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空氣異常緊張,兩人冷冷對視,誰也沒有說話。
縣衙就在都督府旁邊,不多時,親兵跑回來稟報,“啓稟都督,蔣幕僚今天沒有來縣衙。”
“去他家裏找過沒有?”
“去了,他家人說,他一早就去縣衙了,縣衙卻沒來,蔣幕僚不知所蹤。”
折彥質眯起眼對耶律乞顏道:“我給耶律知府一個建議,你先去把蔣青抓住問口供,沒有口供,你不能指證任何人!”
耶律乞顏收起簽收單,冷冷道:“你儘管包庇,總有一天,你會栽在他的手上。”
說完,耶律乞顏轉身揚長而去。
折彥質盯着耶律乞顏走遠,恨得眼睛噴出火來,他拔出劍狠狠一劍劈在桌上。
……
陳慶的三千騎兵已經到了朔州鄯陽縣,四周冰天雪地,官道很不好走,只得緩緩而行,來到城下。
朔州知州程鑄,通判吳玹,司馬楊洞,以及鄯陽縣縣令、縣丞等一班官員來城外迎接。
陳慶安撫腥藥拙洌瑢χ莩惕T笑道:“聽說朔州胡羊湯很有名,又辣又濃,驅寒極好,能否準備三千碗胡羊湯給我的手下驅寒,錢照付!”
程鑄連忙道:“區區幾碗胡羊湯……”
他本來想說還要付什麼錢,通判吳玹在後面捅了他一下,他反應極快,連忙改口,“州衙承擔得起,不需要殿下再另外付錢了。”
陳慶微微笑道:“那就麻煩各位了!”
程鑄對縣令李修遠道:“李縣令,這件事交給你了,組織十幾家店熬湯,抓緊時間,所需費用,州衙來承擔!”
“卑職馬上安排!”
縣衙幾名官員去安排胡羊湯了,陳慶率軍進了城,兩邊有無數百姓歡迎,他們看見了雍王王旗,是知道雍王殿下來了,情緒十分熱烈。
就在這時,忽然跑出兩人,一男一女,年紀都不大,女子跪地大喊:“雍王殿下,我們冤枉啊!”
知州程鑄額頭上的汗珠刷地流下來了,在這個要命關頭,居然有人攔路喊冤,他連忙喝令弓手,“把他們拖下去!”
弓手上前拖他們,女子悲忿大喊:“雍王殿下,我們是你的子民,我們的冤屈比山還高,您就眼睜睜不管自己子民的死活嗎?”
陳慶心中一震,這句話說得太厲害了,他一擺手,止住了弓手,對親兵道:“上去看看!”
幾名親兵上前查看,片刻回來稟報,“啓稟殿下,男子背上有刀傷,已經惡化了,渾身滾燙,人快昏厥了,必須立刻治療,否則活不下去。”
陳慶點點頭,“帶他們去軍營,先給他治傷!”
這時,一名弓手低聲對程鑄道:“知州,他們之前在縣衙告過狀,好像是狀告大同府,和我們無關。”
程鑄頓時鬆了口氣,連忙道:“殿下,本城有一個治傷名醫,非常有名,卑職可以安排他來治傷。”
“可以!趕緊派人去請。”
不用說,這告狀的男女就是姚氏兄妹了,他們逃到朔州,躲藏了一段時間,兄妹二人又跑到縣衙告狀,縣衙根本不受理,這時,姚松背上傷情惡化,他們無錢醫。
姚梅束手無策,就在她絕望之時,有人在外面喊,“雍王殿下來了。”
她心一橫,立刻揹着兄長來攔街告狀,雖然姚梅只有十五歲,平時很沉默,但在關鍵時刻,她卻比誰都勇於擔當。
鄯陽縣內有一座很大軍營,是給鄉兵訓練之處,正好給三千騎兵駐紮,知州程鑄帶着名醫王富春趕來了,立刻動手給姚松治傷。
這時,知縣帶着商家挑來幾十大桶熱騰騰的胡羊湯,虞侯試了毒,立刻分發給士兵喝湯驅寒。
大帳內,陳慶喝了一碗胡羊湯,味道很像後世的胡辣湯,味道很濃厚,放了很多胡椒,一大碗喝下去,渾身暖洋洋的,寒氣一驅而空,非常過癮。
陳慶又笑眯眯望着對面的小女孩用小碗喝湯,小娘子約十五六歲,雖然有點瘦弱,但皮膚白膩得驚人,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左右顧盼,長得異常美貌。
陳慶輕輕一嘆,古云,紅顏禍水,女人長得太美貌,會被無數權貴爭搶,她身邊的家人也會跟着受累。
姚梅被陳慶看得有點不好意思,把碗放在桌上,小聲道:“謝謝殿下,我喝好了。”
陳慶點點頭笑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哪裏人?”
“小女子叫姚梅,應州應縣人。”
“那個受傷男子是你的什麼人?”
“他是我兄長,被惡人砍傷了。”
“是你胞兄?”陳慶又問道。
姚梅點點頭,“他叫姚松,我們是親兄妹。”
陳慶笑了笑又問道:“所以你要告應州的官員?”
姚梅咬牙道:“不是!我要告大同縣尉杜順,他陷害無辜,逼良爲娼,做盡傷天害理之事!”
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視察
每個人的地位不同,看問題的角度和側重點也自然不同,姚梅從下向上仰視,看到的是杜順利用權力戕害百姓,逼良爲娼,而陳慶從上向下俯視,看到的卻是折彥質利用妻族控制縣衙,架空了府衙,說到底,還是權力慾望惹的禍。
看得出姚梅很疲憊了,陳慶安撫了她幾句,答應替她做主,便讓親兵帶她下去休息。
他隨即來到側帳,正好遇到名醫王富春從裏面出來,陳慶問道:“他情況怎麼樣?”
王富春連忙行禮道:“回稟殿下,這孩子身體很強壯,要是普通人早就死了,但他居然挺住了。”
“能治好嗎?”
“應該問題不大,他其實只是皮肉傷,把腐肉割去,再上藥包紮好,每三天換一次藥,治療半個月左右,就能恢復了。”
“但他渾身發燒,得把體溫降下來。”
“我給他用藥擦了身體,現在體溫已經降下來,又給他喝了藥,再好好睡一覺,明天就應該恢復正常了,他看起來嚴重,其實問題不大。”
“辛苦王醫師了!”
“哪裏!哪裏!能爲陛下效力,是小人的榮幸。”
陳慶讓親兵帶醫師出去,他又進帳看了看姚松,見他睡得很熟,便自己回帳休息去了。
……
次日一早,陳慶讓士兵安排一輛馬車,讓姚松躺在車上,蓋好被褥,讓他妹妹姚梅照顧,名醫王富春又送來不少藥。
隊伍繼續浩浩蕩蕩向被北進發,距離大同城還有二十里,是一座小鎮,叫做安平鎮,鎮上有一座客棧,陳慶便將姚氏兄妹安排住在客棧內,又留下兩名親兵保護他們。
隊伍又繼續向大同城進發,下午時分,隊伍來到了大同城,都督折彥質,都督府長史趙鈞,副都統顏駿,以及知府耶律乞顏、通判劉定光等等一班文武官員一起出城迎接雍王陳慶的到來。
腥艘黄鹗┒Y,“參見雍王殿下!”
陳慶笑着點點頭,“大同府是我們的北大門,條件艱苦,氣候寒冷,大家能兢兢業業守護國門,辛苦各位了!”
主公的話讓腥烁袆樱蹚┵|躬身道:“寒冬臘月,白雪皚皚,殿下不畏風寒,千里迢迢來探望我們,這是我們榮幸,也讓我們肩頭擔子更重,殿下一路辛苦,請進城休息!”
腥诵星捧月一般簇擁着陳慶進了大同城,三千騎兵進駐專門準備好的軍營。
折彥質隨即送來幾百只羊和幾百壇酒,中軍士殺羊烤肉,大口喝酒,痛痛快快過了一夜。
次日一早,折彥質、顏駿和耶律乞顏陪同陳慶上了城牆,巡視大同城的防禦,這其實也是陳慶來大同視察的原故,草原遊牧民族的壓力已經出現,以後壓力會越來越大,大同的軍事地位就會更加凸顯。
大同城是遼國西京,按照京城的規格重建,城池高大雄偉,都是用大青石砌成,異常堅固,南北兩座城門還有甕城,只須兩萬軍隊就足以將大同城守得固若金湯。
“我們攻打大同城炸塌那段城牆修建得如何?”
折彥質笑道:“殿下記錯了,我們炸燬的不是城牆,而是西城的副門,憑着城牆堅固,鐵火雷還真不容易把它炸塌!”
陳慶笑道:“是吧!攻打的城池太多,記混了,說它很堅固,那就說說不足之處,我來是爲了瞭解不足之處,然後解決問題。”
折彥質對顏駿笑道:“顏將軍來說吧!最近你一直在研究大同防禦,應該有所瞭解。”
顏駿欠身道:“大同城防禦各方面都不錯,經過百年的建設,已經很完備了,如果一定要指出弱點,我覺得護城河還不夠寬,如果護城河再寬一點,更有利於我們集中射擊,而且敵軍大型的攻城武器,如巢車、大型雲梯等等也過不來,他們只能依靠攻城梯,對付攻城梯,用火油就足夠了。”
顏駿的思路很對,陳慶探頭看了看城下護城河,確實不夠寬闊,和高大雄偉的城牆有點不協調。
陳慶回頭問耶律乞顏道:“請問耶律府君,從應州逃來的百姓有多少?”
耶律乞顏連忙道:“回稟殿下,大概有八萬餘人。”
“沒有人回去嗎?”
耶律乞顏搖搖頭,“應縣城已被徹底燒燬,城牆也坍塌多處,而且百姓擔憂安全,都不願意回去。”
“那難民中能組織多少青壯?”
耶律乞顏想了想道:“大概一萬餘人!”
“如果我讓他們來挖掘護城河,你認爲可行嗎?”
“回稟殿下,有點困難!”
旁邊折彥質譏諷道:“耶律知府一向愛惜民力,生怕讓難民喫虧一點點,在他眼裏當然有困難!”
耶律乞顏瞪了折彥質一眼,連忙解釋道:“殿下,卑職說的困難,不是說他們不肯幹活,是因爲卑職手中沒有那麼多錢糧,卑職手中一點點糧食,還是太原府邅恚呀浿魏脦讉�月了。”
“折都督,軍庫中還有多少錢糧?”
折彥質躬身道:“大概十萬石,可以支撐三萬軍隊半年左右。”
陳慶點點頭,“這樣吧!從軍庫撥出五萬石糧食給府衙,開春以後,我會安排從太原府以及靈夏路各送十萬石糧食過來,給民庫和軍庫各十萬石,另外還有羊只和其他各種物資。”
耶律乞顏着實感動,沒有糧食,難民營很難維繼,各種亂象迭出,沒想到殿下一來就把糧食問題解決了。
耶律乞顏哽咽道:“感謝殿下關懷,卑職一定會安排好民夫挖掘護城河。”
折彥質心中很不舒服,也不情願,他想找一萬個理由拒絕,但他還是不敢不答應,何況雍王是用挖掘護城河爲理由,事關防禦大計,也讓他無法拒絕。
“卑職這就安排分撥糧食!”既然無法拒絕,折彥質便很痛快地答應了。
……
陳慶又隨即巡視了倉庫、城門和城牆下方,他忽然發現民房和城牆之間有大片空地,寬度足有三百步,雖然他也知道這是防禦的必要,但一般都在百步左右,三百步也太寬了,這要拆除多少民房?
陳慶眉頭一皺問道:“折都督,爲何要拆除三百步的空地?”
折彥質連忙解釋道:“回稟殿下,卑職是出於兩方面的考慮,一是守城需要,守城不僅是城頭上的事情,還需要城下的大型武器配合,比如重型投石機,城頭肯定放不下,那就要放在城下,從城下向城外投擲。”
“如果是重型投石機,一百步也足夠了。”
“殿下,卑職還有另外一個想法,那就是再築一道牆,叫做內城牆,如果敵軍攻破城牆,我們還可以退到內城牆上繼續防守作戰。”
內城牆的想法陳慶卻不以爲然,如果連那麼高大堅固的外城牆都守不住,區區內城牆又怎麼可能守得住?
陳慶只見笑了笑,沒有再繼續評論。
耶律乞顏心中緊張得怦怦跳了起來,他也看出來了,雍王殿下並不贊同拆除三百步的民居。
第一千一百六十六章 詢疑
午飯後,陳慶單獨接見了顏駿,大家都知道顏駿出任陳慶親兵首領多年,是雍王心腹中的心腹,雍王單獨接見他,無可厚非。
“坐下說吧!”陳慶指指一隻凳子笑道。
顏駿有些不好意思道:“卑職還是站着說吧!習慣了。”
陳慶笑道:“給你帶來幾封家信,回頭給你,你放心吧!家人很好,王妃經常派人去探望他們。”
顏駿心中感動,躬身道:“感謝殿下厚愛!”
“說說現在的情況吧!”
陳慶擺擺手道:“這次我來大同府是來解決問題的,我要知道目前大同城存在哪裏問題?影響防禦,甚至成爲隱患,大同府是重中之重,丟了大同府,我們就會出現巨大危機,東征就會成爲奢望,正是因爲它是如此重要,我才親自來大同巡視。”
“卑職明白,因爲今天上午折都督和耶律知府都在,所以有些話卑職不好說!”
“是不是折彥質和耶律乞顏的矛盾很深?”
“是!他們矛盾確實很深,最近更是因爲一樁案子公開翻臉。”
“誰的責任呢?”陳慶又問道。
顏駿搖搖頭,“談不上誰的責任,卑職以爲,是一些問題還沒有理清楚,主要是折都督的權力界限不明確。”
“什麼意思,說具體一點。”
“殿下,卑職和折都督談過,他對都督這個概念認爲是軍政全管,因爲涼州都督和甘州都督都是這樣,所以他總是插手政務,但耶律知府很抗拒,他認爲折彥質手伸得太長,兩人經常爲一些瑣事發生矛盾,折都督很固執,他不會輕易放棄,最後他利用自己的小舅子控制大同縣衙,架空了大同府衙。”
“那你有沒有告訴他,大同府和涼州不一樣,涼州是都督州,不設知州,而大同府是正常的行政州,軍政分開的。”
顏駿苦笑一聲道:“卑職說了,但沒有意義,折彥質很固執,他認爲自己從前是樞密同知,以文官身份出任大同都督,就是軍政皆管,而且,他還有一個身份,河東北路防禦使,所以他認爲,政務也是防禦的一部分,所有的政務都應該圍繞着防禦來做,防禦就是天!”
“防禦就是天!”
這句話陳慶非常贊同,他又笑道:“所以他們只是理念上的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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