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537章

作者:高月

……

程光亞進了城,卻先來到州衙,見到了嶽州知事王匡,王匡年約四十歲出頭,相貌很清瘦,進士出身,他是陳慶離開嶽州後才上任的,是由當時的相國張浚推薦。

“大官人,卑職見到了對方主將。”

王匡喝了口茶,淡淡問道:“他們是什麼人?”

“主將叫鍾環,虎賁軍斥候第三營指揮使,一千多人都是斥候軍。”

“你確定?”

“卑職見到了他的軍牌,而且他的手下都穿着斥候的山紋甲,大旗也是虎賁軍軍旗,應該沒錯。”

王匡點點頭,“他們沒有去江陵報到,跑到岳陽來做什麼?”

“卑職覺得也正常,他們是虎賁軍,不是巴蜀軍隊,和江陵楊統制歸屬地完全不同,他們當然不用去向楊統制報到。”

“有道理!那他們來做什麼?”

“聽對方的意思,好像是監視張俊的大軍,要在這裏呆兩三個月。”

王匡笑道:“我只是好奇而已,你不用向我彙報了,直接向他們提供後勤支援,他位卑職小,我也不用專門去見他。”

“卑職告退!”程光亞行一禮走了。

王匡臉色一變,自言自語道:“這支軍隊來得蹊蹺啊!”

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突來

不多時,知縣程光亞便組織船隊給軍營送來了數千石糧食和數千擔草料,這是第一批糧草,並送來了幾十口肥豬和幾大車蔬菜,這是縣裏百姓的一點心意,用來犒軍,意思就是請他們嚴守軍紀,不要騷擾百姓。

程光亞隨即又帶着一名大商人趕來兩百多隻羊,以後可以長期向這名商人訂購肉食。

種桓再三感謝,將程光亞送走,隨即殺豬宰羊,犒勞軍隊。

夜幕快降臨時,一名男子前來求見種桓,種桓命人將他帶到自己的大帳。

這名男子叫秦曠明,很年輕,只有二十五六歲,是內衛的一名都頭,去年內衛千餘人前來剿殺私鹽,臨走時,留了二十幾餘人長駐潭州,秦曠明就是這支隊伍的首領。

“卑職參見指揮使!”秦曠明單膝跪下行一禮。

種桓笑眯眯請他坐下,“王統制從京兆發來的內牒你看到了吧!”

“卑職看到了!”

“我覺得很奇怪,去年怎麼會剿滅私鹽失敗?你應該知道內情吧!”

秦曠明點點頭,“卑職很清楚裏面的原因,根源就是對方有內應,消息泄露,對方縮回鄱陽湖,我們這邊賣私鹽紛紛改賣官鹽,去詢問百姓,百姓都說是買官鹽,沒人肯承認自己你買私鹽,等內衛軍隊撤走,他們又冒頭了。”

“對方內應是誰?”種桓又問道。

“當然是各地官員,沒有官府的包庇,私鹽怎麼可能這麼猖獗?”

種桓點點頭,“所以這次我來嶽州停留,而沒有直接去潭州,表面上是針對江北,實際上就是不想打草驚蛇。”

“指揮使做得很對,你的軍隊若去了潭州,他們肯定會立刻逃走。”

“他們指的是誰?”

“當然是鹽梟張泰、鹽梟王三太、鹽梟李泰山,三大鹽梟名字都有個泰字,所以叫鹽梟三泰。”

“那私鹽販子又是怎麼回事?”

秦曠明連忙解釋道:“私鹽販子就是本地的鹽販子,他們負責從鹽梟手中拿貨,然後再分配給各個零售鋪子,私鹽販子都各自有地盤,各個官府也是從他們手中拿好處,鹽梟一般不和官府打交代,但他們會把私鹽用船送到各個私鹽販子指定的倉庫,他們交易已經十幾年了,都遵守規矩,配合也很默契。”

種桓想了想道:“已經十幾年了,那誰是私鹽販子,應該清清楚楚吧!”

“差不多吧!關鍵是私鹽販子會逃,去年就是這樣,內衛一到,所有私鹽販子都逃得無影無蹤,而且他們都還有另一個身份,樂善好施的員外,主持公道的鄉老,聽說還有縣學的教授,都一個個清清白白,沒有任何證據,還不好動他們家人。”

“那嶽州的私鹽呢?”種桓又問道。

“嶽州的私鹽是從荊湖北路過來的,應該是傳說中張俊販賣的私鹽,但卑職在這裏呆了一年,嶽州私鹽一點線索都沒有,關鍵是卑職不知道嶽州的私鹽販子是誰?”

種桓這才意識到剿滅私鹽確實很難,難怪去年會失敗,這個時候還是要多多請教經驗豐富的人。

“那秦都頭認爲我該從何入手?”

秦曠明想了想道:“卑職建議指揮使先從鹽梟下手,這幫人逃到鄱陽湖,我們就過不去了。”

“他們逃到鄱陽湖都是坐船?”種桓追問道。

“大部分都是坐船到長江,再從長江去鄱陽湖。”

“現在他們很活躍?”

“差不多,張泰的船隊在潭州,另外兩泰在衡陽一帶,現在是秋天,正好就是他們的出貨季節。”

種桓沉思片刻道:“你帶三十名斥候弟兄回去,給我找到張泰的船隊,並盯住他們,不要管其他兩泰,我要抓大魚。”

“卑職明白了!”

兩人又協商了諸多細節,種桓派了三十名精銳斥候,裝扮成普通百姓,跟隨秦曠明乘坐一艘大貨船南下。

……

兩天後,楊元清派人送來五百匹戰馬,這是陳慶直接下的命令,楊元清不敢違抗,也不敢多問,他也甚至沒有來嶽州拜訪。

又過了兩天,秦曠明派人送來消息,他們發現了張泰的鹽梟船隊,也盯住了對方。

種桓當即率領五百騎兵疾速南下,趕往長沙縣。

潭州就位於嶽州南面,是一個人口大州,它在楊幺之亂遠沒有嶽州那麼破壞嚴重,平定楊幺後,潭州恢復得很快,加上江淮人口湧入,潭州又重新煥發了魚米之鄉的富庶。

在陳慶向朝廷提出了五個州府管轄權中,就包括潭州,所以潭州的官員都是由京兆任命。

種桓的動靜很大,騎兵氣勢迅猛地衝到長沙城,他們已經戴上了內衛的特殊黑盔,這是內衛的標誌,去年內衛在荊湖南路查得翻天覆地,連三歲孩童都知道,戴黑盔的士兵又來了。

內衛騎兵還沒有到,縣丞紀春來便得到了消息,他急忙寫了一封,派人趕去城外王員外府上送信。

王員外可是方圓數十里有名的大善人,修路、搭橋、助學,每月出糧米贍養數十名孤寡老人,朝廷多次嘉獎他,封他勳官驍騎尉,王員外的全名叫王從霖,他正式身份是一個大地主,家裏有上千畝土地,在城內還有好幾家店鋪。

但他還有另一個身份,潭州的私鹽販子,整個潭州的私鹽都是由他控制,潭州就是他的地盤,他從鹽梟張泰手中進貨,以每斤二十五文的價格購入私鹽,然後用每斤四十文的價格賣給零售鋪子,他每斤賺十五文錢,零售鋪子再以五十文一斤的價格賣給普通百姓,比起八十文一斤的官鹽要合算多了。

鹽梟、私鹽販子、鹽鋪都賺了錢,百姓似乎也得了實惠,但官府的稅收沒有了。

王從霖收到了紀春來的急信,看了一遍,秋天出鹽最急的時候,內衛又來了,而且來者不善。

王從霖覺得有必要出去躲了一躲,當然,他不會跑去大山裏受苦,他直接去湘潭縣城,換個名字藏匿起來,除了他的三個兒子,誰也找不到他?

另外,他還要通知張泰船隊撤退,反正貨已經出得差不多了,趕緊回去。

王從霖立刻將三子王悍找來,對他道:“去通知張瘸子的貨船立刻撤退,那幫內衛又來了。”

王從霖有三個兒子,長子王薰繼承他的正面形象,同時也和官員們打交道,次子王斌負責出貨給了各個店鋪,三子王悍人如其名,長得相當彪悍,他負責和鹽梟張泰打交道,負責進貨和倉庫保管。

王悍點點頭,“孩兒這就去通知他們撤離!”

王從霖又對次子王斌道:“去安排所有店鋪,全部改賣官鹽。”

次子王斌也匆匆去了。

王從霖又拿出五百兩銀子,讓長子王薰帶去打點州縣官員,銀子到位了,他的安全也就到位了。

王從霖稍微安排一下,便帶着兩名小妾坐一艘畫舫前往湘潭縣躲避去了,但他卻怎麼也沒想到,這次不僅有內衛,還有更專業的軍隊斥候,他們早就來了,一艘漁船遠遠地跟着他的畫舫。

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設網

湘江水面寬闊,舟楫往來不斷,格外熱鬧,數十艘貨船連在一起的船隊也屢見不鮮,進入洞庭湖後,水面更是寬闊如海,船隻更多,一羣羣海鷗在天空翱翔鳴叫。

上午時分,一支由一百多艘千石平底貨船組成的船隊正浩浩蕩蕩向北面駛來,最前面是一艘車船,葉片翻滾,白浪滔天,用繩索牽着百餘條貨船向北而行。

這支船隊正是鹽梟張泰的啕}隊,他們幾乎十天半月就往返一次鄱陽湖和湘江,將大量的私鹽銷往荊湖南路各州縣。

這次他們也完成了啕}任務,正好內衛再次光臨,船隊便立刻返回鄱陽湖。

船隊的首領叫張才,是張泰的侄子,長得膀大腰圓,一身彪悍的肌肉,他光着上身,皮膚被太陽曬得漆黑髮亮,人長得也兇惡,滿臉橫肉,一雙三角眼,誰都不放在眼裏,他在這條線落上已經走了七八年,從來沒有任何問題,他已經深刻認識到,只要收買了官府,就算他去臨安賣鹽,也沒有人敢拿他怎麼樣。

“三哥,前面就是巴陵了,要不要去補給一點喫食,肉沒有了!”一員手下大喊道。

“不用,直接進長江!”

張才倒不是怕官府怎麼樣,而是嶽州不是他們的地盤,那邊也有鹽梟控制,而且是張俊的軍隊鹽梟,他怕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船隊繼續北上,不遠處已經清晰看見巴陵縣城的輪廓,前面水面變窄,這時忽然有船員大喊:“後面有不明船隻靠近我們!”

張纔回頭望去,只見後面有五六艘船隻靠近了貨船,這時,他忽然看見,一羣羣士兵跳上了船隊。

“糟糕!”

張才意識到遇到麻煩了,對方是正規軍,人數太多,他們根本不是對手,他大喊一聲,“斬斷繩索!”

這時,他就像壁虎一樣,要斷尾求生了,十幾名手下揮刀斬向繩索,片刻,繩索被斬斷,主船和一百多艘貨船脫離,兩者迅速分遠了。

但不等他歡喜,又有四五艘戰船將他包圍,水車一陣巨響,船隻停住了,有船伕大喊:“三哥,槳片被纏住了,船隻走不動!”

張才奔過去,只見水車被漁網牢牢纏住了,再看周圍戰船越來越多,已經有十幾艘,上面全是手執軍弩的士兵。

張才膽寒了,他拔出水刺大喊:“弟兄們,跳水突圍!”

他一縱身跳下洞庭湖,手下也紛紛跟着跳水,張纔剛跳入水中,手臂就被人抓住了,周圍全是水鬼,他遭遇的是斥候營的蛟龍軍,是專業的水鬼,專門經過水下搏擊訓練,儘管張才水性極好,但也遠遠不是對方三人圍剿的對手,三招兩式,張才便被水鬼生擒活拿,其他手下也紛紛被水鬼抓住,捆綁起來扔在船上。

不到半個時辰,張泰的啕}船隊被埋伏等候已久的西軍全部抓獲。

接下來便是審訊,高強度且殘酷的審訊,審問張泰的老巢所在,這是內衛的專業。

“你們儘管殺了我,你們以爲我會屈服嗎?呸!啊——”

張才淒厲的慘叫聲響徹夜晚,他的兩條腿都被打斷,滿嘴牙齒被拔光,兩隻耳朵都被割掉,臉上身上血肉模糊,但此人卻十分兇悍,死也不肯招供。

副指揮使鄧金山點點頭,“不愧是鹽梟,果然悍不畏死,把他拖到其他人面前,當锌车裟X袋!”

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張才被拖到其他二十七人面前,剝光的衣服,綁在椅子上,西軍內衛士兵高舉大刀,狠狠一刀劈掉了腦袋,鮮血從無頭脖腔裏噴射而出,其他人卻一片沉默,無一人面露驚恐。

鄧金山大喝道:“所有人拖出去排隊,一個一個來,一個個殺,敢說個不字就直接斬掉腦袋!”

鄧金山在內衛綽號爲剃頭匠,心狠手辣,殺人如麻,這次也是陳慶專門點他爲種桓的副手,種桓最大一個弱點就是不夠狠辣。

當二十七名鹽梟手下被殘酷的殺戮十九人後,剩下的八名船伕全部徹底崩潰了,分別招供出了他們位於鄱陽湖中的老巢。

次日中午,種桓率領五百騎兵又重新回到了巴陵縣。

副指揮使鄧金山拿着一幅詳細的地圖對他道:“將軍,這是我們根據八名船伕的口供繪製的鹽梟老巢地圖。”

“不好審訊吧!”

鄧金山點點頭,“這幫人都不怕死,誰都不肯招,全部被殺死也不肯招,最後還是船伕招了,他們都去過張泰的老巢。”

種桓仔細看了看地圖,指紅圈標註的老巢問道:“這是一座島嗎?”

“叫做長山島,由一系列小島組成,老巢就在其中的長山島上,卑職問過了兩名當地船伕,他們證實,長山島附近有水俪鰶],沒有船隻敢靠近。都要繞着長山島走。”

“當地官府不管嗎?”

“他們沒有說,估計也不知道,應該是被收買了。”

“傳令弟兄們集結,我們準備出發!”

荊湖南路私鹽氾濫不止的主要原因是源頭不死,所以每次都能死灰復燃,源源不斷的私鹽從鄱陽湖的鹽梟老巢邅硖吨莺推渌莞�

所以這次種桓奉命來打擊私鹽,目標也很明確,就是要打擊源頭的鹽梟,當然,張泰也並非最終的大鹽梟,他也從更大的鹽梟手中拿貨,這個就難追查了。

當天晚上,三十艘戰船咻d着一千兩百士兵離開了巴陵縣,向數百里外的鄱陽湖方向駛去。

……

陳慶返回京兆已經有一個月了,關於財政和土地的矛盾得到緩解後,一切都開始正常咿D起來。

陳慶也不斷出去視察,不過他視察都是短途,一兩天就回來。

這天下午,陳慶從藍田縣視察歸來,和平常一樣,陳慶直接來到了自己官房。

晁清快步跟上陳慶彙報道:“啓稟殿下,今天韋司馬來找過殿下兩次,好像有什麼急事。”

陳慶點點頭,“你去把他找來,我等着他。”

晁清連忙去了,陳慶坐下,隨手取過今天的《京報》,大概瀏覽了一遍,今天《京報》第一版有太學秋考的通知,在十月中旬,也就是各州府秋試結束一個半月後。

根據陳慶關於太學改革的思路,太學將着力於培養專業職官,而專業職官也將在下一步進行改革,和文官區分,所有的官職也將分爲三大類,文職官、工職官和武職官。

按照陳慶的思路,比如一個縣目前設有四名官員,知縣、縣丞、縣尉和主薄,陳慶考慮以後再增設一名縣工,其中縣丞和主薄屬於文職官,縣工屬於工職官,縣尉將屬於武職官。

而最重要的知縣則比較含糊,一般以文職官爲主,但工職官和武職官也可以擔任,這就要看具體縣份的特點,比如以採礦爲主業的縣,很可能就工職官出任知縣,再比如戰略地位比較重要的縣,比如大同縣,很可能就是武職官出任知縣。

這種改革思路完善會在報紙上刊登出來,讓全民討論,也是給大家做一個心理上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