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553章

作者:高月

晚上,趙構頒佈旨意,封韓世忠爲鹹安郡王、太傅、樞密使,同時遙領橫海、武寧、安化三鎮節度使。

至此,韓世忠不再領兵,成爲一個地位崇高的閒官。

第一千零八十七章 微服

清晨,天還沒有大亮,尉遲縣的城門開啓,等在城外的人一擁而入,大多是賣菜的農民,也有一些商人在後面跟着進城。

一支由二十幾頭毛驢組成的商隊進了城,前面走着一名商人,後面跟着五六名夥計。

但不管商人還是夥計,個個身材高大,步履矯健,舉手投足之間帶着一股殺氣,儘管他們極力剋制,但他們還有一種莫名的威壓感,使周圍的人都對他們望而生畏。

幾乎所有人都能看出他們不是什麼商人,但他們究竟是什麼人,卻沒有人能說得清楚,恐怕連知縣都不知道,因爲知縣沒有見過陳慶。

爲首的商人自然是陳慶喬裝,後面的五名夥計是他的親兵。

陳慶之所以來尉遲縣微服私訪,因爲尉遲縣有一個典型的產業,非常能說明問題,那就是釀酒業。

宣和年間,尉遲縣的釀酒業極爲繁盛,東京汴梁七成的酒都是來自尉遲縣,後來就衰敗了,劉豫時期重新興盛了一陣,到完顏兀朮的宵禁時期,就徹底沒落了。

但酒窖、酒匠、酒桶等等釀酒工具都在,只要需要,又隨時可以興起。

中原地區的河南路始終是陳慶的一處心病,它被盤剝的太狠,被摧殘得太深,大戶人家變成了小門小戶,中產階層幾乎全部淪爲赤貧,殘酷的剝削加上黃河改道帶來的毀滅性打擊,使河南路的數百萬百姓到處流離失所,餓殍滿地。

連朝廷的財政都無法承受河南路的救濟,而堅決反對北伐。

但陳慶義無反顧接手了這個爛攤子,他就得想辦法慢慢恢復它,除了免稅十年,休養生息外,其實還有很多細節的事情要做。

首先是從河東路和陝西路購買了五萬頭毛驢和兩萬頭騾子,投放到河南路,主要是開封府地區,爲什麼?因爲這裏的大小牲畜幾乎都被金兵喫光了,沒有了畜力,社會經濟就發展不起來。

隨即又從河西走廊的羌人手中購買了上萬頭牛和兩萬匹老馬,也同樣要投入到河南路。

第二步是從陝西路邅泶罅康囊巴愣狗N子以及紫花苜蓿種子,在田邊地頭以及河灘兩岸大量種植,發展畜牧業,讓河南路自身造血。

第三步就是商業,不僅僅是免商稅,更重要是細節,陳慶很清楚商人最怕什麼,他下令拆除河南路沿途所有哨卡,所有城門都不準檢查往來商隊,他同時派出了巡視隊,一旦發現違規盤查,將嚴懲不貸,甚至知縣也會丟官。

根本就不需要盤查什麼奸細,真正的奸細肯定查不出來,只會給盤查者趁機敲詐勒索的機會。

也正是這個原因,河南路的商業發展得非常迅速,他投入的平價牲畜都被一搶而空。

陳慶對鄉村不是很擔心,鄉村只要免稅限租,百姓都能靠種地喫飽飯,還能提供大量的農產品給城市,但城市裏不一樣,城市居民主要靠手工作坊以及各種商業生活,只有各種商業和手工業都活了起來,城內的百姓才能找到事情做,養家餬口。

這次陳慶是從汴梁一路步行過來,在完顏兀朮控制時期,從汴梁到尉遲縣不過八十里路程,有四處哨卡,還有城門關卡和稅卡,既然陳慶已經下令全部廢除,他就想親眼看一看效果,一路過來很順利,沒有哨卡了,進城門時,也沒有人過問,更沒有稅吏上前攔路。

唯一讓陳慶有些不舒服是他在城外足足等了一個半時辰,下一步就應該禁止關閉城門了,至少夜間要留一個城門,方便進出,或許會有點影響治安,但比起百姓得到的便利,這點小事根本不算問題。

這時,身後來了三架牛車,車上滿載着山楂果,應該是去年的山楂,儲藏在地窖裏沒有壞,但看得出熟透了,“這山楂是賣的嗎?”

“這是專門用來釀酒的!”趕車的老人回答道。

陳慶恍然,就是要把山果放到快到爛的時候,再拿來釀酒,發酵就容易得多。

“不錯!不錯!連果酒也釀。”

酒是最能反應城市生活的一種商品,如果商業凋敝,那麼酒也賣不動,如果口袋裏空空如也,連飯都喫不起,那麼也不會考慮喝酒,只有能喫飽飯,口袋又多了幾個錢,纔會想到去打一角酒,過過酒癮,酒的需求就來了。

目前陳慶對河南路的酒是免稅,但不能跨境叩狡渌胤饺ィ皇整}稅,憑鹽稅,他就能勉強養活河南路的各地官府。

“官人,我們住這家店吧!”親兵指着旁邊一家店鋪道。

“老順客棧!”

陳慶點點頭,這個名字不錯,“可以,就住在這裏了!”

店主是一個四十餘歲的中年男子,滿臉堆笑跑出來,“歡迎來小店住宿,小店有上好的草料和舒適的房間,在下王順,童叟無欺!”

陳慶見院子裏收拾的挺乾淨,角落也沒有蜘蛛網和灰塵之類,他比較滿意,又問道:“店裏有客人嗎?”

“客人不多,二樓東面有四間上房,正好都空着。”

“行!東面的四間空房我都要了。”

店主大喜,連忙叫兩名夥計幫忙卸貨,片刻卸下來三十幾只大木桶。

店主問道:“這些貨物有什麼特殊要求嗎?小店有地窖,不行的話,只能放房間。”

陳慶微微笑道:“這些都是酒麴餅子,放地窖不行,放房間吧!”

店主聽說是酒麴餅子,連忙上前聞了一下,豎起大拇指讚道:“好東西!”

“店家也懂酒麴?”

店主呵呵一笑,“尉遲縣就是靠酒生活的,都懂一點吧!我母親孃家就有一個很大的酒窖。”

“酒麴餅好賣嗎?”

“這可是搶手貨,消息傳出去,看貨的酒商馬上就擠滿了小店。”

停一下店主小心翼翼問道:“如果方便的話嗎?我讓我表弟過來看看貨,客官可方便?”

陳慶笑道:“誰看都一樣,只要價格合適,都可以談!”

店主大喜,連忙叫一個夥計去通知自己表弟,貨物就放在一樓的空房間裏,省得搬上搬下了!

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鳴冤

店主的表弟姓蔣,是個皮膚黝黑的中年男子,看起來十分精明能幹。

“陳東主,這就是我表弟,蔣小年,是蔣氏酒坊的東主!”客棧店主給陳慶介紹道。

兩人拱手見禮,陳慶剛剛從夥計的口中得知,這家蔣氏酒坊能排進全縣前十。

陳慶笑着擺擺手,“蔣東主先坐下喝杯茶!”

蔣小年卻很急,酒麴餅極爲搶手,他怕別人聞訊趕來。

“陳東主,等會兒再喝茶,先看看貨吧!”

陳慶點點頭,對一名手下道:“帶蔣東主去看貨,讓東主自己挑!”

手下答應一聲,帶着蔣東主去了,陳慶卻坐在外面喝茶,他完全不擔心自己的貨色,都是從汴梁皇宮裏拿出來的上等酒麴餅,這裏的酒商恐怕都沒有見過。

片刻,蔣東主一陣風似的跑出來,“這些酒麴餅我全要了,陳東主開個價吧!”

“東西不錯吧!”

“都是上等貨,我好多年沒有見過這樣的好東西了。”

陳慶見他滿臉焦急,便笑道:“別急,東西我都可以賣給你,價格也不會貴,我想了解一下行情,你給我說說!”

蔣東主見對方答應把貨給自己,心下稍定,他坐下道:“現在行情不錯,和去年安撫使司發佈的免稅令有關,以前酒都是官府控制,我們釀酒商每年要交一大筆錢購買酒牌,賣酒也要有酒牌,每年也要交錢給官府,酒麴餅必須向官府高價買,最後酒價很貴,現在釀酒、賣酒都全部免稅,酒麴餅也可以自己做,生意就開始好轉了。”

“你們的酒就只供應開封府?”陳慶又問道。

“以前是不準跨州賣酒,現在允許了,只是不準跨路賣酒,昨天還有一個潁昌府的酒商來我酒坊裏買走了兩百桶酒。”

“我有點不太理解,按理河南路已經被摧殘的差不多了,那麼多餓肚子的人,他們哪來的錢買酒,哪來的錢下館子?”

蔣東主笑道:“這個問題我們也經常和買酒的客人討論,原因有好幾個,一個是現在的酒免稅,比較便宜,所以很多酒樓想多屯一點貨,他們就怕收稅後酒價大漲。”

陳慶點點頭,這倒是一個很重要原因,商人趁便宜囤貨,也是各地酒樓對官府的信用不放心,但另一方面,各地酒樓和商鋪卻對前景看好,否則他們也不會囤酒。

“除了囤貨以外呢?”陳慶又問道。

“然後就是最近幾個月,百姓手中確實有幾個錢了,就看尉遲縣,各個酒樓都開業了,幾乎所有店鋪都開業,都要僱人,都要付工錢,再少一天五十文也要的,省出十文錢就可以打一角酒了,還有幾個月的河道拓寬,前前後後僱了十幾萬人,基本上每個人都掙了七八貫錢,他們也要買東西,也要喝點小酒。”

“看來商鋪都還是有錢進貨。”

“這麼多年,多少都有點積蓄,只是僞齊國和金國收稅太狠,大家都必須裝窮,越窮困潦倒越安全,否則被官吏們盯上了,一點點財富都會被敲詐得精光。”

陳慶呵呵笑道:“有點道理,否則錢都到哪裏去了?”

陳慶喝了口茶又問道:“蔣東主覺得中原要多少年才能恢復到宣和年間的繁榮?”

“我和別人打過賭,他們認爲至少要十年,但我認爲五六年就夠了。”

“說說理由!”陳慶饒有興致道。

“最大的理由就是人口少了,現在最多隻有宣和年間的一半人口,人口少了,土地就多了,第二個重大的理由是官府免稅,免稅十年,這是天大的利好,大家都會拼命做事,拼命積攢財富,趁這十年免稅期做大,這個機遇以後都不會再有,就憑這兩大理由,五年後就能比肩宣和年間的繁榮了,除非金兵又打進來,再次掠奪財富,那沒辦法。”

陳慶點點頭,這個蔣東主還是有點見識,他看到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那就是人口,人口少了一半,人均資源就多了,自然就發展得快,歷朝歷代,都是開國時發展最快,原因就是人口少,人均資源豐富。

這時,客棧店主奔進來道:“趕緊吧!吳氏酒坊的吳東主嗅到味了,也要過來看酒麴餅。”

蔣東主嚇得跳起來,連忙對陳慶道:“咱們把帳結了,一個酒麴餅是八百文錢,您那個品質高,我算你一貫五一個,這個價格可以嗎?”

陳慶知道行價,汴梁普通的酒麴餅是一貫錢一個,他這種價格是兩貫,還很難買到,不過尉遲縣比汴梁便宜很正常,這個價格不黑。

他欣然點頭道:“就按照一貫五算吧!我一共帶來兩千個,正好三千貫錢,給銀子最好。”

“銀子現在不好弄啊!我們去櫃坊,直接把櫃坊的三千貫錢給你,然後櫃坊會開一張櫃票,您在汴梁就能拿錢了,不用帶着三千貫錢上路。”

“是富記櫃坊嗎?”

富記櫃坊是河南路最大的櫃坊,總部在汴梁,它的東主是河北豪門,據說和完顏兀朮心腹軍師範拱有點親戚關係,他纔在虎狼一般金兵鐵蹄下得以倖免,陳慶清算僞齊高官時候他又發揮了巨大作用,所以又在陳慶的治下得以倖免。

“正是富記櫃坊,如果錢多我們都走它的櫃票,很方便!”

陳慶點點頭,“我讓手下和你去辦,貨物就放在客棧內,你隨時可以來拿!”

“能否讓我全部驗一下貨,你的手下在旁邊看着。”

陳慶理解他的謹慎,便欣然點點頭,“你儘管驗貨!”

陳慶吩咐兩名手下幾句,他便上街閒逛了,他當然不是閒逛,而是通過大街上的行人和店鋪來了解縣城內的情況。

比如從衣着,從膚色,從精神面貌等等,然後再從店鋪的情況也能一葉知秋。

尉遲縣的南北大街叫做杜康大街,和酒有關係,一路上果然都是酒鋪,每隔幾步就會有一家鋪子,大街上充滿了酒糟氣息。

行人很多,大多穿得比較舊,以灰黑色爲主調,都是細麻布衫,但也有穿粗麻的衣服,以老人爲主。

這時,陳慶看到了一家熟悉的店鋪,紅色屋頂、白色木牆的平倉店,旁邊插着一根旗杆,挑着的幡子就寫着‘平倉店’三個大字。

店鋪前排滿了人,排了三隊,每隊都有上百人,平倉店供應粗糧和粗布,粗鹽已經取消了,平倉店供應粗鹽,嚴重影響到了鹽稅。

平倉店並不是由縣裏開辦,而是由張曉的安撫使司直接開辦,繞過了各州縣官府,價格便宜,每鬥帶殼麥子只要二十文,粗布三十文一匹,基本上不賺錢,但它卻保障了最底層百姓的喫飯穿衣。

這也是陳慶的本意,每個五十歲以上的孤寡老人,還有十四歲以下孤兒,每個月可以拿到一百文錢的補助,夠他們喫飯了。

爲什麼要五十歲以上,實在是普通百姓的壽命比較短,大部分都只能活到五十餘歲,實際支出並不多,五十歲以上的孤寡老人每個縣也只有二三十人,這筆支出更多是一種象徵意義。

“當!當!”

幾聲鑼響,前面來了一頂官轎,十幾名衙役舉着牌子走在前面,迴避、肅靜,這是應該知縣的官轎。

就在這時,一個披麻戴孝的年輕婦人帶着兩個同樣帶孝的孩子跪在轎子前,年輕婦人將狀紙舉在頭頂上大喊,“民婦有冤,懇請縣君大人爲民婦伸冤!”

陳慶沒想到自己居然會遇到這種狗血之事,他在路邊停住腳步,看看這位唐知縣怎麼處置?

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血案

接下來的一幕讓陳慶大喫一驚,只見從兩邊各衝出一名衙役,拿住水火棍幾棍打在女人身上,竟然把她打暈過去,衙役又將她拖到一邊,兩名年幼的孩子撲在女人身上又哭又喊。

旁邊兩名老人搖頭嘆道:“她怎麼敢告徐老虎,那可是縣老爺的奉養人,簡直活得不耐煩了。”

知縣的隊伍揚長而去,陳慶的臉色陰沉如水,他吩咐身後親兵道:“去看看那名女子,帶她來旁邊茶館來見我。”

旁邊有家楊三妹茶館,三名親兵分成兩路,兩人去救助暈過去的女子,另一人跟着陳慶進了茶館。

陳慶坐在內外套間的雅室內喝茶,心中着實氣憤,他着實沒想到自己的治下的官員這麼兇殘粗暴,他記得尉遲縣知縣姓唐,是僞齊國的官員,監察司對他的評價是公私分明,賬目清晰。

沒想到背後卻是另一種人,徐老虎是什麼人?奉養人又是什麼意思?陳慶心中充滿了疑慮。

這時,親兵在門口道:“殿下,她來了,我說你是安撫使司的監察巡視官。”

陳慶點點頭,“要些糕餅讓她兩個孩子在外間喫,把她帶進來!”

不多時,年輕婦人被帶進來,跪下大哭道:“求大老爺爲民婦做主!”

婦人也就二十四五歲,長得比較清秀,額頭被打破了,用頭上帶的孝直接包紮了一下,可能是失血較多的緣故,看起來臉色十分蒼白。

“剛纔的狀紙呢?”陳慶問道。

一名親兵道:“好像被衙役撕掉了!”

陳慶只得道:“你就說說吧!你有什麼冤屈?”

婦人抹去眼淚,哽咽着聲音,“民婦丈夫姓雷,是城東雷家莊人,公婆過世後,留下一座三畝地的祖宅和三百畝上田,我丈夫是讀書人,他僱了兩個佃農在老家種田,我們一家住在縣城,我丈夫是縣衙的文吏,上個月,我丈夫被徐老虎抓走活活打死,渾身骨頭都打斷了……”

說到這,婦人又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陳慶讓她哭了一會兒又問道:“你丈夫爲什麼被打死,還有,這個徐老虎是什麼人?”

“一個月前,徐老虎用三貫錢強買了我家鄉下的三百畝土地和祖宅,我丈夫氣憤不過,要去汴梁告狀,結果第二天他就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