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532章

作者:高月

“回稟殿下,回稟殿下,歸德府的產量還沒有統計上來,卑職現在只知道宋城縣收麥二十五萬石,金兵還沒有來得及拿走。”

“稅賦呢?”

“稅賦也還沒有開始徵,我們商討一下,都一致決定等殿下的命令。”

“你們做得很好,我已在中原各地都宣佈了免稅十年的通知,歸德府也不例外,你們把佈告貼出去吧!陳慶取出一份樣本遞給他,按照這個發佈,把開封府改成歸德府就行了。”

陳慶見腥硕加悬c猶豫,便又問道:“收成中,屬於官田的糧食有多少?”

通判李渾連忙道:“卑職是通判李渾,回答殿下的問題,屬於官田的糧食大概有三萬八千石,佃農拿走一半,那就是一萬九千石淨收入。”

“那別的收入呢?比如房租什麼的?”

“房租有一點,但不多,宋城縣每年兩千貫左右的租金收入。”

“那宋城縣一年需要多少開支?”

府官們答不上來了,一起向縣丞魏歡望去,魏歡躬身道:“下官宋城縣丞魏歡,回稟殿下,宋城縣主要支出是俸祿、縣學、慈幼三塊,每年在一萬五千貫左右,如果遇到修橋修路會多一些。”

陳慶心中迅速算了一遍,宋城縣一年的非稅收入一萬貫錢左右,和支出相比,還有五千貫錢的缺口,估計他們都算過,心裏有數,所有顯得很猶豫,不太情願。

陳慶便笑着給他們解釋道:“你們不用擔心,我免稅十年,主要是免直接稅,戶稅、田稅、商稅、架間稅等等,但有兩項間接稅不免,鹽稅和酒稅,這兩項稅由鹽鐵署和官府收取,免稅後官府開支不足部分,會統一由河南路安撫使司補給大家,實際上,以前朝廷不都這樣嗎?”

陳慶的承諾讓官員們都鬆了口氣,知府柳笙躬身道:“殿下仁慈且明智,歸德府滿目瘡痍,是該讓百姓們休養生息十年,民生才能得以慢慢恢復。”

陳慶進城巡視去了,找了一個空,通判李渾低聲道:“其實卑職擔心的是朝廷,免稅十年是雍王殿下的意思,並不是朝廷的態度,聽說朝廷都窮得揭不開鍋了,軍費都負擔不起,他們怎麼可能答應免稅十年?就怕朝令夕改啊!”

“你還擔心朝廷?”

柳笙冷笑一聲道:“你看哪個州擔心過朝廷的問題,恐怕就你最遲鈍了,別管什麼朝廷,咱們以後的朝廷在京兆,不在臨安,眼前這位纔是咱們效忠的君王,再不明白這一點,你頭上的官帽就要保不住了。”

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巡河(上)

宋城縣屬於黃泛區,但並不在新黃河邊上,黃河新道距離宋城縣還有八十里,靠近另一個縣城虞城縣。

次日中午,陳慶來到了黃河新道,視察黃河新道也是他此行的目的之一,兩岸都是荒蕪的泥地,持續乾旱使泥土像岩石一樣堅硬,寸草不生。

“這裏一直不長草嗎?”陳慶用馬鞭指着兩岸問道。

“正是!”

柳笙點點頭道:“十幾年來一直沒有長過草,所以這裏最害怕下雨,一下大雨,滿地泥漿,寸步難行。”

“有沒有試過種草?”

柳笙苦笑一聲,“沒有人關心這種事情。”

陳慶也沒有表現不滿,又道:“這樣會造成大量土壤流入河中,使土壤肥力更差,陝西路這幾年都在各條沿河兩岸大量種植野豌豆,已經推行三年了,效果非常好,畜牧業發展興旺,土壤也得到很大的改善,如果你們大量推行野豌豆種植,或許畜牧業會成爲歸德府的一大特色。”

“野豌豆能種植成功嗎?”柳笙有點信心不足。

“應該可以,野豌豆對土壤很耐受,陝北那邊更加貧瘠都能大量種植,何況你們這裏還能種小麥,回頭我安排宣撫使司送種子過來。”

“到時我們試一試!”

陳慶瞥了他一眼,對他漫不經心的態度有些不滿,又加重語氣道:“我是考慮如何治理黃泛區,我這次來宋城縣,也是考慮在宋城做個試點,如果野豌豆能種植成功,我就會全面推廣到其他州縣,如果你們不願意,我也不勉強,我會去濮陽那邊試點!”

柳笙汗都下來了,這些年他們習慣了應付各種上面交代的差事,一時沒有改過來,直到聽出陳慶語氣中的不滿,柳笙才意識到問題嚴重,他連忙道:“我們當然願意,能形成產業,也是我們的夢想,卑職保證宋城縣一定會不折不扣執行。”

陳慶緩和一下口氣,給他們一個臺階,“我知道你們信心不足,但一定要做,我會讓畜牧署安排經驗豐富的官員幫助你們,他們會先過來考察,然後明年春天着實種植。事關整個黃泛區的生存,你們必須重視。”

“卑職遵命!”

陳慶催馬向遠處黃河奔去,不多時來到了黃河岸邊,其實陳慶後世在徐州見過這條黃河,那時叫做黃河故道,只是一條很狹窄的河道,而現在是黃河新道,河面有兩裏寬了,水流湍急,看起來十分波瀾壯闊。

牛皋的船隊已經靠岸了,牛皋連忙上前來拜見,“卑職參見殿下!”

陳慶笑着點點頭,“牛都統這次黃河阻擊辛苦了!”

牛皋滿臉慚愧道:“卑職沒想金兵會突然撤退,我們正好不在黃河新道這邊,等我們聞訊趕過去,金兵已經渡過黃河,連浮橋都拆了,哎!卑職判斷失誤,錯過了最重要的一次行動。”

牛皋說的是實話,如果他們能擊毀浮橋,金兵就過不了黃河了,極可能就會被全殲在黃河西岸,但這種重大的戰機牛皋沒有能抓住,使金兵成功撤離,爲此,楊再興、劉璀他們都對牛皋頗有不滿。

但陳慶卻不能責怪牛皋,他之前給牛皋部署的任務只是阻止河北金兵支援汴梁,不涉及汴梁金兵撤離,誰也沒有想到金兵撤離這麼快,連陳慶自己都沒有想到,更不能苛責情報不暢的牛皋,這不是玩遊戲,相隔幾百裏、上千裏,水面上又沒有情報遞送,牛皋怎麼可能知道金兵撤退。

陳慶溫和安慰牛皋道:“這不是你的責任,連我們都沒有想到金兵會放棄汴梁撤退,還以爲會進行圍城大戰,我認爲完顏兀朮就是因爲戰船隊的存在,才決定提前放棄汴梁,否則他們連撤退都沒有機會了,也正是金兵的提前撤退,才體現出了你們船隊的成功,對金兵威脅巨大。”

陳慶說的話很有道理,若不是牛皋船隊成功攔截了五十萬只凍羊肉,讓完顏兀朮突然意識到撤退失敗的嚴重後果,完顏兀朮會倉促且提前撤離汴梁嗎?絕不可能,他一定會據守汴梁城,並不斷慫恿朝廷軍隊北上。

從金兵留下巨量物資就知道,他們原本並沒有撤退計劃,最後是倉促撤退。

當然,這裏面還有對宋軍鐵火雷的擔憂,但害怕被牛皋船隊切斷退路也一定是完顏兀朮決定撤退的重要因素。

牛皋感動道:“感謝殿下的寬容!”

陳慶笑了笑,岔開話題道:“有個很重要的問題要問你,這條黃河新道,你感覺航邇r值如何?”

牛皋搖搖頭,“航行千石以上大船可以,勉強穩得住,但一般的貨船不行,卑職建議還是走汴水。”

“爲什麼,因爲水流湍急?”

“倒並不是水流湍急,而是因爲不穩定,水下充滿了無數不確定的水流,一般小貨船會莫名其妙傾翻,這就很可能是遭遇到一股橫切的暗流,而且水太重太厚,很難控制住船隻,像卑職的兩千石大船都需要人引導才能平安靠岸,更不用說一般的貨船了。”

陳慶點點頭,他自己也認爲黃河新道不利於航撸吘故且粭l新河流,而牛皋的確認放棄了在黃河新道展開航叩哪铑^,還是要按照既定方案疏浚汴河。

……

汴梁到了宋城後,便被決堤的黃河沖毀,從宋城向南很長一段汴河已經蕩然無存,南方一段的汴河就算有也是從黃泛區流過,大片都是無人區,沒有多少經濟價值。

所以陳慶決定開掘一條新汴河,新汴河已經確定了,就利用蔡河,蔡河流經汴梁南下,然後在陳州連通潁河,一直流入淮河,這條主幹河流,還可以通過渦水連接亳州和徐州等地,同時也能通過潁水連接潁昌府、汝州等地,可以形成一個四通八達的水呔W。

但這條新吆右灿胁蛔阒帲蔷褪遣毯雍拥烙偃麑е潞拥雷兊檬知M窄,三百石以上的船隻都無法航行,至少有一百多里河段需要人工疏浚,僞齊國也曾經考慮過疏浚蔡河,只是沒有錢,只得不了了之。

陳慶留了一萬軍隊駐守宋城,其他大軍則返回汴梁,他自己帶了三千騎兵巡視蔡河。

陳慶從宋城縣返回開封府繼續巡視,這天下午來到了陳留縣的臨蔡鎮,陳留知縣盧岱陪同陳慶來到了蔡河邊。

“你們陳留縣城距離蔡河有多遠?”陳慶問道。

盧岱連忙道:“回稟殿下,大約有三十里。”

陳慶搖搖頭,“太遠了,你們需要挖通一條漕河,否則陳留縣會被新汴河徹底遺忘了。”

停一下,陳慶又笑道:“當然,你們也可以和宋城縣一樣,先通過老汴河到汴梁,然後再從汴梁轉到蔡河,路程就增加了好幾倍,還不如直接開通一條漕河,不光對你們有利,對宋城也有利。”

盧岱嘆口氣道:“卑職這些天也在焦慮這件事,我們全縣父老都想開鑿這條漕河,有條小河也可以利用,但就是沒有錢糧,無法動員民夫。”

陳慶緩緩道:“我主張是付錢不付糧,每個人工按照五十文一天結算,然後每人每天提供一斤糧食,每三十人提供一頂大帳,實際上就是管喫管住,每人每天五十文錢,然後你們縣衙負責制定方案和組織民夫,把方案制定好之後,立刻趕去汴梁開封府衙,找到安撫使張曉,把你們的方案報給他,一旦批准後,他會撥下錢糧。”

盧岱撓撓頭道:“殿下說得辦法卑職已經知道了,我們已經把方案報給了張大人。”

陳慶瞪了他一眼,“既然你知道,還問什麼?”

盧岱連忙道:“安撫使下發的通知是蔡河主幹道的疏浚辦法,卑職現在擔憂的是支線,就是蔡河到陳留縣城的這一段三十里漕河支線,不知道是不是和主幹疏浚的辦法一樣?”

“一樣的,主道和支線沒有區別!”

“卑職明白了,爭取今明兩天制定好方案,過幾天卑職去一趟汴梁,上報給安撫使。”

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巡河(下)

陳慶催馬來到蔡河邊,果然河道很窄,最多五六丈寬,至少要拓寬到十丈左右纔行,陳慶發現已經有衙役在岸邊灑石灰畫白線了,碼頭已經有上千人開始挖掘,人流如梭,熱鬧異常。

陳留縣的做事效率很高,着實讓陳慶滿意,不過陳慶發現岸邊還有不少房屋,他用馬鞭一指遠處的房屋問道:“岸邊的房屋都需要拆除嗎?”

“回稟殿下,如果是擴展十五丈,那就涉及近前座房屋的動遷,如果只擴展到十丈,那就只有一百多座房屋動遷,目前張安撫使定爲擴張到十丈,也基本上夠用了,以後再擴大到十五丈。”

陳慶眉頭微微一皺,原本是說好擴展到十五丈,怎麼又改了?他沒有多說什麼,這事得直接問張曉,問這個盧岱沒有用。

“是不是動遷比較難?”

盧岱點點頭,“人人都想住在河邊,意味着大量的好處,讓他們遷遠一點是不可能的,必須保證他們還在河邊,他們才肯搬走,我們陳留縣這一段還好,聽說汴梁縣那一段,簡直是漫天要價,新任富知縣被當地鄉民打得鼻青臉腫,狼狽逃走。”

停一下,盧岱又道:“如果是金兵要他們搬,他們屁都不敢放一個,連夜搬走,西軍還是太善良了,人善被人欺啊!”

……

沿着蔡河繼續北上,走了二十幾裏就進入汴梁縣境內,又走了幾里,只見遠處一陣雞飛狗跳,十幾衙役護衛着一名官員狼狽不堪地從村莊裏逃出來,後面大羣農民拿着鋤頭在追趕。

陳慶立刻讓百名騎兵前去接應,或許是看到官道上有軍隊的緣故,村裏的農民又紛紛回了村子。

不多時,騎兵帶着官員和衙役們過來了,官員正是新任知縣富弘,他模樣很狼狽,官服被撕破了,左眼捱了一拳,變成熊貓眼,臉上好像還被女人指甲撓了五道血絲,其他衙役也差不多,都掛了彩。

富弘哭喪着臉上前施禮道:“參見殿下!”

“怎麼回事,這些農民不肯搬遷?”

“不是!搬遷不是問題,改拓十丈寬,基本上就不涉及搬遷了,關鍵是這些農民都紛紛跑去河邊修房子,想拓寬河道就要挖他們的新房子了,一個個都要天價,拆一座房子五百貫,一千貫。”

“河邊土地沒有主人?”

富弘連忙搖頭,“沒有,以前官府就規定,沿河五丈內不許耕種造房,按理說都是官地。”

陳慶點了點頭,又問道:“有多少農民要在河邊修房子?”

“有很多,非常多,這是第一座村莊,卑職想勸他們去拆了房子,起個示範效應,結果……哎!卑職無能。”

陳慶頓時大怒,立刻喝令道:“王展、李闕何在!”

兩名親兵統領上前抱拳道:“卑職在!”

“王展率一千人去村莊抓人,所有青壯男子給我抓出來,全部捆綁來河邊見我!”

“遵令!”

王展率領五百騎兵和五百步兵浩浩蕩蕩向村莊衝去,片刻,村子裏一片哭爹喊娘。

陳慶又對另一名親兵統領李闕道:“你也率一千弟兄跟隨衙役去河邊,看見建造的房屋一把火燒了,若房裏有人不肯出來,無論老少,直接打暈後拖出來,捆綁起來。”

“遵令!”

統領李闕同樣帶着五百騎兵和五百步兵趕往河邊,旁邊富弘嘴脣動了動,沒敢說出來,那些屋子裏都有老人,一個個尋死覓活,他們才被迫來村裏企圖說服村民,沒想到雍王用最簡單粗暴的辦法來解決問題,哎!

……

七八里長的河邊造滿了幾百座房屋,都是用木頭、泥土和草蓆搭建而成,此時都被熊熊烈火吞沒了,住在屋子裏的老人都被士兵拖出來捆住了雙腳,動彈不得,眼睜睜看着房屋被燒燬。

不多時,數百名青壯被反捆着雙手押了過來,很多人被打得頭破血流,這是和士兵對打導致,也是因爲他們是平民,若是敵軍士兵,早就被一刀砍掉腦袋了。

後面還跟着大羣婦孺,哭哭啼啼跟在男子背後,原本還在叫罵哭嚎的老人看見自己兒孫被捆綁押來,都被嚇呆了,霎時間鴉雀無聲。

陳慶馬鞭一指喝令道:“統統按倒!每人重打五十棍,敢反抗者,直接砍掉腦袋!”

數百男子被按趴在地上,士兵們用矛杆當棍子,噼噼啪啪重打了起來,下手極狠,打得這些農民哭爹喊娘,哀嚎連天。

打完五十棍,所有人都被打得血肉模糊,動彈不得,每個人都痛苦萬分。

這時,十幾老者上前跪下磕頭求饒,陳慶冷冷道:“爲什麼要打他們,因爲他們對知縣不敬,這只是警告,若還有誰敢對知縣不敬,那就要流放了。”

陳慶一指燃燒着房子道:“拓寬河道是利國利民的好事,你們卻像蒼蠅一樣想佔便宜,今天我就算是警告你們,從現在開始,沿途各州誰敢再佔河道,一律取消免稅,並且雙倍徵稅。”

一羣老人嚇得面如土色,連連磕頭說不敢。

陳慶帶着軍隊走了,婦孺老人這才紛紛上去扶助自家的男子,一個個互相埋怨,幾名帶頭男子被一羣老人圍着破口大罵,向他們討要治傷藥錢。

事關切身利益的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很快傳遍蔡河沿岸,農民們紛紛拆除臨時搭建的房子,眼看便宜佔不到,還要丟掉十年的免稅好處,這種雞飛蛋打的事情誰都不願幹。

……

陳慶回到大營,張曉聞訊趕來,躬身感謝道:“我們最頭疼的問題沒想到被殿下雷厲風行解決了,卑職實在感激不盡,明天就可以正式開工了。”

陳慶擺擺手道:“我倒想問一問,原本計劃拓寬十五丈,現在怎麼縮水變成十丈?”

張曉微微笑道:“這是前都水使張元朗提的建議,卑職覺得很有道理。”

“什麼道理?”

“十丈寬的河道可以並行五艘五百石的貨船還有餘,內河船隻基本上都是五百石以下,就算偶然行駛千石的船隊也照樣沒有問題,如果是兩三千石的船隻也可以走內河,前面增加一個疏導官吏就行了,他會指揮大家靠邊停靠,兩三千石的船隊照樣可以走得順暢。”

“如果是五千石的戰船隊呢?”陳慶問道。

“殿下,五千石的船隊一年也難出現幾回,就算真的有,那完全可以走黃河新道啊!用不不着來擠內河航道,還不安全。”

陳慶一時語塞了,張曉笑了笑道:“還有一個考慮就是工程量,如果拓寬十五丈,今年就完工不了,還要拖到明年去,會影響殿下市場計劃的實施,也會影響汴梁的正常咿D。”

陳慶點點頭,“這個張元朗不錯,多少歲了?”

“五十歲左右,他是前朝的正六品官。”

“我要見見此人,就讓他出任河南道水務都監,作爲安撫使司的官員,負責疏浚航道、船舶轉摺!�

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凱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