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550章

作者:高月

秦檜點點頭,“這首詞確實是韓世忠前幾年所寫,微臣記得還嘲笑過這首詞,只是微臣有點奇怪,《京報》爲何刊登韓世忠的詞?”

趙構哼了一聲,“滿城都在誇讚韓世忠爲軍神,就差沒把他吹上天了,《京報》跟着捧捧他的臭腳有什麼奇怪?”

不等秦檜找到理由,趙構便給出了答案,而且他的理由更加充分,又合情合理。

“這首詞微臣當年讀到的時候,沒有什麼感覺,但今天再仔細讀一讀,感覺就不一樣了。”

“哦?哪裏不一樣?”趙構感興趣地問道。

“這首詞應該是韓世忠內心的一個寫照,詞中有一句,微臣着實無法理解,就是‘勸君識取主人公’。”

“這句哪裏奇怪了?”

“陛下,若是微臣寫這一句,一定會寫:‘勸君不負主人公’,主人公是誰,當然是天子,臣子對待天子自然是不能辜負,但他用的是‘識取’二字,這裏面有選擇的意思,難道在韓世忠心中還有兩個主人公不成?”

“愛卿覺得他還指誰?”

趙構其實也讀出了這首詞歧義,所以他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他冷冷道:“難道他的另一個主人公是指陳慶不成?”

秦檜搖搖頭,“以韓世忠的資歷,他還看不上陳慶,微臣從未想過他會投效陳慶。”

趙構臉色稍稍和緩一點,“那是指什麼?”

“微臣覺得他是指自己。”

趙構眉頭一皺,“怎麼說?”

“陛下,當陳慶割據川陝,劉光世企圖割據荊湖南路,同樣擁有忠心於自己軍隊的韓世忠,陛下覺得他會一點想法都沒有?”

停一下,秦檜又再補一刀,“如果他完全忠侦冻ⅲ菭懞握鲁跏蝗怀霰鄙希渴孪雀緵]有告之朝廷,也沒有通知徵北主帥朱勝非,甚至也沒有告訴陛下。”

趙構心中着實有點亂了,他呆坐半晌道:“愛卿去吧!朕要想一想。”

“微臣告退!”

秦檜響鼓不需重錘,只要話點到位了,秦檜就達到了目的,韓世忠也是金國點名要除掉的人,僅次於陳慶和岳飛。

趙構負手走到窗前,目光凝視着北方,心中又是憤恨,又是傷感,他想起當年劉苗之亂,韓世忠率軍救駕,當時是多麼忠心耿耿,這纔過去十年,人心就變了。

但武將不能掌軍權,這是祖訓,是安史之亂後藩鎮割據,最後演變到五代十國的慘重教訓中總結得來,祖訓絕沒有錯,一旦武將掌了軍權,遠則割據,近則兵變,陳慶割據和劉苗兵變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

這一刻,趙構下定了決心。

……

下午時分,焦二再次找到了董安,帶來一份新的鴿信,還是雍王的親筆鴿信,但內容更多,董安連忙讓手下把鴿信送給胡云。

雍王在鴿信中提出了很多新的想法,胡云更加有把握了。

夜幕剛降,胡云便前來拜訪徐先圖,徐先圖命三子徐壽把胡云請到貴客堂。

不多時,徐先圖也來到貴客堂,微微笑道:“讓胡特使久等了。”

胡云起身行禮,“打擾徐相公休息吧!”

“哪裏!胡特使太客氣了,請坐!”

兩人分賓主落座,使女給他們上了茶,胡云欠身道:“受雍王殿下所託,感謝徐相公前去弔唁呂公!”

呂頤浩病逝,前去弔孝的官員並不多,主要是他的門生和一些受他恩惠的中低層官員,朝中的高層官員幾乎沒有,只有徐先圖一人。

徐先圖擺擺手笑道:“這就見外了,我和呂公相交三十年,他不幸去世,我怎麼可能不去弔唁他?這是人之常情,請轉告雍王殿下。”

“雍王殿下一直很記徐相公的恩德,當年他大婚,證婚人還是徐相公,他給我說過這件事。”

徐先圖心中微微有點得意,捋須笑道:“這點小事雍王殿下還記得,有心了。”

胡云很瞭解徐先圖此人,雖然大宋名相輩出,但這裏面不會有徐先圖,徐先圖私心很重,比如他每年從鄭全統那裏拿一萬貫錢,作爲保護費,他把家族的利益看得更重,遠在朝廷利益之上,所以胡云對說服徐先圖還是有把握的。

“剛纔我和令郎聊了幾句,我覺得令郎才學不錯,呆在家中有點可惜,三月底京兆舉行科舉,爲什麼不讓令郎去京兆試一試,說不定能考中進士,在尉遲縣出任縣官,豈不是美事?”

徐先圖就是開封府尉遲縣人,胡云的一番話,徐先圖頓時明白過來了,這是陳慶在給開價了,讓自己三子通過科舉的方式回家鄉任縣官。

他的兒子太學讀書,以他的才學考上進士是不可能的,但作爲政治交換,一切又都有可能了。

徐先圖着實動心了,如果兒子能回家鄉出任縣官,當然是他夢寐以求的事情,同時也是在陳慶那邊給家族留了一條後路。

徐先圖立刻想到了一個妥善的方案,他祖父姓餘,讓兒子恢復余姓,只要自己不說,朝廷絕對不知道他兒子在尉遲縣爲官。

當然,徐先圖也知道,既然是政治交換,對方比然有所圖郑宦堵暽珕柕溃骸靶枰姨嫒幼鳇c什麼呢?”

胡云微微笑道:“雍王有兩件小事想請徐相公幫幫忙。”

“特使請直言。”

“第一件事,雍王想知道朝廷北伐的原因是什麼?”

這就是下午陳慶新鴿信的內容之一,雍王想知道趙構北伐的真實企圖。

第二封鴿信裏面的內容比較多,除此之外,陳慶還提出了和徐先圖政治交換的方案,還給了胡云一個調離韓世忠的絕佳藉口,使胡云和徐先圖打交道更加從容。

徐先圖淡淡道:“北伐目的有二,一是解除韓世忠軍權,二是,官家想要汴梁。”

胡云這才恍然,原來是天子想要汴梁,想用徐州等幾州交換汴梁,打的如意算盤真不錯。

胡云又道:“雍王也準備把韓世忠調離戰場,這就是第二件事。”

徐先圖眉毛一挑,“今天的報上登的韓世忠的詞,就是爲了此事吧!”

胡云點點頭,“正是!”

“雍王爲什麼要調離韓世忠?”徐先圖不解問道。

胡云不慌不忙道:“因爲韓世忠破壞了規則,雍王認爲他很危險。”

“這話怎麼說?”

“徐相公可能不知道,韓世忠主動對西軍發動了進攻,雙方在蕭縣激戰一場,西軍傷亡三千餘人,雍王並不打算和朝廷撕破臉皮,所以儘量避免和朝廷軍隊衝突,但韓世忠卻不顧大局,竟然主動進攻西軍,雍王怎麼能不動怒?”

徐先圖點點頭,“原來如此,這倒是個調離韓世忠的好理由。”

胡云繼續道:“明天一早諫院會彈劾韓世忠,只需要徐相公順水推舟就行了。”

“我明白了,但我想知道,諫院誰彈劾韓世忠?”

“左諫司徐蘊。”

“哦!”徐先圖恍然,原來徐蘊已經是雍王的人。

他微微笑道:“不過我提醒特使,不要讓徐蘊知道他不該知道的事情,會被懷疑的。”

“我明白,徐蘊只是彈劾韓世忠擅自北伐,而韓世忠主動進攻西軍一事,由徐相公提出來比較好。”

說到這,胡云從懷中取出一份摺子放在桌上,推給了徐先圖,“這是我們西軍正式抗議書,抗議韓世忠不顧大局,擅自向西軍發動進攻。”

徐先圖不得不佩服胡云,做事步步爲營,滴水不漏,有這樣能幹的手下,難怪陳慶能成大事。

第一千零八十二章 出擊

次日一早,諫司徐蘊正式提出了彈劾書,彈劾韓世忠未經朝廷和主帥批准,擅自出兵北上,要求朝廷解除韓世忠的兵權。

這份彈劾可謂來得格外及時,尤其彈劾者徐蘊既非秦檜黨羽,也不是太后集團,更不是徐先圖同門,他屬於張浚派系,張浚再次被罷相後,秦檜一直對他打壓。

就是這麼一個被孤立的諫官對韓世忠進行彈劾,一石激起千層浪,頓時引起滿朝矚目。

但天子趙構卻很平靜,他接到彈劾書後,隨即召見了徐先圖,趙構決心已下,對他來說,是怎麼迫使韓世忠交權,同時怎麼安排韓世忠的問題,徐先圖是關鍵,徐先圖是韓世忠在朝中盟友,他的態度至關重要。

“微臣參見陛下!”

趙構語氣溫和道:“這是諫官彈劾韓世忠的報告,徐愛卿先看一看吧!”

徐先圖接過彈劾報告,匆匆看了一遍,沉吟一下道:“卑職覺得這份報告方向是對的,但措辭過於嚴厲,在結論方面也有失偏頗。”

徐先圖的反對在趙構的意料之中,但他更關注徐先圖贊同的一方面,“徐愛卿贊同哪個方向?”

“微臣也認爲韓世忠不該認同韓家軍的稱呼,也不該把朝廷軍隊視爲自己的軍隊,這一點微臣贊同彈劾報告。”

趙構點點頭又問道:“那擅自出兵的指控呢?”

徐先圖嘆口氣道:“陛下,韓世忠是淮東宣撫使,本身有出兵權,他又是北征的副元帥,在主帥不在前敵之時,他可以行使主帥的權力。

正月初十,朱勝非還在臨安,而這個時候如果出現戰機,韓世忠完全可以決定出兵,抓住戰機,正所謂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事實也證明他偷襲的正確,橫掃宿州、邳州和海州,殲敵一萬三千人,直逼徐州城下,陛下,這是大功,應該封賞他,而不是指責他擅自出兵。”

趙構沉默片刻道:“徐愛卿,我們之前達成共識的,韓世忠必須撤番。”

“陛下,微臣贊同韓世忠撤番,但不是按照彈劾報告那樣,將他問罪撤番,微臣說得嚴重一點,這有可能將他逼反,微臣的建議,最好以表彰功績的方式將他升職撤番。”

表彰撤番趙構也不反對,畢竟當年平定劉苗之變時,韓世忠立下過大功,趙構擔心的是戰時撤番,沒有一個好的藉口。

趙構負手走了幾步,便道:“但他現在在戰場上,必須將他撤回來才能撤番,難道朕下令韓世忠軍隊撤退?沒有理由啊!”

“陛下,有理由!”

趙構立刻問道:“什麼理由?”

徐先圖取出胡云給他的正式抗議書,呈給天下趙構,“這是雍王特使胡云提交給樞密院的抗議書,抗議韓世忠不顧大局,悍然向西軍發動進攻!”

趙構一驚,急忙接過抗議書坐下細看,看了一遍,他一拍桌子怒道:“這個韓世忠怎麼如此不懂大局,朕再三告誡過他們,只能進攻酈瓊軍隊,不準和西軍交戰,他不但不聽,還主動去挑釁,他把朕的話當耳旁風了嗎?”

徐先圖嘆口氣道:“陛下,這就是文官領兵和武將帶兵的區別,文官會考慮大局,儘量權衡利弊,但武將往往很難把握住這個度,他們覺得有威脅了,就會立刻出兵,這也不能完全怪韓將軍。”

趙構沉思片刻道:“這樣也好,朕就有理由命令他撤出徐州,同時給雍王特使一個交代。”

“陛下儘管擬旨,臣再給韓世忠寫一封信,臣可以替他擔保,保證他的部將不會被貶黜撤職,依舊官任原職。”

趙構也知道這是撤番岳飛留下的後遺症,把岳飛軍隊解散,很多將領都被罷官免職,所以韓世忠有想法完全可以理解。

他點點頭道:“徐相公給他寫信,告訴他,朕不會解散他的軍隊,他的將領依舊會被重用,這是朕給他的承諾。”

徐先圖大喜,“有陛下這句話,韓世忠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

陳慶率領五萬騎兵進入了徐州,在他身後數十里外,還有楊再興率領的三萬軍隊,他們護衛着一支後勤船隊。

陳慶這些天一直在關注徐州的戰況,同時也在關注金兵的動靜,徐州的十一萬朝廷大軍一直在圍城,圍而不攻。

這讓陳慶懷疑對方是想圍城打援,自從韓世忠對西軍進行半渡而擊,陳慶對朝廷軍隊已經丟掉幻想,這幫軍頭恐怕早就想和自己一戰,只是苦於找不到機會。

和朝廷激戰一番也無所謂,陳慶也想狠狠教訓一下這些混蛋,只是……他要考慮金兵,金兵就像一頭餓虎,虎視眈眈躲在一旁,就等自己和朝廷軍隊打得兩敗俱傷,所謂鶴蚌相爭,漁翁得利,就是這個意思。

陳慶已經得到斥候消息,完顏兀朮率領三萬女真騎兵,就在蕭縣黃河以北約三十里處。

而蕭縣就是上次韓世忠軍隊和西軍激戰之處,這個位置很敏感,正好就是徐州城安全距離的邊緣,所以這裏很容易和朝廷軍隊發生激戰。

陳慶在距離蕭縣還有三十里處停止了前行,半個時辰後,一支戰船隊在黃河上出現,這支戰船隊由五十艘千石戰船組成,它們的作用就是封鎖黃河水面,防止金兵跨黃河前來偷襲,這就是對付金兵的良策,直接用戰船封鎖黃河,使金兵根本沒有機會搭建浮橋。

十幾名騎兵斥候疾奔而至,爲首斥候抱拳道:“啓稟殿下,前方發現韓世忠的主力,約有五萬人。”

陳慶不由冷笑一聲,韓世忠就這麼自信,自己有五萬騎兵,他就率五萬軍隊來迎戰,他認爲能擊敗自己嗎?

“再去探敵軍主力身後,看看還有沒有援軍?”

“遵令!”斥候首領答應一聲,又帶着十幾名手下飛奔而去。

……

“咚——咚——咚——”

在蕭縣縣城南面廣袤的原野上,低沉的鼓聲緩慢而有節奏的敲響,五萬騎兵列成五座大陣,分別由劉瓊、唐騫、岳雲、張憲以及陳慶本人統領,各率一個大陣。

這時,遠處七八里外出現了一條黑線,韓世忠的軍隊出現了。

其實陳慶也比較矛盾,他一方面不想和韓世忠交手,希望用反間計把韓世忠調回朝廷,但另一方面,他內心也渴望和韓世忠一戰,會一會這位南宋僅次於岳飛的名將。

陳慶並不想輕敵,他懷疑對方並不止五萬軍隊,他自己也要有所準備。

“傳令給楊再興將軍,讓他的軍隊和我相距十里!”

傳令騎兵飛奔而去,陳慶凝神注視着越來越近的軍隊,他手一舉,戰鼓聲停止了。

天空陰沉,時值早春二月,原野上吹來的風中還有幾分寒意,但空氣中更多的是殺氣,雙方都殺氣騰騰。

韓世忠的大軍在三里外停下,他是三萬步兵和兩萬騎兵組合,以三萬步兵爲主力,兩翼是騎兵。

韓世忠默默注視三里外的西軍主力大軍,和西軍一戰,這一天他期待已久,哪怕被朝廷和天子責罵,他也絕不後悔。

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對抗

雙方在相距兩裏處停下,陳慶打量着對方的軍隊,他從對方的列陣,士兵的裝備,士兵的精神狀態,他就多少能知道對方的訓練情況。

兩軍交戰,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坦率地說,他們雙方都不太瞭解對方,陳慶從姚政和徐慶的口中大概瞭解一些韓世忠軍隊的情況,士兵作戰勇敢,訓練有術,裝備也不錯。

從現在隊伍的陣型和士兵的精神狀態來看,確實不錯,隊伍非常整齊,士兵精神抖敚繗怙枬M,看得出他們訓練不錯,難怪韓世忠敢和自己一戰,這支軍隊確實是勁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