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中午時分,趙構回到內宮用午膳,他剛到內宮,有宦官來稟報,“太后來了,在清涼亭!”
趙構嚇了一跳,連忙趕去清涼亭,他竹簾前跪下請安,“皇兒拜見母后,給母后請安!”
韋太后在簾後淡淡道:“哀家聽說陳慶即將攻打汴梁,將要收復中原,難道陛下就眼睜睜看着這個逆偈諒投汲牵惶煜氯藫泶鲉幔俊�
趙構心中一跳,這一定是完顏兀朮利用母后來向自己施壓了,唯一能影響母后的,就是金國的完顏宗賢了,趙構心中着實有點惱火,母后怎麼對金國那個人就唸念不忘?
趙構無奈只能硬着頭皮道:“皇兒也在考慮北伐之事!”
“這就是對了,陛下才是正統,北伐中原,恢復故都之事應該由陛下來完成,什麼時候輪得到那個逆俨迨郑堪Ъ揖褪莵硖嵝压偌疫@件事,不要讓京兆那個逆俚娘L頭壓過陛下,得了天下人心。”
“母后教誨,皇兒銘記於心!”
韋太后的施壓,成了壓倒趙構內心天枰的最後一根稻草,趙構決定從東南北伐。
當然,趙構決定北伐只是他自己下定了決心。
還有很多面子上的事情要做,比如他要造勢,讓抗金派佔據上風,然後再讓大臣倡議,大家簽名上書,形成北伐共識,他再順水推舟同意北伐。
他還需要北伐一旦失敗,有人要替他擔責。
正好張浚還在臨安養病,趙鼎也在臨安。
當天晚上,趙構下旨,恢復張浚和趙鼎的相國之位,封二人爲尚書左右丞,入閣政事堂。
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救嶽(上)
清晨,一艘千石客船在餘杭縣東面的碼頭上緩緩停下,餘杭縣位於臨安西北,距離臨時四十餘里,也隸屬於臨安府。
受到臨安繁華的外溢,這幾年餘杭縣城的宅地家也是迅猛上漲,最貴的縣城北部一帶,每畝地價也要上千貫了,當然不能和臨安相比,臨安畝價上萬貫的宅子比比皆是。
客船內走出一行人,爲首婦人正是岳飛妻子李娃,走在前面的是次子嶽雷,後面跟着幾個年幼的弟妹,嶽霖、嶽震、嶽霆,還有兩個女兒,長女嶽安娘,次女嶽銀瓶。
後面一艘船上下來數十名壯漢,正是張保和他的三十名手下,再有就是前面一艘船上的魏延宗和他數十名手下。
他們原本是乘坐一艘五千石的大客船從長江過來,在當塗縣又換成幾艘千石客船,一路順風順水,才半個多月就抵達了餘杭縣。
碼頭有牛車,他們僱了幾輛牛車,向縣城裏駛去,不多時便來到一座大宅前,這是情報站給他們臨時租的大宅,足有十畝,條件很不錯,幾個孩子高興得又蹦又跳,一直鬱鬱不樂的李娃臉上也露出一絲笑容。
她對魏延宗道:“多謝魏將軍一路照顧,不知我家老爺有沒有消息?”
魏延宗行一禮笑道:“夫人放心吧!我們的人盯着呢,如果有事,我們在當塗縣就知道了,一般朝廷要等襄陽那邊的事情完全解決後,纔會考慮怎麼處置嶽都統,不會那麼快。”
“魏將軍今天要去臨安嗎?”李娃又問道。
嶽雷走過來笑道:“娘,孩兒今天和魏大哥去臨安,把那面金牌交了,省得那幫人老盯着這件事做文章。”
“你這孩子,就不能晚幾天再去嗎?娘在當塗縣還看到你的通緝令,你把金牌給張大哥帶過去。”
張保點點頭笑道:“我也是這個意思,都統還沒有出來,公子又被抓進去了,給別人添麻煩,不如我來跑,我看通緝令上的張保畫得像張飛一樣,根本沒有意義嘛!”
腥硕夹α似饋恚貉幼谛Φ溃骸捌鋵嵰矡o妨,這種通緝令也就幾天熱度,除非有人告密,否則進城出城不會有人盤查了,說不定我們還可以安排一下讓嶽公子見一見他父親。”
這個建議讓李娃心動了,她問道:“能見到他父親當然最好,但安全嗎?”
“夫人放心吧!這點小事還做不到,我們就別在臨安做事了。”
李娃想了想,便對張保道:“你是要時時刻刻保護好二郎的安全!”
“請夫人放心,卑職一定做好,不會出半點紕漏。”
李娃隨即寫了一封信,交給嶽雷,嶽雷隨即和張保、魏延宗帶着幾名手下,乘船去臨安了。
……
中午時分,王牧匆匆來到六味居茶館,六味居茶館目前是臨安情報站的總部,掌櫃正是情報站總管董安,王牧來到茶館後院的一間雅室內,推開門,房間裏坐着三人。
一個是特使胡云,再一個是情報總管董安,還有一個副總管魏延宗。
“小魏什麼時候回來的?”王牧走進房間笑問道。
“今天清晨到餘杭,又從餘杭過來,剛到。”
胡云一擺手道:“少府兄請坐!”
他們四個人代表着西軍在臨安的最高利益,很少在一起商議事情,今天坐在一起,必然是有大事。
“雍王殿下給我們佈置了一個任務!”
胡云看了一眼腥说溃骸坝和醯钕乱笪覀兘o朝廷施壓,把嶽都統放出來。”
王牧知道一定就是爲這件事,他問道:“不是說朝廷只是暫時軟禁嶽都統,奪了軍權後會貶黜到地方嗎?”
胡云搖搖頭道:“之前是這樣,但形勢有變化,簡單說就是太后插手了,這幾天朱勝非突然提出,要嚴查岳飛和叛逆的勾結,他認爲荊湖南路的局勢失控,和岳飛的不作爲有巨大關係,他拿出一份證據,是岳飛部將董先的揭發,說西軍利用商業爲掩護,大量軍隊物資利用駱駝經過襄陽送到江陵,岳飛從來不阻止,甚至默許西軍物資過境,在一點上,朱勝非認爲岳飛在述職時沒有說實話,所以要求成立三堂會審。”
王牧眉頭一皺道:“這個董先好像從前還是僞齊高官?”
胡云解釋道:“董先最早是文官,知商州事,後面投降僞齊也做了高官,但因爲投靠完顏昌,連僞齊也不容他,他只能投降宋朝,岳飛對他很不錯,任命他爲統制,獨掌一軍,現在岳飛出事,他又想投奔韋黨,就拿岳飛當投名狀。”
董安笑道:“這件事其實我很清楚,我來臨安之前,就曾帶領一支駱駝隊經過襄陽,一萬頭駱駝,都是貨物,真正的軍隊物資補給不走襄陽,必然從巴蜀叩浇辏蚝芎唵危贶婈犑菍凫端拇否v軍的一部分,京兆發送軍資不可能繞過四川路直接送江陵,直接從襄陽過境,只能是貨物。”
胡云嘆口氣道:“問題是我們知道不可能,但朝廷不知道,現在有記錄,確實曾有大量駱駝過境,但說不清楚裏面究竟是貨物還是軍資?”
這時王牧緩緩道:“韋太后不會無緣無故對岳飛下手,背後很可能有金國人指使,尤其是完顏兀朮,岳飛有難,他恐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說這些都沒有用,關鍵是怎麼替他去罪?”
胡云看了一眼腥耍瑔柕溃骸按蠹矣惺颤N想法?”
王牧低頭沉思片刻道:“去罪是不可能的,我們要參與進去,用我們的勢力來壓制朝廷。”
“雍王殿下就是這個想法。”
胡云把一封信遞給王牧,“這是魏延宗從襄陽帶回來雍王信件,你看看就知道了。”
王牧匆匆看了一遍信件,點點頭,“我覺得這是好辦法,事不宜遲,現在就現在回去安排,明天《京報》刊登出來。”
一直沒有吭聲的魏延宗道:“我覺得還需要雙管齊下,最好嶽都統自己上書申辯,要讓天子明白,嶽都統並沒有問題,然後《京報》上的壓力纔會有更好的效果。”
胡云點點頭,“我贊成,你們安排吧!”
……
夜幕降臨,相國徐先圖的府宅來了一名重要客人,正是雍王特使胡云。
在這個關鍵時刻,胡云的到來,多少讓徐先圖有點疑慮,不過他還是很客氣地在貴客堂接待了胡云。
兩人寒暄幾句,胡云笑道:“上個月,川陝宣撫使司提交了在歷陽縣借一塊地修建貨船碼頭之事,一直沒有消息,聽說申請報告是壓在樞密院,不知徐相公有沒有看過這份申請報告?”
徐先圖一怔,他沒想到對方居然是爲這件事而來,他淡淡道:“如果是停靠碼頭,不需要批准,長江沿線這麼多碼頭,你們都可以隨意停靠,沒有任何阻止吧!就是不明白爲什麼要單獨修建碼頭,這裏涉及的問題很多,關鍵是要不要駐軍,這些都很含糊,恐怕通過的可能性不大,我聽說秦相公已明確表示反對。”
胡云點點頭,“我也只是問問而已,報告我也沒有看到,並不瞭解情況。”
徐先圖眉頭皺成一團,忍不住道:“如果只是問問,完全可以白天去樞密院詢問就是了,難道徐特使就爲這點小事而來?”
“當然不是!”
胡云從懷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給徐先圖,“這是雍王殿下專門寫給徐相公的親筆信,我今天其實只是爲送信而來。”
胡云告辭走了,徐先圖一遍遍看着陳慶的親筆信,久久沉默不語。
他的三子徐壽進來行禮道:“父親,孩兒已經把胡特使送走了。”
“他說什麼了嗎?”
“他說家國天下,有家纔有國,有國纔有天下,百年後,我們的家還在,卻不知道會是誰的國,誰的天下了?”
徐先圖望着兒子年輕而充滿朝氣的臉龐,想到了自己的孫子,自己是該爲後代們想一想了。
徐先圖從懷中取出銀牌遞給兒子,“你立刻去一趟大理寺,找到大理寺丞李若樸,他是我的人,今晚應該是他當值,你就這樣對他說……”
第一千零二十章 救嶽(中)
兩更時分,魏延宗帶着嶽雷從一扇小側門進了大理寺軟禁區,來到岳飛被軟禁的小院。
雖然很晚了,但岳飛還沒有休息。
燈下,岳飛正全神貫注看書,嶽雷激動地奔了過去,“爹爹!”
岳飛放下書,驚訝地望着兒子,“雷兒,你怎麼來了?”
“孩兒是來探望爹爹!”
嶽雷一指身後,“魏大哥帶我進來的,我們能離開臨安,也是魏大哥幫忙,母親也來臨安了。”
岳飛一驚,“你母親也來了,她在哪裏?”
“暫時住在餘杭縣,魏大哥已經安排妥當。”
魏延宗上前行禮道:“在下魏延宗,是西軍駐臨安情報站副管事。”
岳飛點點頭,自己這一個多月待遇很不錯,估計也和他們有關。
“感謝魏將軍幫助我的家人,替我轉告雍王殿下,他的厚愛,我岳飛銘記於心。”
“襄陽發生的事情,嶽都統都知道吧!”
岳飛嘆口氣道:“昨天樞密院的官員來找我,給我提到了襄陽的情況,我的軍隊大量投奔西軍。剩下的軍隊也被天子下令解散,哎,十年練兵,毀於一旦啊!”
這時,有獄卒在院中道:“有人來巡視了,你們趕緊走!”
魏延宗連忙道:“我就說一句話,荊湖南路的西軍隸屬於四川路兵馬府,由都統制鄭平管轄,所有軍隊糧草和軍事物資必須由成都派發,走水路送去江陵,不能由京兆府直接越級輸送物資。”
說完,魏延宗拉一把嶽雷,“我們走!”
嶽雷連忙把母親的信塞給了父親,這纔跟着魏延宗急急走了。
岳飛聽得一頭霧水,江陵府駐軍物資咚秃妥约河惺颤N關係?
……
就在魏延宗帶着嶽雷剛走,大理寺丞李若樸快步走了進來,他看了看岳飛道:“下午得到消息,你丟失的那面金牌拿到了,有人從襄陽府送給樞密院,應該是你的部屬,這個事情就算結了,對你兒子嶽雷的緝捕應該很快會撤銷。”
“多謝李寺丞告之!”
李若樸擺擺手,讓獄卒退下,他低聲道:“今天上午,秦相公和朱相公聯合向天子建議,要求天子組建三堂會審,嚴查嶽都統和京兆勾結,他們最終目的,是要把造反之罪栽在嶽都統頭上,聽說朱勝非得到了董先的舉報……”
“董先?”
岳飛大喫一驚,“董先怎麼會舉報我?”
“韋太后已經推薦董先出任浙東制置使,嶽都統還不明白嗎?”
岳飛長嘆一聲,“虧我不計前嫌,那樣對他,人心難測啊!”
岳飛又問道:“他怎麼舉報我?”
“聽說他舉報都統和陳慶勾結,長年允許西軍的糧草軍資和軍隊從襄陽過境,導致荊湖南路局勢惡化。”
岳飛忽然明白魏延宗那番話的意思了,他是允許京兆的駱駝商隊過境,但只限於商業貨物,絕不會同意軍隊糧草和軍資過境,如果自己沒有理由,真要被人污衊陷害,還說不清楚。
魏延宗那番話就是最好的反駁了,荊湖南路駐軍隸屬於四川路兵馬府,京兆怎麼可能越級咚蛙娂Z物資,再說從成都用船隻咚图Z草物資豈不是更方便?根本不需要千里迢迢從京兆用駱駝咻敗�
岳飛頓時憤怒道:“我要上書天子,我要把情況說清楚,絕不允許他們肆意誣陷我。”
“對!就應該上書,嶽都統什麼事情都忍氣吞聲,他們就更加肆無忌憚了!”
……
次日中午,《京報》照例在臨安府各地發送,今天報紙的內容有點特殊,立刻引起了很多議論。
頭版頭條刊登了兩首詞,一首詞是岳飛的《滿江紅》,怒髮衝冠,憑闌處,瀟瀟雨歇,抬望眼……
這首《滿江紅》已經是幾年前的事情了,臨安百姓幾乎人人皆知,大家都很困惑,怎麼頭版頭條刊登這首詞。
但頭版頭條還同時刊登了另一首詞,頓時引起了很多人的關注,居然是先帝趙恆的詞,臨安百姓和官員們都是第一次讀到。
“《醉落魄》·趙恆
無言哽噎。看燈記得年時節。行行指月行行說。願月常圓,休要暫時缺。
今年花市燈羅列。好燈爭奈人心別。人前不敢分明說,不忍抬頭,羞見舊時月。”
這就是陳慶出手了,高層的政治鬥爭從來不需那麼直白,聞弦知雅意,把岳飛和趙恆的詞放在一起,對天子趙構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威脅了。
其次,在第四版教育欄中也刊登了,‘江寧府府試起爭議,林姓考生該不該爲第一。’
這是用林一飛來敲打秦檜。
“砰!”
御書房內,天子趙構的情緒再次失控,將茶盞摔得粉碎,趙構臉色鐵青,咬牙切齒道:“好一個陳慶,欺人太甚!”
相國徐先圖正好走進來,他見到滿地的瓷片和扔在地上的報紙,頓時明白了,連忙讓宦官收拾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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