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513章

作者:高月

李成得到了稟報,他立刻明白這是宋軍的監視騎兵,應該不會對自己發動攻擊,他立刻喝令道:“傳令全軍,加快速度!”

天亮矇矇亮時,李成的隊伍走進了宋樓鎮,宋樓鎮就位於潁昌府和開封府的交界處,它屬於開封府鄢陵縣管轄,這就意味着李成按照約定離開了潁昌府。

不多時,唐騫也率領一萬騎兵掉頭向許昌縣奔去……

西軍已經解除了許昌城的戒嚴,兩萬五千軍隊已經出城,城內就算留下小部分士兵也翻不起浪,況且陳慶還警告了李成,不要玩小動作,士兵們的家眷可是人質。

儘管解除了戒嚴,但城內依舊十分安靜,行人稀少,城內店鋪幾乎都沒有開門。

西軍貼出了安民告示,所以參與協防守城的民夫一律赦免,不予追究罪責,安撫百姓不必擔心,正常生活,同時西軍在城內賑粥,需要之人可以去領。

大街上已經搭起三座粥棚,軍隊開始賑粥,雖然大街上很冷清,但領粥的百姓卻在每座大棚前都排起了長隊。

陳慶最關心的還是倉庫,倉庫是一座城中城,位於縣城中部,周長約八里,佔據了許昌縣三成的面積,倉庫內最多的便是糧食,畢竟潁昌府是中原第一產糧州府,屯糧五十萬石,這個數量已經超過汴梁了,只是別的物資比汴梁少得多。

還有兵甲弓弩,大概能武裝三萬人左右,從這裏可以看出李成帶兵的特點,寧精勿多,他把三萬民夫全部都轉爲軍隊,城內就有五萬大軍了,但這樣的軍隊也最容易被擊潰。

一旦雙方擺下戰場,軍隊甚至就會不戰而潰,三萬民夫轉換來的軍隊會有什麼作戰能力,讓他們守城也會被西軍很快找到弱點而攻佔城頭,所以兵不在多而在於精,李成深諳其中的道理。

還有火油、火藥、布匹、生鐵、銅錠、藥材、茶餅、桐油、木材,還有帳篷、戰鼓、旗幟、營柵等等物資。

但陳慶發現沒有銅錢和金銀,也沒有綢緞。

倉庫主管解釋道:“絲綢沒有存庫,以前曾經有過一萬多匹綢緞,被李成派人呷ヅR安賣掉了,全部換成布匹呋貋恚瑐}庫的布匹就是他用綢緞換回來的,一共五萬匹。”

“本地產的布匹沒有嗎?還有銅錢和金銀呢?”

陳慶追問道:“是不是昨晚他分給了士兵或者家眷?”

倉庫主管嚇一跳,連忙解釋道:“昨晚絕對沒有分配給士兵和家眷,沈通判說和殿下達成協議,要封閉倉庫,所以就沒有開啓倉庫門,直接封閉了。”

“那你解釋一下原因?”

倉庫主管擦一把額頭上的汗道:“金銀是不會有的,所有官倉都不會有,四王子有嚴令,各地金銀都要送往汴梁,不準私存,銅錢是用來發軍俸,但不夠,所以用布匹來衝抵,所以銅錢也不會有,所有布匹都用來補充發軍俸了。”

這時,張曉走過來笑道:“殿下,我和蘇知縣談過了,還真不錯,殿下要見見他嗎?”

陳慶點點頭,“我現在就去縣衙!”

第一千零四章 原因

蘇衡是長葛縣人,長葛蘇家在潁昌府也頗有名氣,蘇衡的父親蘇亮就曾在政和年間出任許昌知縣,後來又在御史臺爲官多年,北宋滅亡後,便回鄉賦閒。

蘇亮一直盼着王師北伐,但這麼一年又一年,江南的溫柔磨掉了大宋君臣的銳氣,也磨掉了蘇亮的希望,他便同意兒子蘇衡去汴梁參加僞齊科舉,並一舉考中探花,榮歸故里,出任許昌知縣。

蘇衡雖然是僞齊科舉出身,現在又是金國的官員,但他受父親的影響,爲人正直,公私分明,而且爲官能力很不錯,深得百姓愛戴,也頗得完顏兀朮賞識,兩次召他去汴梁任職,都被他以父親身體不好婉拒了。

聽說雍王陳慶召見自己,蘇衡着實有點緊張,他雖然和張曉談過,但陳慶不一樣,陳慶是主公,一句話就能決定他的命摺�

走進縣衙後堂,蘇衡躬身行禮道:“卑職蘇衡參見雍王殿下!”

陳慶正負手欣賞後堂上的一幅牌匾,上寫四個大字‘公道在心’,筆力頗爲老辣,陳慶指指牌匾問道:“這是誰的書法?”

蘇衡連忙道:“回稟殿下,是家父所寫,給卑職鎮堂。”

“書法不錯,但你明白它的意思嗎?”

蘇衡不知道雍王殿下是什麼意思,他只得實話實說道:“當初卑職去汴梁考科舉時頗爲糾結,因爲是僞齊的科舉,但父親說,你考科舉不是爲了效忠劉豫,而是爲了效忠許昌的百姓,參加科舉只是一條達到目標的道路而已,只要心中無愧於百姓,無愧於公道,管天子姓趙還是姓劉,所以父親寫了這四個字鼓勵我,我就算成爲許昌知縣,也把它懸掛於內堂,時時鞭策自己。”

‘管天子姓趙還是姓劉’,這句話深得陳慶之心。

“你父親怎麼沒有想過去臨安?”陳慶又問道。

蘇衡躊躇一下,陳慶看出他的猶豫,便笑道:“實話實說好了,我又不姓趙!”

蘇衡點點頭道:“家父說,在潁昌府,我們蘇家還算是一個人物,如果去了臨安,我們可能連相國府上的看門狗都不如。”

陳慶呵呵笑了起來,“你父親很明智,知道自己的定位,確實,他如果不是跟隨天子去江南的從龍派,或者江南本地名門,那就不會有出仕希望,有很多南下投奔朝廷的官員,基本上都是出任虛職,生活拮据,抑鬱而終。”

陳慶請蘇衡坐下,又問道:“我一直以爲潁昌府很富足,人人都能喫飽飯,但我讓士兵賑粥,卻出乎我的意料,粥棚前都排滿了長隊,這是什麼緣故?”

蘇衡苦笑一聲,“潁昌府是產糧重地,但絕不代表百姓富足,糧食也不便宜,糧價和其他地方一樣,也要兩三百文一斗,普通人家一個月的收入不過兩貫錢,還有更低的,鹽價更高,百姓過得一樣艱辛。

其實道理很簡單,如果潁昌府糧價低,百姓富足,那中原其他州縣的百姓豈不是都要跑來,縣城都要擠爆了,只是說潁昌府比其他州府稍微好一點點,僞齊時期各種稅賦多如牛毛,各地百姓民不聊生,餓死人很正常,但潁昌府沒有餓死人,就算當乞丐也能討到一口飯。”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潁昌府只是一羣窮兄弟中過得稍微好一點。”

“回稟殿下,潁昌府最大的特點是官田多,各個縣衙都能掌握不少糧食,許昌縣也不例外,所以卑職就能做到賑濟孤寡老人、賑濟孤兒。”

陳慶淡淡道:“所以潁昌府清廉的官員並不多,口碑都不太好,就因爲他們手上糧食太多?”

“殿下,這也要看具體情況,比如卑職,卑職家境很富裕,我們家同樣擁有大量田產,每年家中收穫的糧食本身很多,所以卑職對官糧就不稀罕,就能做到公私分明,相比錢財,卑職更看重名聲,真正清廉的官員,恐怕也只有郾城李知縣。”

陳慶點點道:“沈國泰向我推薦你,他誇你能力卓著,公私分明,看來沒有說錯。”

蘇衡臉一紅,“沈通判太高看卑職了!”

“你不用謙虛,既然公道在心,那你就儘量把事情做好就是了,從現在開始你出任潁昌府通判,儘快將潁昌府穩定下來。”

蘇衡大喜,連忙躬身道:“感謝殿下厚愛,卑職一定會盡心竭力,爲殿下治理好潁昌府!”

……

蘇衡趕回府中,在內宅書房見到了父親,雖然蘇家是長葛名門,可要成爲潁昌府名門,那就必須搬到府衙所在的許昌縣來,蘇家的祖宅和祠堂儘管還在長葛縣,但蘇家的主要人物都早已生活在許昌了。

蘇亮年約五十餘歲,長得很富態,總是眯着一雙細長的眼睛,他的書法很不錯,無論在潁昌府的官宦圈子,還是文人圈子都很有名氣。

他閉眼時把玩着潁昌府,但睜開眼時卻盯着整個天下。

陳慶的銳意進取和日益壯大,他怎麼可能看不到?

但蘇家要怎樣才能入得了陳慶的法眼,蘇亮一直在殫精竭慮思考,不料意外總是在他最想不到的時候到來,長子回來告訴他,自己已被陳慶任命爲潁昌府通判,着實讓蘇亮欣喜若狂。

“孩兒和參事張曉也聊過,聽說是沈國泰向雍王推薦了孩兒。”

“是他!”

蘇亮着實沒有想到,他不解地問道:“沈國泰怎麼評價你?”

“他說孩兒公私分明,能力卓著,雍王也很看重清廉這一項,還專門和孩兒談到爲什麼我能做到爲官清廉?”

“那你怎麼說?”

“孩兒實話實說,孩兒家境富裕,沒必要貪污官府的糧食,相比於糧食,孩兒更看重名聲,然後他便任命孩兒爲潁昌府通判!”

“就這麼簡單?”

蘇亮很驚訝,他兒子這個答案絕對不是最好的,雖然很坦眨诠賵錾希撎搩^還得虛僞,上位者絕不會滿意這個答案,原因很簡單,你看不上糧食是因爲你層次低,如果面前是百萬兩白銀呢?

正確的答案應該是德行,君子光明磊落,無愧於心,無愧於國,無愧於民,這纔是上位者想要的答案。

被陳慶青睞肯定不是兒子公私分明這個原因,蘇亮負手走幾步又問道:“你們沒有談別的什麼?”

蘇衡想了想,忽然道:“雍王對父親送我的橫幅很有興趣,公道在心,父親還記得嗎?孩兒掛在縣衙內堂上。”

“哦?”蘇亮連忙問道:“他怎麼說?”

“他問父親寫這四個字是什麼意思?”

蘇亮追問道:“那你又怎麼回答?”

“孩兒告訴雍王,爲什麼我要去汴梁參加科舉,因爲父親告訴我,考科舉不是爲了效忠劉豫,而是爲了效忠許昌的百姓,參加科舉只是一條達到目標的道路而已,只要心中無愧於百姓,無愧於公道,管天子姓趙還是姓劉。”

蘇亮一拍額頭,他明白了,就是最後一句,‘管天子姓趙還是姓劉!’

這纔是陳慶青睞兒子的真正原因,爲官者,上對得起國家,下對得起黎民,管天子姓趙還是姓陳。

第一千零五章 升官

酈瓊的軍隊終於離開了郾城縣,讓縣令李延君長長鬆了口氣,雖然酈瓊軍隊的軍紀還不錯,但架不住人多啊!兩萬大軍要喫要喝要住,各種事情多如牛毛,李延君腿都要跑細了,累得精疲力竭。

不過讓李延君驚訝的是,酈瓊軍隊出發的時候是籤軍,可兩天後回來卻變成川陝西軍,旗幟都變了,儘管將士們什麼都不肯說,但李延君和手下猜測,一定發生了什麼事,讓酈瓊舉兵投降。

不過這些和李延君沒有關係,他累得不行,他要回家休息一下,然後他還欠別人幾本書,錢都收了,得趕緊抄完給別人。

和蘇衡相反,李延君出身貧寒,而且他不是科舉出身,而是府學出身,因爲字寫得漂亮被潁昌知府趙元欣賞,推薦他爲郾城縣令。

他一個月有三貫錢俸祿,縣令的俸祿就這麼多,知縣帶有朝廷頭銜,俸祿會高一些,他上有多病的老母,有患難相交的妻子,還有一兒一女兩個孩子,一家五口人,都要靠李延君的三貫錢養活,住房不花錢,有官宅,稍微好一點,但他們家還是請不起下人,物價又高,生活非常拮据,爲了讓家人生活好一點,李延君還利用自己字寫得漂亮的優勢,夜裏替人抄書,掙點小錢補貼家用。

李延君確實很清廉,每年十幾萬石糧食過手,他哪怕多做一點點損耗,也會富得流油,可就算這樣,他卻乾乾淨淨,沒有貪過一粒糧食,就是蘇亮說的,君子光明磊落,無愧於心,無愧於國,無愧於民。

可惜這樣的官員卻很得罪人,沒有人喜歡他,郾城縣的官吏們都不喜歡他,哪怕李成很欣賞他,完顏兀朮也欣賞他,但也沒用,他太清廉了,擋了別人的財路,彰顯了別人的醜惡。

“官人今天這麼早?”回到家,妻子很驚訝的給他開門,這幾天,丈夫都要半夜才能回來,今天天不黑就回來了。

“那幫兵大爺總算走了!”

李延君走進院子問道:“這兩天老田找我沒有?”

“老田是書鋪掌櫃,和李延君是十幾年的老朋友,給李延君介紹抄書生意。”

“昨天來了一次,來看看你!”

李延君雖然清廉,卻很聰明,他立刻猜到,來看自己只是藉口,其實是來催書。

“我今晚熬個夜,給他把書趕出來。”

妻子着實心疼丈夫,“官人太累了,休息一晚吧!明天再寫。”

李延君搖搖頭,“老田也不容易,若不是別人催得急了,他也不會來,這本書的潤筆是兩貫錢,錢都花了,也沒法還給人家,還是辛苦一下吧!”

李延君來到書房,準備提筆抄書,妻子給他端了一盞茶,就在這時,外面忽然有人敲門,敲得又快又急,“縣君,李縣君!”

聽聲音好像是縣丞魏宏的聲音,李延君連忙放下筆來到前院,妻子已經開了門,果然是魏宏,一陣風似的衝進來,“縣君,趕緊回縣衙?”

“出什麼事了?”

“雍王,雍王殿下派人來頒佈命令,就找縣君呢!”

“啊!”

李延君大喫一驚,雍王陳慶派人找自己,爲什麼?

他連忙重新穿上官服,又帶上帽子,妻子給他整理一下衣服,擔憂道:“會不會出什麼事啊!”

“應該不會吧!酈都統都投降了,也算是西軍,應該是所有縣都通知了。”

話音剛落,後面有人問道:“請問這是李知縣的家嗎?”

李延君一回頭,只見是一名穿着軍服的文官,後面跟着幾名士兵。

李延君猜他們就是來送信的人,遲疑一下道:“我是李延君,但不是知縣,是縣令!”

“知縣縣令不重要,只要人對就行。”

文官笑眯眯道:“潁昌府已經西軍攻佔,雍王身邊缺一些人手,特請李縣君去許昌任職。”

李延君遲疑一下道:“可我在郾城這邊任職好好的。”

文官把雍王的命令遞給他笑道:“你自己看看,肯定是好事情,雍王只用了兩人,一個是許昌知縣蘇衡,任命爲潁昌府通判,還有一個就是李縣君。”

李延君的妻子激動了,“官人,你就趕緊去吧!”

李延君躊躇一下,把妻子拉到一邊小聲道:“那本書我還沒有抄完,抄不完要賠人家兩貫錢呢!”

“我去借點吧!要不然請田掌櫃先墊一下,回頭我們再還給他,這次機會很難得啊!”連他妻子也知道,被雍王看中,丈夫時來咿D了。

送信文官耳力很好,夫妻二人的小聲對話被他聽到了,他好笑又感動,沒見過這麼窮的縣令,爲兩貫錢發愁,難怪殿下要他一筆安家費。

送信文官連忙從馬袋中取出一隻沉甸甸的紅綢包,遞給李延君笑道:“這是殿下賞給你的安家費,把家安頓好,我們明天上午出發。”

李延君接過紅綢包,手一沉,險些沒拿住,一百兩銀子可是六斤多重啊!

“這是……”

“這是殿下給你的安家費,一百兩銀子。”

李延君呆住了,一百貫銀子,那就是五百貫錢,他一輩子都沒有得到這麼大一筆錢。

……

三天後,李延君跟隨報信官來到了許昌大營,陳慶隨即召見了李延君,陳慶現在有一個重要職位,他一直找不到合適的人,他現在發現,李延君就是爲這個職務量身打造的人選。

“卑職李延君參見雍王殿下!”李延君深深行一禮。

陳慶打量他一下,見他年約三十四五歲,容貌清瘦,目光清澈,一看就是很正直的官員。

“李縣令請坐!”

“謝殿下!”李延君在旁邊一張椅子上坐下。

陳慶笑問道:“你是府學出身,怎麼當上了郾城縣令?”

“卑職一直在府學出任助教,遇到了後來的知府趙元,他頗爲欣賞卑職,便推薦卑職出任郾城縣令,已經有五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