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58章

作者:高月

陳慶想了想,“也行,那要多少錢?”

“也就一百貫錢左右。”

陳慶有點發愁了,他之前把身上所有的錢都交給鄭平帶走了,昨天剛領了俸祿,又還了借別人的錢,身上一共只剩下六十貫錢了,原本覺得夠用了,沒想到呂頤浩要過壽。

“呼延,再借我點錢吧!”

“你啊!”

呼延通指着他苦笑道:“幾萬貫錢都給了陣亡士兵,自己卻窮得連百貫錢都拿不出來了,要多少?”

“五十貫就夠了!”

“借你一百貫吧!你還得置辦一身行頭。”

“我有衣服!”

呼延通嘆口氣道:“你那身衣服是細麻料子,相國府連下人都穿綢,你會被人笑話的,要不我借一身行頭給你。”

“借別人的衣服充闊,這種事情我不幹,誰想笑話就隨他去。”

“哎!死犟牛脾氣,你不怕丟臉我還怕呢,實在不行,那你就穿公服去吧!雖然也是細麻,但至少符合你的身份。”

公服就是去掉鎧甲的軍服,宋軍九品以上將領都有三套衣服,一套是朝服,第二套是公服,公服又叫時服,冬夏各給一套,相當於將領們非戰時穿戴的便服,陳慶點點頭,穿公服倒也不錯。

……

陳慶一直以爲臨安沒有馬車,交通往來主要依靠牛車或者舟船,但今天他才發現自己錯了,臨安的馬車很多,多得出乎他的意料。

呂頤浩府門前停着黑壓壓的馬車,一輛接着一輛,一輛比一輛華麗,足足停出兩裏地,至少有三四百輛之多。

陳慶來得比較晚,下午纔到,他純粹就是來應付一下,最好能夠報個道就走,反正呂頤浩也不會注意到他這個小軍官。

府門前,呂頤浩的兩個兒子正在熱情迎接客人,旁邊擺了一排桌子,幾名幕僚坐在桌前登記賓客姓名。

大宋宰相請客,客人幾乎都是達官貴人,但還有一個潛規則是,大宋宰相的壽辰本身就是一個最好的社交場所,建立人脈的途徑,這一點,恐怕除了陳慶以外的所有賓客都心知肚明。

也正是這個原因,賓客們都是十分積極,很多人都是上午便來了宰相府。

陳慶到來時,客人已經不多了,大門口顯得有些冷清。

“請問,需要登記嗎?”陳慶走上前問道。

呂頤浩的兩個兒子都已經進府陪客人閒聊,門口只有管家和兩名負責登記的幕僚,兩名幕僚在覈對賓客名單,頭也不抬,用筆指了指管家。

管家早就注意到陳慶了,見到他坐一輛牛車過來,穿一身軍服,心中有了幾分鄙視,要知道就算是將領也會有親兵跟隨,這位單身過來,衣着寒酸,讓習慣於以貌取人的管家着實沒怎麼放在心上。

“這位官人有事?”管家還是很客氣上前問道。

陳慶取出請柬遞給管家,管家看見竟然是白皮請柬,立刻堆起了笑臉,“原來是陳將軍,失敬!失敬!”

這次壽辰的請柬有兩種,一種是白皮請柬,主要是給高官外戚,或者呂頤浩比較重視的客人,另一種是綠皮請柬,主要給臨安的縉紳名流,以大商人爲主。

陳慶就屬於呂頤浩比較重視的客人,纔給了白皮請柬,但這位管家卻誤會了,他以爲陳慶是某個達官貴人的衙內,父親來不了,他來代爲出席。

“賀禮我昨天已經給過了,籤個名就可以了嗎?”

管家呆了一下,原來請的就是本人,這個年輕人是誰?

他滿臉堆笑道:“對的,陳將軍籤個名就行了。”

陳慶提筆簽了名字,管家笑着領他進了府門,一名幕僚看了看陳慶的名字,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同伴,“你看看!”

同伴湊上前,在名單清冊中看到了陳慶的名字,一共有三百七十二名賓客,陳慶的名字居然排在第二十九位,幕僚呆住了,這個年輕人究竟是誰?竟然讓呂相公這麼重視他。

呂頤浩發出了三百七十餘份請柬,但賓客卻有上千人,基本都是帶着家眷而來,不僅自己需要應酬交際,而且還要走夫人路線,走子女路線,這些都是積累各種人脈的手段。

好在呂頤浩的相國府是臨安官宅第一,佔地有三十畝,基本上能夠支撐上千人的活動。

不過外房的廚房、馬廄以及下人聚居區是不會有客人停留,而內宅的書房、寢室等私密處客人也不能去,實際上,能夠給客人呆的地方並不多,主要是中庭和兩個側院,所以每個涼亭、每間客房基本上坐滿了賓客。

陳慶先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左院第三個大棚內,陳慶雖然在賓客名錄中排在前面,但只是說明呂頤浩很重視他,考慮客人時先考慮到了他,並不代表他就能坐在中庭就餐,這裏面很講究朝廷官階地位,陳慶只是正七品武職官,當然只能坐側院,能坐在中庭都是五品以上官員。

宋朝重文抑武,宋軍將領除太尉以外,普遍品級較文官爲低,不過,待遇俸祿卻是文官的兩倍,以作爲補償。

另外,不少將領還有武散官的頭銜,但武散官只是榮譽官職,既不管俸祿待遇,也沒有社會地位,還不如軍職更有吸引力。

陳慶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片刻,周圍除了他,還有十幾名客人,男女都有,他的對面是一名四十餘歲的貴婦,滿頭珠翠,臉上的肉有些鬆弛,但依舊用粉塗得雪白,穿一件用料極爲考究的褙子,坐下來衣服繃得很緊,粗壯白胖的手腕上帶着三個金燦燦的厚金鐲子。

貴婦身邊坐在一個年輕男子,年紀和陳慶差不多,感覺應該是貴婦的兒子,正低着頭被母親訓斥。

“誰讓你去和王衙內他們比富,那幫人拔根毫毛都比咱們腰粗,我讓你去和他結交是去吹捧他,身段放低一點,你倒好,跑去和人家平起平坐,不是自討沒趣嗎?”

“娘,王薄是有錢,但他身邊那幾個也和咱們家差不多,那個齊衙內吹噓他家在西湖邊買了十畝地,趙衙內說他在豐樂樓喝一次酒要上百貫,你說我能炫耀什麼?”

陳慶聽到王薄的名字,眼皮一跳,這個混蛋居然也來了。

第九十二章 清照

貴婦人想了想道:“你就說我們家的十八座畫舫要建好了,保證他們對你刮目相看。”

“娘,現在家家戶戶都在修建私人畫舫,也不稀罕啊!再說現在十八座已經落伍了,二十四座都拿不出手,現在都是雙層三十二座的畫舫。”

貴婦人呆了半晌道:“光十八座就花了一千多貫錢,三十幾座雙層,那不得幾千貫上萬貫錢啊!”

“娘!咱們家沒錢,不等於別人家沒錢,現在各大權貴都在比拼宅子,比拼私人畫舫,喫喝用度一天都要幾十貫錢,咱們家太落伍了,會被人瞧不起的。”

年輕男子發了一頓牢騷,只拿到了十幾兩銀子,他只得鬱鬱不樂地轉身走了。

對面又坐過來幾名貴婦,開始互相吹噓攀比,陳慶實在聽不下去,起身走了。

剛走出大棚,便聽見有人叫他,一回頭,卻是呼延正彥,呼延通的三叔。

陳慶有點不好意思見到他,本來是在他那裏投資酒樓,最後又把錢抽走了,陳慶只得硬着頭皮上前打招呼,“呼延三叔,好久不見了。”

“哎!上次請你去府上坐坐,你卻不肯,讓老爺子好生失望。”

“三叔,你也知道武學出不來,我沒辦法。”

“你這個藉口老爺子不接受,下次再請你,你請假也要去。”

“下次一定去。”

這時,有人在喊呼延正彥,呼延正彥拉着陳慶道:“那邊正好聚了幾個朋友,帶你去認識認識,也有不少年輕人,可以交往一下。”

陳慶也是無聊,便跟着他一起去了。

在一座頗大的客堂內聚集了三十餘人,基本上都一家人在一起,女主人聚在一起閒聊,七八個中年男子則坐在上位喝茶,旁邊則有十幾個年輕男女在投壺箭贏彩頭。

“呼延,你跑哪裏去了?”幾名男子在向呼延正彥招手。

呼延正彥拉着陳慶上前笑道:“遇到一個小友,給各位介紹一下,這位是西軍統領陳慶,新兵新將大賽的雙冠王,大宋軍方的後起之秀。”

陳慶連忙行禮,“參見各位前輩!”

其中一名黑胖中年男子眼睛一亮,連忙問道:“陳統領,是不是官家賞了你一座宅子?”

“是有這回事。”

“不錯!不錯!聽說宅子在三橋,地段好啊!”

現在官員們最關心的就是住房問題,官宅嚴重短缺,地價飛漲,不少官員都是租房子住,聽說陳慶得賞一座宅子,腥搜壑卸悸冻隽w慕之色。

宅子已經被陳慶賣給了鄭平的父親,他不想在房子上糾纏,便起身去了年輕人那邊,他剛走幾步,便聽見有人低聲笑道;“聽說李清照也來了,汝舟若對她有意,可要抓住機會哦!”

陳慶心中一動,回頭望去,說話的兩人都是中年男子,叫汝舟的黑胖子就是剛纔問自己宅子那位。

如果自己沒猜錯,這個汝舟應該就是張汝舟,李清照很快就會誤嫁的惡男。

這時,陳慶忽然有了強烈興趣,李清照也來了,不知道她在哪裏?

一念至此,陳慶連忙向呼延正彥招招手,呼延正彥笑着走上前,“賢侄有事?”

陳慶低聲道:“三叔,我對李清照的詩詞極爲仰慕,聽說她也來了,能不能替我引薦一下。”

呼延正彥呵呵一笑,“這個容易,我打聽一下她在哪裏?你先去玩一玩,回頭我來找你。”

……

呂頤浩這種壽宴還有另一種作用,那就是相親,來參加壽宴的賓客都比較門當戶對,加上官場以及豪門之間的結盟,聯姻就是最重要的手段。

婦人們坐在一起交談的,不是衣服裝扮,就是子女婚姻,不知是誰多事,陳慶被賞一座官宅的消息傳到了婦人們耳中,好幾個官夫人都對陳慶關注起來。

有座三畝的宅子,在臨安婚姻市場上,就是最大的本錢之一了。

一羣夫人遠遠望着陳慶,竊竊私語,“長得還不錯,一表人才,可惜是個武將,要是一個文官多好。”

“武將沒關係,手下有幾千人,油水很足,關鍵是有座宅子,我家老韓當一輩子的官,估計也買不起臨安的宅子。”

有三位夫人動心了,先後起身去找自己的丈夫商量。

陳慶卻一無所知,他拿着三支小銅箭,距離細頸銅壺兩丈外,揹着身體向後一拋,小銅箭飛出一條拋物線,‘咚!’一聲,精準入壺。

一羣年輕男女頓時響起一片驚歎聲,他們距離五尺遠也未必投得進去,人家隔着兩丈遠,還揹着身體,簡直不可思議。

陳慶連投三箭,三箭皆精準入壺,頓時響起一片熱烈的鼓掌聲,幾名少女含情脈脈望着他,眼睛也變得格外明亮。

陳慶笑着擺擺手,“邭夂靡稽c而已,各位繼續!”

水平差距太大,他有點不好意思再投壺了。

這時,一名管事上前,將幾錠銀子遞給陳慶,“這是十兩銀子的彩頭,壺箭魁首非將軍莫屬了。”

陳慶眼睛一亮,投壺箭還能賺錢?

他欣然接過銀子,管家又低聲對他道:“將軍有這麼好的本事,可以去豐樂樓試試手氣,那邊下注都是幾百兩銀子,邭夂玫脑挘瑢④娔艽筚嵰还P。”

陳慶有點動心了,他雖然把自己的財富都交給鄭平帶走,但並不代表他不需要錢,事實上,他幾乎每天晚上都要和同窗學員喝一杯,陳慶出手大方,基本上都是他買單,這次壽辰出禮,他借了呼延通的五十貫錢,還不知怎麼還呢!

這時,呼延正彥拍拍陳慶的肩膀,“跟我走吧!”

呼延正彥心中有點不高興,剛纔三名官員都在請他牽線,想把女兒撮合給陳慶,陳慶可是老爺子看中的孫女婿,可惜公孫武娘死活不肯答應,她喜歡能寫詩填詞的文人,把老爺子氣壞了。

“剛纔穿紫裙那個小娘子,你有心意嗎?”

陳慶有印象,一個很活潑的少女,十五六歲左右,對自己十分熱情,自己投壺的銅箭就是她給的。

不過長得一般,皮膚略黑,陳慶對她沒有任何想法,他不太喜歡皮膚黑的女孩子,上次的呼延武娘他看不上也這個原因。

“怎麼了?”

“她父親吳湛是戶部度支司的實權官,吳湛和妻子都看上你了,想把女兒許給你。”

“開玩笑吧!”

“不是開玩笑,你得賞一座宅子,你知道多少人想把女兒嫁給你?”

陳慶搖搖頭,“宅子我已經賣了。”

呼延正彥一驚,“爲什麼?”

“我的手下陣亡,沒有拿到一文錢撫卹,我責無旁貸。”

呼延正彥眉頭皺成一團,“這件事應該找朝廷,怎麼能你自己掏錢?”

陳慶苦笑一聲道:“朝廷已經把撫卹錢下撥了,只不過僧多粥少,錢被挪用到別處了,朝廷不可能再撥第二次錢,我也只能自己想辦法。”

“上次投酒樓的三千兩銀子,也是這個緣故?”

陳慶點點頭。

呼延正彥嘆了口氣,“老爺子也很喜歡你,希望你能成爲他的孫女婿。”

陳慶歉然道:“武娘是個好姑娘,但我和她沒緣,我給呼延通也說過了。”

呼延正彥無語,呼延武娘看不上陳慶,陳慶也看不上她,兩人還真無緣分,今天武娘和自己一起來,卻不知道她跑哪裏去了?

“我知道了,既然宅子賣了,估計他們對你也就沒興趣了。”

說到這,呼延正彥指着前面一座小亭子道:“那座亭子裏有個看書的夫人,就是你要找的李清照,她很孤傲,不理睬任何人,你要有心理準備。”

“多謝三叔!”

呼延正彥走了,陳慶快步來到亭子前,亭子裏坐在五六個客人,一羣人坐在一起閒聊,在亭子另一角則坐着一名身穿白裙的中年婦人,手中拿着一卷書。

陳慶進了亭子,他不敢造次,先坐在一旁,目光悄悄打量這名中年婦人,她也穿着一身細麻雪白的長裙,可能也是所有賓客中唯一沒有穿綢緞的女人了。

頭髮梳着墮馬髻,斜插一支銅簪,她的眼角有了幾絲皺紋,但臉龐依然清秀,有一種卓然出羣的高雅氣質,她是真的在看書,並非故作清高。

陳慶心中一嘆,這就是赫赫有名的李清照了,從她的衣着首飾,就能看出她現在應該很不如意。

可該怎麼和她搭訕呢?

陳慶沉吟片刻,緩緩吟道:“生當作人傑,死亦爲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中年婦人霍然回頭,喫驚地望着陳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