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這個劉祿有什麼特徵嗎?”
“他鼻子左側有個很大的黑痣,三十餘歲,身材中等,一看就能認出來了。”
種桓緩緩點頭,他知道該怎麼辦了?
……
天還沒有亮,從左家巷出來一名三十餘歲的男子,身材中等,鼻子旁有顆很大的黑痣,騎着騾子快速向北而去,此人叫做劉祿,是常熟縣神駿莊園的大管事。
不用說,劉祿自然也是劉家的家養僕,而且是兩代家養僕,他父親就是家養僕,他自己從小就在劉家長大,深得主家信任,五年前被任命爲莊園管事。
劉祿每隔十天左右,就要回家一趟,探望妻兒和老母,他兒子要讀書,妻子也不願搬去偏僻的莊園,更喜歡熱鬧的城市,只能辛苦劉祿來回奔跑。
出了平門,劉祿沿着一條官道向北而去,一輛騾車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跟着他,他天不亮出發,一直到天黑才能抵達莊園。
大約走了一個時辰,路上行人越來越少,這時,後面的騾車忽然加速,向劉祿追來,迎面出現一名騎馬的男子,馬匹和騾子交錯而過,馬匹上的男子一躍而起,將劉祿掀翻在地。
劉祿大驚,剛要翻身爬起,一把鋒利的匕首頂住了他的脖子,男子惡狠狠道:“動一下,割斷你的喉嚨!”
這時,騾車在身邊停下,跳下兩名大漢,將劉祿捆綁起來,嘴堵住,頭上罩了一個黑布袋,將他扔進了騾車內。
劉祿驚駭之極,他以爲自己遭遇了土匪,要被重敽γ耍恢肋^了多久,忽然頭套被扯掉,劉祿眼前一亮,他慢慢轉過身,發現自己在一間空屋裏,面前站着幾名彪形大漢,在彪形大漢中間是一名皮膚黝黑的書生。
“你們……你們想幹什麼?”劉祿驚恐問道。
“這是你的牌子?”書生手中拿着一塊鐵牌。
劉祿點了點頭,那是他的家族身份牌,男子看了看又問道:“上面刻着零七是什麼意思?”
“是我的身份編號,我在家養僕中排名第七。”
“帳房小劉貴排第幾?”種桓又追問道。
“他排第五!”
“京兆的大劉貴呢?”
劉祿心中愈加困惑了,但他不敢隱瞞,只得老實交代道:“他排第三!”
“好吧!你的主人劉真是什麼人?”種桓回到主題中。
“你們……你們到底是什麼?”
旁邊梅午手中翻出一把匕首,頂住他的耳朵冷冷道:“你只管老老實實回答,多問一句,我割掉你一隻耳朵!”
他稍稍用力,一縷鮮血從劉祿耳邊流下,嚇得他大喊:“別割!別割!我說就是了。”
“說吧!”
“我主人叫做劉真,原來是汴梁的第一大糧商,賣了幾十年糧食,攢下很多財富。”
“哼!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種桓蹲下來,冷笑道:“劉真全家十一口,在靖康元年就全部被殺了,死在船上,他家的十幾船財產也被搶走,你家主人應該就是殺劉真的強盜,你們是他的手續愛幫兇,我說得沒錯吧!”
劉祿的臉色刷地變得慘白,隱藏了十幾年的祕密忽然被揭開了,他低下頭,渾身忍不住顫抖起來。
“你說吧!老老實實交代,我饒你一命。”
“你們是……朝廷派來的?”
種桓取出令牌在他面前一晃,“我們是西軍內衛,追查一樁交易,你說吧!不要讓我動手。”
“西軍?”
劉祿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咬牙道:“我家老爺和西軍有什麼關係,你們是在多管閒事!”
梅午手一揮,劉祿頓時半個耳朵消失,鮮血迸出,滿臉是血。
劉祿痛得尖叫起來,“我說!我說!別割了。”
第一千一百三十七章 真相
種桓惡狠狠道:“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你再敢囉嗦,先割你耳朵,再割你的鼻子!”
劉祿嚇得渾身發抖,不敢再隱瞞,老老實實道:“我家主人真名叫劉獻臣,是太尉劉美的後人,封爵汝南郡公。”
“劉美?”
種桓想了想道:“可是明肅皇后的兄長?”
明肅皇后就是宋真宗的皇后劉娥,長期以太后身份執政,她的兄長劉美,其實就是她的前夫,也因爲她飛黃騰達,成爲宋仁宗時代的著名外戚。
原來是劉美的後人,那就是大宋外戚了。
“劉真一家是你們殺的?”
“劉真罪有應得,他和我們一樣,也是老爺的養家僕,一直替劉家打理糧食生意,老爺待他不薄,但他卻背叛老爺,企圖私吞老爺十萬貫糧錢,他不死誰死?”
種桓頓時明白了,汴梁的第一大糧商原來是外戚劉家,那個劉真不過是劉家的一名大管事而已。
那麼在京兆開辦太白酒樓,又投資十二萬貫買茶館的人,竟然是外戚劉家,但他們不想讓京兆知道真實身份,這才遮遮掩掩。
種桓當然也理解,劉家是大宋外戚,假如被天子知道他們暗中投資京兆,肯定要被天子收拾,所以才隱瞞身份。
“那爲什麼要假冒劉真的身份?”
劉祿哭喪着臉道:“老爺是怎麼想的我不知道,但我聽父親說,當時很多人都指責皇帝被擄走,朝廷滅亡,都是外戚禍國造成的,我家老爺害怕被追究責任,便隱瞞了身份,據我所知,很多外戚都更名換姓。”
種桓點點頭,吩咐道:“給他包紮傷口!”
兩名士兵給劉祿上藥包紮傷口,這時,蔣叔在一旁問道:“外戚不都被金國擄走了嗎?”
“被擄走是一批,當時徽宗皇帝南巡,大部分外戚都跟着南下,金兵第一次北撤後,皇帝返回京城,外戚都想留條後路,便留一部分家人在江南,我家老爺兄弟三人,兩個兄長回了京城,老爺就留在江南,並將大量財富轉移到江南,後來,老爺的兩個兄長和家人都被擄走,劉家就在平江府紮根了。”
這才合情合理,不是什麼糧商劉真,而是外戚劉獻臣,種桓又問道:“有多少外戚在京兆投資買地?”
“這種事情我一個小管事,不可能知道。”
倒也是,種桓便不再問他了,下令將他釋放,劉祿從民房出來,發現自己竟然就在莊園的西面不遠處。
他惶惶然逃回了莊園,又派莊丁趕回吳縣向老爺報信,而這時,種桓率谐冯x了平江府,和劉家接觸不是他的任務,他相信劉家會派人去京兆露面。
……
劉府不在城內,而是在縣城西南的上方山腳下,是一座佔地約五十畝的巨宅,這裏依山傍水,風景秀麗,四周都是湖泊小河,需要坐船才能抵達這座大宅。
劉府的主人叫做劉獻臣,在朝廷掛了一個蔡州團練使的虛職,同時封爵汝南郡公,他們家族原本有六十餘人,但主幹都被金兵擄走,留在江南這一支只剩下十餘人。
但劉家的大部分財富都及時轉移到了江南,以保證了劉家得以繼續興旺。
劉獻臣年約六十歲,他有四個兒子,七個孫子和五個孫女,甚至還有兩個重孫,算得上兒孫滿堂。
劉獻臣坐在大堂上,目光凝重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劉祿,劉祿居然被人割掉了半個耳朵。
“你確定對方是西軍內衛?”劉獻臣問道。
劉祿一臉悲慼,戰戰兢兢道:“他們自己說的,我還看到了他們的銀牌。”
“銀牌?”
劉獻臣追問道:“什麼樣的銀牌?”
“外型有點像鷹頭。”
劉獻臣點點頭,那就對了,確實是內衛鷹牌,劉獻臣也意識到,一定是自己花了十二萬貫購買易安茶館,引起了陳慶的注意,纔派人來平江府調查自己的底細。
“你對他們說了什麼?”
“我就說了老爺交代的那些!”
劉獻臣一拍桌子道:“還敢對我說謊,要不要我把另外一隻耳朵也割了?”
“老爺饒命,實在是他們太兇狠了,小人捱不住他們的威逼,只得告訴了他們。”
“你說了什麼?”
“說了老爺真正的身份。”
“然後呢?”
“然後他們又追問是不是老爺當年殺了劉真?”
劉獻臣眉頭一皺,對方怎麼會知道劉真之事?
長子劉渭對父親道:“父親,對方可能去汴梁調查了,劉真之事汴梁很多人都知道,不是什麼祕密。”
劉獻臣點點頭又問道:“那你怎麼回答?”
“我告訴他們,劉真也是劉家的家養僕,忘恩負義,背叛主人,企圖侵吞糧錢,死有餘辜。”
“他們又怎麼說?”
“他們就沒有說什麼了,爲首的年輕人讓手下給我止血包紮傷口,然後就把我放了。”
“別的沒有了?”
“沒有了,就問了這麼多?”
劉獻臣又反覆追問,確認沒有了,這才讓劉祿退下。
長子劉渭沉吟片刻道:“孩兒覺得,西軍只是來深入調查那筆買賣的背景而已,主要是涉及王妃,他們有點不放心,其實並沒有什麼惡意。”
劉獻臣點點頭,“我還真小看他們了,內衛居然把我的老底都挖出來了。”
“父親,孩兒建議祕密去一趟京兆,他們既然知道了,不去不好。”
劉獻臣嘆口氣道:“事情不是那麼簡單,得看會主是什麼態度?給我準備船,我去拜訪會主。”
……
結社在宋朝是非常普遍的事情,這和宋朝歷代天子對社團的寬容有關,所以朝廷中黨同伐異,大臣們政見不同,治國理念不同,便結成各個政治集團,在朝廷中鬥爭激烈,互相攻訐,新黨、舊黨反覆登場,宋朝一百多年,基本上就是在各黨派的內鬥中度過。
在靖康初年,就有大批外戚權貴逃到江南,當汴梁淪陷,二帝被擄,宋朝滅亡的消息傳來後,這些江南的外戚權貴爲了自保,便自發地組成了一個政治集團,叫做宋遺會,表示他們是宋朝的遺民,由二十幾個家族組成。
隨後康王趙構在應天府登基,新朝廷建立,宋遺會又改名爲宋興會。
天子趙構當然也知道宋興會的存在,只是他從沒有干涉,只要對自己的統治有利,他基本上就不聞不問。
宋興會的宗旨是以振興宋朝的已任,但實際上,它們更偏重於商業賺錢,比如宋朝最大的櫃坊寶記櫃坊,就是宋興會組建的,石家是第一大股東,第二大股東是向家,第三大股東便是劉家。
宋興會是在平江府成立,但二十幾個成員家族卻分佈江南各地,平江府最多,其次是臨安,再其次是建康。
半個時辰後,劉獻臣坐船來到木瀆鎮的一座大宅前,這裏便是會主的府宅,沒有大招牌,只有一塊小牌子,刻着‘高府’二字,很低調。
“啊!劉郡公來了。”管家滿臉堆笑迎出來。
“你在老爺在嗎?”
“在!劉郡公請進。”
劉獻臣點點頭,快步走進府宅之中。
第一千一百三十八章 會主
劉獻臣被請到貴客堂稍坐,這時,一名拄着龍頭柺杖的駝背老者被一名中年男子攙扶進來,若是汴梁百姓見到此人,一定會大喫一驚,這個白髮蒼蒼的駝背老者不是別人,正是十幾年前就已經死去的太尉高俅。
高俅在靖康元年逃到江南,沒有跟隨先帝徽宗回汴梁,他唯恐被童貫所害,便在建康府詐死,找了一個身材模樣像自己的死囚,給他一大筆錢安頓家小,死囚服毒自盡,躺在高俅的靈棚之中,高俅暗中又派長子高堯康回汴梁報喪。
幾乎整個朝野百官都以爲高俅死了,高俅自己卻悄悄躲到了江南小鎮隱居,更名爲高乾,北宋滅亡後,已經沒有人關心高俅了,他的兄弟高傑也逃來蘇州。
宋遺會成立,高俅才重新露面,被推舉爲會主,除了幾個核心的會員外,知道高俅還活着的人並不多,天子趙構算一個。
不過,高俅的風雲時代已經過去了,他現在只是一個年近七旬、駝背瘦小的老人,手中無權無勢,沒有人會把他放在眼裏。
而且因爲年紀的緣故,高俅在五年前就已經卸任會主之職,目前只是榮譽會主,宋興會的真正會主是生活在臨安的太子少保、會稽郡公石廣平,也就是寶記櫃坊的第一大股東。
高俅走進貴客堂笑呵呵道:“劉公快一年沒有來老夫的陋宅了吧!”
劉獻臣起身行一禮笑道:“有時候太近了,反而懶得跑了。”
“這話倒也對,人一懶散,就算是鎮上也懶得去了。”
高俅坐下,侍女進來給他們上了茶,高俅的長子高堯康坐在一旁,他可不是調戲林沖妻子的高衙內,他性格溫和、精明穩重,是高俅最器重的兒子,也是目前高氏家族實際主事人,高家價值數十萬貫的財富都掌握在他手中。
倒是高俅的三子高堯年年輕時頑劣浪蕩,經常帶着一夥無賴在汴梁街頭尋釁滋事、調戲民女,他纔是高衙內的原型,不過他最後沒有能逃出汴梁,和二叔高伸一起被金兵押送去了遼東爲奴。
劉獻臣喝了口茶,便把最近發生的事情告訴了高俅,最後苦笑道:“我着實沒有想到內衛竟然來平江府調查,把我的老底查了個底朝天,那筆十二萬貫投資現在看起來沒有問題,可一時間久了,陳慶一定會發現裏面的貓膩,說實話,我真的有點擔心。”
高俅淡淡道:“我早就警告過石廣平,不要和朝廷走得太近,咱們是大宋的富貴閒人,就要做閒人該做的事情,賺賺錢,玩玩石,鬥鬥茶,就是不能捲入朝廷和川陝的內鬥中去,可石廣平被權欲矇住了心,哎!我勸他多次,他就不聽,我也沒辦法了。”
“問題是現在我該怎麼辦?”
劉獻臣苦惱道:“十二萬貫中只有三萬貫是我投的,倒有四萬貫是石廣平所投,還有五萬貫是其他家族所投,石廣平卻讓我來主導,一旦被陳慶發現端倪,我劉家恐怕會喫不了兜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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