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59章

作者:高月

“這位官人,你……你怎麼知道?”

第九十三章 義助

這個中年婦人正是赫赫有名的李清照,就算在宋朝她也極有名氣,只是此時她正處於一生中最落魄潦倒、彷徨苦悶之時。

就在今年三月,她寄存在朋友家中的書畫以及金石收藏被盜傧瘨砸豢眨驼煞蛞惠呑拥男难蓟癄憺跤小�

李清照大病一場,病體初愈,家中已窮得無米下鍋,能賣的都已經賣了,沒有辦法,她只得四處求人,看能不能找點事情做。

但李清照並不受人待見,屢屢碰壁,幾乎要讓她絕望了,今天她是第三次來求相國呂頤浩,希望朝廷能夠補發她丈夫趙明兆钺釒讉�月的俸祿,以及丈夫去世後的喪葬錢。

宋朝是文人的時代,沒有哪個官員不喜歡才女,但李清照這樣名動天下的才女之所以如此落魄,無人睬她,主要有兩個原因。

第一個當然是年紀,文人們都喜歡對月吟詩、富有情趣的年輕才女,李清照太老了,她已經四十六歲,就連後來娶她的張汝舟也是窺視她的財富,而絕非姿色。

當張汝舟發現她早已一貧如洗時,便對她惡語相向、拳腳相加。

但年紀並非她屢屢碰壁的主要原因,最主要原因是她的政治立場,整個朝廷和天子顛沛流離四年,好容易在臨安立腳,終於開始享受太平日子,開始重拾生活的樂趣。

偏偏她不識時務地不斷上書呱噪,‘北伐!北伐!北伐!’

她就像個南宋的祥林嫂,看到誰都要對方支持自己的政治立場,要北伐中原,要敢於抗金。

以至於朝廷官員個個都對她敬而遠之,生怕跟她靠得太近,也貼上抗金的標籤。

《夏日絕句》一詩是李清照前年路過垓下時所寫,一直放在她的書箱內,臨安沒有人知道這首詩,今天在相國府居然有人吟出這首詩,當然讓她大喫一驚。

但一轉念李清照又釋然,這首詩丈夫在洪州給一些朋友看過,或許就是那時流傳出去。

陳慶歉然道:“在下西軍統領陳慶,久仰夫人詩名,今天冒昧相見,請夫人莫怪!”

雖然陳慶有點冒昧,但李清照並不反感,她聽說對方是西軍將領,也頓時有了興趣。

“陳將軍是西軍的哪一支軍隊?”

“我是八字軍王都統麾下之將。”

“我知道,你們從太行山轉戰陝西,年初在和尚原大敗金兵,給天下百姓帶來了希望啊!”

“夫人是指什麼希望?”

“恢復故土的希望。”

李清照微微笑着:“將軍應該是抗金一派吧!”

陳慶點點頭,“我們八字軍每個將士都是堅定的抗金派,所以我一直很欽佩夫人的執著。”

李清照苦笑一聲,“在臨安兩年,還是第一次有人誇我執著,說實話,我都快要絕望了。”

“絕望?夫人何出此言?”

就在這時,走過來一羣年輕男子,陳慶一眼認出,爲首之人正是王薄,雖然他被武學除名,但現在看起來,他似乎絲毫不受影響。

“薄大哥,豐樂樓的畫舫我租了一晚,明天一起去玩玩?”

“明天和朋友約好了去豐樂樓,要不過兩天?”

“也行,等薄大哥決定哪一晚,我再去定!”

“齊雲,豐樂樓的畫舫租一晚多少錢?”

“不多,也就五百貫,有十幾個上等的美嬌娘,隨便你玩。”

“蘇蜜在不在?”

“三郎還想着蘇蜜?那女人不是一般人玩得起的,上次劉保開價一千貫,求一夕之歡都得不到。”

一羣人說說笑笑,走到亭子前停住了腳步。

王薄似笑非笑看着陳慶道:“這麼巧啊!陳將軍也在這裏?”

陳慶站起身對李清照笑道:“夫人,我們去那邊走走!”

李清照也很厭惡王薄等人,連忙站起身跟着陳慶從另一邊走了。

走出十幾步,隱隱聽見有人戲謔道:“想不到這小子口味這麼重?”

陳慶一回頭,目光凌厲地向齊雲望去,王薄用胳膊肘捅了一下矮胖子齊雲,揶揄笑道:“別把人家說惱了,回頭給你一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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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照平靜對陳慶道:“將軍不必和這幫紈絝子弟一般見識!”

“這羣宦官子弟人數還不少,整天醉生夢死,把臨安上下搞得烏煙瘴氣。”

李清照輕輕嘆了口氣,“他們只是比較搶風頭而已,事實上,整個臨安都在迅速向東京汴梁轉變,西湖邊的酒樓同時有一百多家在修,達官貴人的畫舫有幾百艘在建造,從前汴梁的奢華大店在臨安都開業了,現在誰談論北伐就是愚蠢而不識時務的表現,我說的絕望就是這個意思。”

陳慶有些慚愧,他差點也在西湖邊投資了一座酒樓。

李清照看了他一眼又笑道:“西軍那邊情況如何,有打算重新奪回關中嗎?”

陳慶點點頭,“現在先穩固防禦,然後在逐步反擊,其實官家也有這種想法,否則就不會封我爲秦州置制使了。”

李清照輕輕撩一下頭髮,目光變得明亮起來,“哎!有時候我也很想去西北,能爲抗擊金兵盡一點力,在臨安,到處是靡靡之聲,讓人心寒。”

陳慶微微笑道:“如果夫人願意來西北支持抗金,我們熱烈歡迎。”

李清照傷感道:“我現在當務之急是要養活自己,我想找點事情做也找不到,只靠兩名跟隨我多年的婢女給人洗衣爲生。”

陳慶知道李清照也是因爲走投無路,生活窘困到了極點才被迫嫁給張汝舟,但凡有一點希望她都不會走這一步,他心中對這個才華橫溢的女詩人充滿了同情。

“要不我給夫人找點事情做吧!”

李清照眼睛一亮,連忙問道:“將軍讓我做什麼?”

“抄書!”

這個活不錯,很適合自己,李清照笑問道:“抄什麼書呢?”

“什麼書都可以,最好是先秦諸子的典籍,各種兵法,還有《漢書》、《舊唐書》、《資治通鑑》等等,價格是一個字一文錢,這個活可願意接?”

李清照頓時明白了,哪有這麼貴的價格,這位陳將軍其實是在變相資助自己呢!

“將軍的心意我明白,但其實不必這樣!”

陳慶搖搖頭,“我不喜歡看印刷書籍,我喜歡看書法好的抄本,只是讓夫人當抄書匠,實在太委屈了。”

李清照困窘之極,她也不再矯情,當即答應了,“能給將軍抄書,也是清照的榮幸!”

陳慶當初取出十兩銀子給她,笑道:“這是十兩銀子,煩請夫人先整理一下歷年所寫的文章和詩詞,抄錄一本給我,這個價格委實太低了一點,就當我佔了個便宜吧!”

……

十兩銀子目前可以兌換五十貫錢,這對李清照簡直是雪中送炭,要不然她就要被房東趕出家門了。

李清照再三感激,也不在相國府逗留,匆匆離去了,她本來就不是來祝壽,只是想討要丈夫的俸祿,希望也不大,但沒想到遇到了陳慶,解決了她迫在眉睫的生計危機。

“賢侄!”

陳慶回頭,見呼延正彥匆匆趕來,身邊還跟着一個黑胖子,正是在打李清照主意的張汝舟。

“三叔怎麼來了?”

“易安居士呢?剛纔還在亭子裏。”

“她回去了,她在幫人抄書,別人急着要書,她只得趕回去了。”

旁邊張汝舟呆了一下,“她在幫人抄書?不會吧!”

“爲什麼不會?”

陳慶微微一笑,“她現在家貧如洗,也要喫飯不是?”

張汝舟瞪大了眼睛,“家貧如洗,陳將軍開什麼玩笑?”

陳慶淡淡道:“今年三月,她寄存在朋友家中的金石古畫都被盜傧瘨砸豢眨瑤资甑男难幦粺o存,她報官也找不到了,這麼大的事情,你們都不知道?”

張汝舟徹底呆住了,“這個……我還有點事,你們細聊吧!”

望着張汝舟失魂落魄的身影,呼延正彥笑問道:“易安居士的藏品真的沒了,還是爲了斷張汝舟的念想?”

“確實沒有了,他可以去官府詢問,他想貪易安居士的財,那就大錯特錯了。”

呼延正彥笑了笑道:“現在不光是張汝舟絕望了,所有想把女兒嫁給你的人也絕望了,我真搞不懂你是怎麼想的,房宅沒有了,誰還想把女兒嫁給你?”

陳慶呵呵一笑,“等有一天大宋遷都回東京汴梁,臨安的房子恐怕就不會那麼值錢了!”

呼延正彥撇撇嘴,“怎麼可能?”

“萬事皆有可能,三叔還是不要這麼肯定,給自己留點後路。”

呼延正彥驚疑不定,就在這時,管家匆匆跑了過來,向陳慶抱拳道:“陳將軍,我家老爺有請!”

第九十四章 面親

陳慶跟隨管家來到後宅,走進一座院子,管家笑道:“這裏是我家老爺的書房,他有事找你。”

呂頤浩要找自己,這倒出乎陳慶的意料。

“呂相公找我有什麼事?”

管家笑着搖搖頭,“我也不知道,公子請!”

呂頤浩今天穿一件寬大的禪衣,頭戴平巾,笑眯眯請陳慶坐下,“陳將軍要做心裏準備,可能會提前返回西北。”

“爲什麼?”

“你們的張宣撫使寫來一封信,金國不斷對關中調兵遣將,很可能今冬明春會有一場大戰,吳階希望你盡快回去。”

“那我武學怎麼辦?”

“官家的意思是讓你破格結業!”

陳慶半晌沒有說話,他沒有想到自己會提前結業,更沒有想到這件事會驚動到天子,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了。

呂頤浩彷彿明白陳慶的心思,笑了笑道:“關鍵是吳階把你看得很重,所以你回去就成了宋軍備戰的重要環節,驚動了官家也不足爲奇。”

陳慶默默點頭,“那我什麼時候回去?”

“看你的安排,就這幾天吧!把手續辦好就立刻返程。”

“我明白了,感謝相國告之。”

這時,一名侍女進來給他們上茶,但不知爲什麼,陳慶總覺得這名侍女有點不太一樣,他也說不清哪裏不同,好像氣質不太像侍女,陳慶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只見她年約十六七歲,肌膚雪白,臉型容長,一張小嘴輪廓分明,紅潤而飽滿,鼻樑高挺,一雙眼睛很大,眼皮微微垂下,睫毛又密又長,一雙纖手白皙而修長,她的身高大約在一米七左右,長得極爲溫婉大氣。

少女一雙俏目迅速瞥了陳慶一眼,慢慢退了下去,呂頤浩意味深長地望着她走遠。

“另外還有一件事,你用自己的錢給士兵發放撫卹之事,官家不太高興,這筆撫卹錢明年會給你補上,但官家希望這種事僅此一次,以後不要再發生。”

陳慶半晌苦笑道:“這也是張宣撫使信中說的?”

呂頤浩點點頭,“我查了一下,應該是你把官家賞你的宅子賣掉了,沒錯吧?”

“正是!我賣了一萬五千貫錢,還有之前官家賞賜的三千兩銀子,還有我騎射奪魁的獎金等等,加起來有三萬五千貫錢,能給一千二百名陣亡士兵家屬發放撫卹。其實還差五千貫錢。”

“你都寫下來,天子想知道你怎麼會有這麼多錢,已經有人彈劾你鉅額錢財來歷不明。”

“範宗尹?”

呂頤浩搖搖頭,“是秦檜!”

陳慶立刻提筆詳細列了一份清單,推給了呂頤浩。

“我知道了,你去吧!儘快辦好手續返回西軍。”

“多謝呂相公替卑職仗義直言。”

“陳將軍記住了,軍隊是天子的軍隊,你切不可越俎代庖,這是大忌。”

陳慶深深施一禮,轉身走了。

呂頤浩望着他挺拔的背影走遠,輕輕嘆息一聲,“幸虧還有這樣的軍人,我大宋纔有希望!”

這時,剛纔奉茶的少女走了進來,施一個萬福禮,“參見祖父!”

呂頤浩微微笑道:“怎麼樣,還看得上嗎?”

少女輕輕咬一下嘴脣,含羞地點了點頭。

“繡兒,光看外表可不行啊!”

少女輕輕搖頭,“繡兒不光看外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