違反禁令,禁令只限於藥鋪,而對方是商人,我不能因爲他把藥材賣給河北商人,就要殺人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