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521章

作者:高月

徐先圖把報紙拾起,放在御案上,嘆口氣道:“陳慶必然會幫岳飛,陛下又何必如此惱火!”

“難道他們真的有勾結?”趙構重重哼一聲道。

“陛下,若真有勾結,岳飛就不會準備南攻荊湖南路了,更不會來臨時被下獄,微臣之所以說陳慶必然會救助岳飛,是因爲陳慶要收買人心,岳飛的數萬軍隊投奔他,他要收買這些將士的心,最好的辦法就是幫助岳飛,坦率說,陳慶一方面要幫助岳飛,但同時又最不希望岳飛重返荊襄。”

趙構的怒氣稍稍收斂,又冷冷道:“他想替岳飛出頭,直接寫信給朕,朕或許會給他個面子,他拿先帝威脅朕算什麼?”

“陛下,微臣剛開始也是不解,他這樣威脅會不會適得其反?但微臣又很快感覺到不對。”

“什麼不對?”

“陛下,陳慶和岳飛可沒有這個交情,不至於用先帝來威脅,難道陛下殺了岳飛,他就要扶先帝登基?恐怕連呂頤浩都沒有這個待遇吧!岳飛算什麼?”

趙構慢慢坐下,呂頤浩這樣一分析,他也覺得有點不對了,是啊!陳慶不至於爲了一個岳飛就要和自己魚死網破。

“那愛卿說,他是什麼意思?”

“微臣覺得,陛下要反過來想。”

趙構眉頭一皺,“朕不太明白,你說具體一點。”

“陛下,一個人要殺某人,絕不會滿天下大喊,我要殺某某某了,就像一個條狗拼命叫,它反而不會咬人,同樣道理,陳慶若真的想扶先帝登基,他就不會拿這件事來威脅。”

趙構用手指重重敲了敲,“那他這是什麼意思?”

“微臣覺得,他的意思在說,他在先帝事情上給了陛下一個人情,他要陛下看在這件事上,還他一個人情!”

“是這樣嗎?”

徐先圖點點頭,“除此之外,別無解釋,何況詞意很落魄、哀怨,絕沒有重整山河,意氣風發的氣勢,微臣的理解應該沒有錯。”

趙構又仔細讀了一遍詞,是很落魄、哀怨,確實沒有銳意進取的感覺。

趙構的怒氣消除了大半,點點頭道:“如果真是這樣,朕會好好考慮!”

這是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軟硬兼施,陳慶自己唱了紅臉,他就需要一個人唱白臉來安撫,他選中了徐先圖。

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救嶽(下)

次日上午,天子趙構在紫微殿偏殿內召開了政事堂軍政議事。

除了五名相國外,還有幾名大學士也一併參與議事。

張浚和趙鼎兩人這次復相很突然,雖然宰相被罷黜後,重新復相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一般都會有先兆,基本上本人會提前知曉。

但這一次卻一點徵兆都沒有,突然下旨復相,着實讓兩人想不到,不過正好他們都在臨安,所以第二天兩人又重新穿上了紫服。

腥硕荚诘吐曊務撟牛瑥埧w鼎道:“這兩天朝中提出北伐的呼聲頗高,趙相公知道嗎?”

王鼎點點頭,“我有所耳聞,應該和陳慶東征有關,聽說陳慶東征比較順利,朝廷就坐不住了。”

張浚遲疑一下道:“朝廷想北伐是好事,但我感覺似乎有點倉促,比從前任何一次都要倉促。”

王鼎冷笑一聲道:“汴梁都要被西軍奪取了,朝廷能不急嗎?”

另一邊,秦檜卻顯得有點心神不寧,朱勝非和他談論岳飛之事,他卻沒有了之前的積極性。

秦檜能當這麼多年的相國,不是沒有原因的,他不僅善於揣摩天子的意圖,而且政治敏銳很強,昨天《京報》刊登的兩首詞,意味着陳慶在岳飛之事上出手了。

然後今天一早天子就臨時召開政事堂議事,會不會談論岳飛之事?

至於他兒子林一飛的事情,秦檜倒不是很在意了,官家已經知道,而且自己現在膝下無子,官家對他也很同情,自然不會指責他隱瞞前妻生的兒子。

關鍵還是秦檜摸不透天子的態度,所以他在岳飛之事上,態度就含糊起來,沒有之前那麼強硬了。

這時,侍衛一聲高喊,“陛下駕到!”

腥思娂娖鹕恚熳于w構從側面快步走來,站在龍榻前歉然道:“讓各位愛卿久等了!”

腥艘黄鹗┒Y,“參加陛下!”

趙構擺擺手,“請坐下吧!”

腥烁髯宰拢w構沉吟一下道:“今天主要是各位愛卿探討一下北伐的可能,昨天朕接到百官的聯名信,讓朕想到了列祖列宗的創業艱難和守成不易,想到了汴梁,想到了大慶殿,朕一夜未睡。”

正當腥艘誀懱熳右_始討論北伐時,不料趙構話題一轉又道:“不過在探討北伐之前,朕想先把岳飛的事情做個了結,秦相公、朱相公,你們可有什麼要說的?”

秦檜心中一凜,果然不出自己所料,真是要先談論岳飛,而且他記得很清楚,前天官家提到岳飛之事,用的是案子這個詞,‘岳飛的案子’,但今天案子變成了事情,‘岳飛的事情’。

這個小小的用詞變化,秦檜便知道,官家的心態變了,恐怕是陳慶昨天在《京報》上刊登的威脅見效了,這個關鍵時刻,秦檜也決定後退一步。

秦檜微微欠身道:“回稟陛下,微臣暫時沒有什麼要說的。”

朱勝非頓時急了,昨天還說起要一起給岳飛定罪,今天怎麼就沒意見了?

朱勝非顧不上秦檜,他躬身道:“陛下,微臣的奏摺上寫得很清楚,岳飛和陳慶私下勾結,他故意放縱陳慶軍隊物資過境,導致荊湖南路局勢惡化,微臣有證人證詞,必須嚴格審理,若證明其罪,當嚴懲不貸!”

這時,徐先圖起身道:“關於朱相公說的這件事,微臣有不同看法,請陛下准許微臣說兩句。”

趙構點點頭,“徐相公請說!”

徐先圖舉起一本奏摺道:“這是今天一早,大理寺轉到樞密院的上書,是岳飛的上書,我已經抄了一份副本,正本交給陛下。”

有宦官上前接過上書,放在天子桌案上,趙構一邊翻看,一邊聽徐先圖的解釋。

“岳飛上書說,他從未和陳慶達成過任何軍隊或者軍糧、物資過境的協議,只有第一次是在折彥質的許可下,准許了九千九百名騎兵過境去荊南剿匪,然後就是士兵回鄉探親過境,除此之外,就再也沒有陳慶軍隊或者軍糧過境的事情。”

朱勝非怒道:“徐相公,難道他部將傅選的揭發信是誣陷他?”

徐先圖不慌不忙道:“傅選的揭發信我也看了,大概就是指從京兆過來的上萬頭駱駝載物過境,走了很多次,傅選認爲那是軍糧和軍資,但關於這個問題,岳飛的上書也解釋過了,那些駱駝所載都是普通的貨物,實際上就是京兆的官商,對於商業貨物過境,他一向不干涉。”

朱勝非冷笑道:“可誰知道那是貨物還是軍隊物資?”

“問題就在這裏,傅選其實也不知道駱駝所載之物是什麼,他也是猜測,說那是軍資糧草,但岳飛卻有證據,證明那些駱駝所載之物不是糧草軍資。”

“徐相公,嶽都統有什麼證據?”趙鼎第一次開口了,他對岳飛的印象很不錯,他也不相信岳飛有址粗狻�

“駐紮在荊湖南路西軍隸屬於四川路兵馬府,他們的軍糧物資,人員更換,都是四川路兵馬府負責安排。絕不會有京兆府繞過四川路兵馬府,直接把軍糧送去荊湖南路駐軍,這在任何軍隊都不允許,就像我們朝廷絕不會繞過州府直接去找某個縣一樣。

其次,糧草物資應該走水吒奖悖泻煤玫拈L江水卟蛔撸�要用駱駝馱負一點點糧草物資,行走千里去江陵嗎?”

大殿內頓時一片笑聲,秦檜急忙打圓場道:“朱相公並不知道荊湖南路的駐軍所屬,他也是從常理推斷,畢竟確實過境九千多騎兵。”

這時,趙構有點不耐煩了,自己的態度那麼明確了,還有什麼可爭論的,他擺擺手道:“岳飛或許有不察之過,不過他抗金有功,而且功大於過,朕既然要考慮北伐,卻將一個曾經北伐的大將定罪,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會讓人天下非議,所以朕決定不再追究,岳飛功過相抵,封朝散大夫,改任兵部郎中,知漳州事。”

……

岳飛終於從大理寺出來了,他就像做夢一樣,入獄前是大將軍頭銜,湯陰縣公,都統制,荊湖北路宣撫使,入獄後一切都沒有了,被革除得乾乾淨淨,出獄後卻搖身變成了從五品文官。

岳飛望着晴朗的天空長長嘆了口氣,他知道自己不會再有領兵的機會了。

嶽雷就在大理寺官衙前等候,他連忙跑上去扶住父親,張保也上前哽咽道:“主公終於出來了!”

岳飛苦笑一聲道:“我能出來真不容易啊!欠了陳慶一個天大的人情,張保,我馬上要去福建路做文官了,你還跟我嗎?”

張保抹去眼淚道:“卑職是孤兒,我不跟主公,能去哪裏?我當然也跟去。”

岳飛點點頭,“雷兒,你母親還在餘杭縣嗎?”

“走吧!我們去餘杭縣。”

岳飛坐上牛車,跟隨兒子和張保前往餘杭縣。

三天後,岳飛帶着家人在錢塘江碼頭上了一艘五千石的海船,這是胡云特地安排,大船離開了錢塘江,走海路前往漳州上任。

也就在岳飛離開臨安的同一天,政事堂通過了由大學士陶麟提出,二百七十四名官員聯名呼籲的《北伐倡議》,天子趙構正式任命張浚爲淮北宣撫使,以韓世忠爲徵北都統制,率八萬大軍北伐徐州、宿州、海州和邳州,兵鋒所指,正是酈瓊的三萬大軍。

第一千零二十二章 抓俘

開封府各縣在北宋時期並不富裕,人口不多,鄉村尤其顯得荒涼,東京汴梁就像黑洞一樣,把開封府的人口和資源都吸走了。

北宋滅亡後,汴梁迅速衰敗,人口四散,開封府反而倒有點起色了,至少鄉村景色沒有那麼荒涼,到處是黃燦燦的麥田,麥子很快要收割了。

正是因爲麥子要收割,陳慶和完顏兀朮才達成了收麥暫時停戰的口頭協議,完顏兀朮需要軍糧,陳慶也不願意摧毀農民的收穫希望。

不過雙方對情報的重視並沒有因爲麥收而減弱。

開封府南面的扶溝縣,一隊騎兵在縣城西南面的樹林中休息,這是一支由二十人組成的西軍斥候騎兵,他們的任務是查看敵軍部署,尋找敵軍主力。

爲首的將領是一名年輕的斥候都頭,叫沈清,京兆人,從軍只有三年,但他武藝高強,屢立奇功,從一個小兵升爲都頭。

沈清的任務就是在扶溝縣內活動,探查金兵的情報。

士兵們點燃了幾塊煤餅,放入行軍竈內,放上鍋,燒水煮麪,斥候用的煤餅當然和普通百姓不一樣,斥候用的煤餅裏面有火硝粉和硫磺粉,很容易點燃,火力大,燃燒快,很適合斥候趕時間的生活,一大鍋水很快燒開,煮了一大鍋面片,士兵們各舀一碗,放入羊油塊、鹽、調料,肉乾,頓在一邊大口吃了起來。

沈清坐在一塊大石上,一邊喫麪,一邊看着石頭上地圖,整個扶溝縣他們都走遍了,沒有發現敵人軍隊跡象,發現敵軍大隊也比較容易,金兵一般會有先鋒過來,強徵農民的羊和牲畜,但兔子不喫窩邊草,金兵對開封府的農民是不是這樣強搶掠奪還難說,但有一點是肯定的,一定會有敵軍先鋒到來。

就在這時,樹上的哨兵大喊:“正北方發現一支騎兵隊,大概在十里外,正向我們這邊奔來!”

沈清立刻喝令道:“收拾東西,準備撤退!”

斥候軍不是戰鬥隊,他們不會隨意和敵軍作戰,除非是有需要,比如抓捕對方的斥候獲取情報等等。

士兵們幾口吃掉面片,迅速收拾乾淨,牽着戰馬向樹林深處躲去,只留下都頭沈清和哨兵監視敵軍。

不多時,一支金兵探哨騎兵風馳電掣般奔來,衝進了樹林內,他們就在宋軍剛纔休息的空地翻身下馬,他們帶着六七十隻羊,每匹馬上捆了兩隻,這裏比較寬敞,旁邊就是小河,無論喫飯還是休息都很方便。

“都頭,對方不是女真人!”

一般宋軍士兵對於女真人、契丹人還是渤海人都分不清,長得都一樣,但斥候們卻能從裝備上分清對方。

這支遊哨騎兵都穿着皮甲,儘管是雙層皮甲,但說明他們肯定不是女真士兵,應該只是東胡士兵。

沈清發現一個更深層的問題,這支騎兵可是遊哨騎兵,精銳中的精銳,居然都只能穿雙層皮甲,那麼普通士兵豈不是隻能穿單層皮甲,這還是東胡士兵,那麼籤軍士兵呢?

沈清覺得這個情報很重要,他得抓幾個戰俘回去。

但對方是三十個人,而他們只有二十人,怎麼抓?

三十名士兵正在架火烤羊,幾隻洗剝好的羊掛在木架上,騎兵們一邊烤肉,一邊興奮的聊天。

沈清的目光落在對方戰馬上,對方怕戰馬被烤肉的煙燻着,所以三十匹戰馬都拴在上風處,距離稍微有點遠,距離他們烤肉之處至少有三十步。

但拴馬的大樹上有一名哨兵,他盯着外面官道,同時也負責看守馬匹。

沈清心中立刻有了一個大膽的方案,他向手下哨兵招招手,兩人悄悄後退,退入密林之中。

……

沈清召集腥朔峙淙蝿眨麄兪且粋�都頭,一個副都頭,然後十九名士兵。

“楊大和魏七郎負責偷馬,魏七郎的箭法不錯,還要將樹上的哨兵一箭幹掉,各位,哨兵被射中會慘叫落下來,慘叫就是我們行動的信號,用弩射,然後我們留三個活口帶回審問,這個由我來決定。”

沈清又交代了一些細節,腥舜饝宦暎@才分頭行動,留下一名士兵照看戰馬,其他士兵從四面八方分頭而去。

三十名東胡士兵已經開始喫羊肉了,大口喝着皮囊中的羊奶酒,兩名西軍士兵摸到了東北角,兩株大樹上拴着三十匹戰馬,在其中一棵大樹上還蹲着一名哨兵,也在津津有味的啃着羊腿,完全沒有意識到危險已經來臨。

喫飯的時候最容易被偷襲,原因就在這裏,注意力都在食物上,沒有去注意外界的風險。

一名西軍士兵舉弩瞄準了樹上的士兵,另一名西軍士兵則悄悄靠近馬匹,這時,所有的士兵都舉起弩,等着哨兵的慘叫聲。

“咔!”弩機聲響起,一支強勁的弩箭‘嗖!’的射出,正中哨兵的胸口,哨兵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從樹林摔下。

幾乎是同時,十八支弩箭強勁射出,每支弩箭射向一人,敵軍合理分配纔是關鍵,若一名敵軍被射中七八支箭,那就是偷襲失敗。

一輪弩箭射出,十五名士兵東胡中箭倒下,西軍扔掉軍弩,舉起長矛衝了上去。

東胡士兵被射蒙了,當西軍大喊着衝來,他們嚇得轉身便逃向戰馬,不料拴馬之處空空蕩蕩,三十匹戰馬一匹都不見了。

爲首百夫長大喊,“散開逃命!”

話音剛落,忽然頭上一陣劇痛,眼前一黑,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沈清用一根木棍打暈了敵軍百夫長,用繩索將他反綁起來。

西軍斥候一路追殺,幾名東胡士兵衝出樹林,倉惶逃命。

“不要追了!”

沈清大喊一聲,士兵們停止了追趕,他們抓住了三名戰俘,都反綁起來,頭用黑袋子罩上。

又迅速打掃戰場,盔甲剝下,兵器帶走,屍體挖坑掩埋了,這才帶着三名戰俘向許昌方向奔去。

……

這段時間,陳慶一直在進行軍隊整編,他一共收編了五萬三千餘岳飛的軍隊,其中嶽飛軍的三大精銳之軍踏白軍、遊奕軍、背嵬軍都被陳慶完整地得到了。

他需要把自己的軍隊和岳飛的軍隊打散,混合在一起,再重新整編。

其中嶽雲、張憲和徐慶三名上軍統制編進了虎賁軍,每人統領一萬軍隊,爲自己的直屬軍,統制彭玘身高達兩米,體格魁梧,力大無窮,使一把七十斤重的金背大砍刀,是一員步將,他被陳慶任命黑甲步兵營統制,統領西軍五千黑甲步兵。

他將領則分別編入高定、劉瓊、劉璀和楊再興的都統營中,都沒有降級,統領的軍隊人數也和從前一樣。

除了整編軍隊外,還要安置他們的家眷,近二十萬人,五萬多戶,陳慶採用了自願選擇的方式,如果家鄉就在附近,那麼就安置回家鄉,其他家眷則由他們自願組合,將他們安置鄧州、汝州、潁昌府、陳州、蔡州等四州一府,將官田和軍田都分給他們,保證了每戶人家至少有三十畝土地,同時和西軍士兵一樣,享受終身免稅的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