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三千騎兵風馳電掣般奔向東城去了,而躺在地上幾具屍體卻動了起來,在夜色掩護下,無聲無息滑入水中,兩隻無頂蓋的大木箱子也同時入水,藏身在吊橋下面。
城下巡邏的哨兵全部上城,城頭上的李成也意識到這是一個危險時期,他立刻喝令道:“拋下四千捆麥秸點燃,每座城下一千捆,傳令所有將士務必盯住城下一舉一動。”
南城頭上的士兵拋下了上千捆麥秸,用火箭點燃,牆根下再次變成了一片火海,照亮了城下的情形,使西軍無機可乘。
這時西城外的宋軍投石機發動了,四十隻燃燒着的大型火油罐向城頭砸來,西城頭上瞬間變成了一片火海,無數守城士兵拿着溼被褥撲火,火勢雖然沒有被撲滅,但也沒有蔓延成滿城頭大火,守城士兵也沒有撤退,依舊盯着城下的一舉一動,稍微有點動靜,便亂箭齊發。
這一次,宋軍投石機不斷髮射,城頭上士兵拼命滅火,火勢不斷的燃燒,不斷的熄滅,雙方就彷彿在較勁,尤其是李成,不斷要求士兵去城內徵集被褥。他心裏很清楚,一旦城頭被大火覆蓋,無法撲滅,許昌城就完了,宋軍不管是炸城,還是攻城,都很容易攻進城內。
一千捆麥秸漸漸燒光了,城外再次變得一片漆黑,立刻有士兵跑去請示李成。
就在這時,從吊橋兩側的夾縫裏攀上來三個黑影,將一個體型巨大的鐵冬瓜抬上岸,閃身躲在城門下面,城門縮進去兩尺左右,上面便有了一圈屋檐,從城頭上便看不見他們。
但如果是白天,從兩側的馬面牆上可以看見他們,但現在是漆黑的夜晚,馬面城頭也同樣看不見城門下的黑衣人。
這就是一個守城漏洞,李成面臨的各種危機千頭百緒,他沒有考慮到這個漏洞,但陳慶想到了。
西城的投石機火油進攻並非毫無意義,陳慶做的每一步都有其深意,用騎兵圍城奔跑射擊,一方面是爲了驅趕哨兵回城,另外一方面是爲了咻敵夂蚝丸F火雷,在不知不覺中,鐵火雷和火器營士兵便悄然到位了。
而用重型投石攻打西城,其實是爲了分散李成的注意力,使他焦頭爛額,疲於面對火油進攻,使他沒有時間和精力去考慮南城下的這個漏洞。
陳慶一共派出四名士兵,用大木箱裝了兩顆大型鐵火雷,進行兩次攻擊,現在即將發生的是第一次進攻。
這時,城頭上又拋下了一千捆麥秸,士兵扔下火把點燃它們,與此同時,兩名黑衣士兵也同樣點燃了火繩,他們奔跑兩步,爬在地上滑入水中,城下再次變成一片火海,到處都清晰可見。
這時,馬面牆上的守軍士兵忽然發現了城門上多了一個黑漆漆的物體,像一塊圓形大石,上面冒着火星,士兵連忙大喊:“將軍,那是什麼?”
城門上,南城主將李洪連忙探身向下望去,他只能看到一小半,這時,火繩已經燒進去了,外面沒有了火星,只是嗤嗤冒煙。
“是一塊大石,之前沒有嗎?”李洪問道。
“之前沒有這塊大石,是突然出現的。”
“奇怪,這是什麼?”
就在這時,一道紅光迸射,鐵火雷轟然爆炸了,巨大爆炸聲儼如山崩地裂一般,大地在晃動,無數士兵的耳朵都彷彿被震聾了。
李成沒有站穩,摔倒在地上,他爬起身,驚恐地向南城門望去,只見黑暗中,一股白色的濃煙騰空而起。
“該死!”
李成狠狠一拳砸在地上,他萬萬沒有想到,白天宋軍在南城外裝模作樣一番,但實際攻的就是南城。
“傳令全軍下城,去堵住缺口!”
李成爬起身厲聲大喊,警鐘聲噹噹噹巨響,城內士兵從四面八方向南城門方向衝去。
南城門濃煙瀰漫,塵土飛揚,誰也不知道被炸的情況,這時,四名宋軍士兵又抬着第二顆鐵犀牛衝進了濃煙之中。
片刻,四名士兵逃了出來,這時,濃煙已經快散去,城內士兵能看見他們身影,立刻亂箭齊發,兩名士兵先後慘叫一聲,被數十支箭射穿了身體,一頭栽倒,另外兩名士兵縱身跳入了護城河中。
就在這時,又是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聲,長達數百丈的南城牆轟然坍塌。
西城外的重型投石機早已停止了進攻,當第二聲爆炸傳來,陳慶便知道奪取許昌城已經成功一半,他當即令道:“向南城進軍!”
高定率領一萬黑甲軍士兵率先向南城方向奔去,緊接着數萬士兵也列隊向西城門進發。
但最快的還是統制高鳳率領五千弩手,他們就埋伏在南城一里外,五千弩兵奔至南城前,一起向城內放箭,暴風驟雨般的弩矢從煙塵瀰漫的塵土中射了進去,數百名士兵則用大木箱子和木板迅速搭建浮橋。
城內,主帥李成剛衝到城下,目瞪口呆望着南城牆的坍塌,緊接着煙塵沖天而起,塵土瀰漫,什麼都看不見。
但李成知道,城牆已經守不住了,他當然不會選擇逃跑,城牆失守,只是攻守城之戰進行到了一半。
他拔出戰刀厲聲大喊道:“傳令全軍,準備巷戰!”
宋軍弩兵用密集的箭矢壓制住了企圖堵城的士兵,鹿貴率領三千刀盾軍率先衝過了浮橋,他們一手執重盾,一手提戰刀,十人一排,沿着巨大的缺口一步步向城內走去。
等待他們的,依舊是從四面八方射來的密集箭雨。
第一千零二章 談判
在各種戰爭中,最慘烈最血腥的就是巷戰了,雙方短兵相接,只要不是自己一方的人,基本上都是無差別的殺戮,攻防雙方都會傷亡慘重,百姓同樣也會死傷無數,主要是誤殺,女人和孩子以及老人會稍微好一點,但成年男子就逃不掉了,基本上都會被誤殺而死,誰知道他們是不是民團士兵?
西軍已經控制了南城缺口,開始向城內推進,這時,東城門已被西軍攻克,城門打開,劉瓊率領一萬騎兵殺進了城內,向南城奔去。
在南城大街上,數千金兵用沙袋砌成牆,舉弩向缺口放箭,阻止西軍從缺口殺入,後方馬蹄聲大作,騎兵未至,但無數的箭矢卻飛速射來,數千弓弩手紛紛撤退,很多人撤退不及,被箭矢射中倒下。
數千人和其他兩萬餘士兵都逃進了城內密集的小巷中,放棄了大街,他們利用弓弩和對地形的熟悉來和西軍對抗。
一萬西軍騎兵控制住了主大街,沒有了弓弩手阻擊,三千西軍刀盾手和五千弓弩手殺了進來,高定率領一萬黑甲軍也從破碎的城門殺進來。
與此同時,西城門開啓,陳慶率領三萬大軍從西城門殺入,城內西軍人數已達六萬人。
西軍訓練過巷戰,但沒有過實戰,經驗不足,更重要是漆黑的夜晚,兩萬五千敵軍隱藏在巷子深處,對於進攻方的宋軍會非常被動,傷亡必然將遠遠大於對方。
陳慶沉思片刻對腥说溃骸耙股担飸鹞覀儠䥺舜筇潱魞扇f軍隊控制城牆和城門,其他大軍暫時退出城。”
陳慶隨即命高定率領兩萬大軍在城內,其他從西門向城外撤去等待天明再戰。
……
西軍的不戰反撤瞬間扭轉不利局面,把一心等待巷戰的籤軍晾在一邊,此時才三更時分,距離天亮還早。
副將曹敬安在倉城找到了李成,憂心忡忡道:“陳慶並不急於和我們巷戰,很明顯是在等待天亮,對方人數是我們的數倍,恐怕巷戰對我們會很不利,卑職建議,趁現在夜色漆黑,大軍棄城撤退吧!以保存實力。”
另一名大將張靜也道:“宋軍的鐵火雷着實很厲害,我們很多弟兄都是固守宅院而戰,一旦對方動用小型鐵火雷,對我們弟兄是滅頂之災,卑職也贊成突圍。”
李成沉思片刻道:“我寫一封信給陳慶,我可以把許昌城讓給他,但他要讓我們平安東撤!”
曹敬安和幾名將領都一陣愕然,曹敬安急道:“他當然會讓我們出城,但一定會在城外殲滅我們!”
李成冷笑一聲道:“你們太小看陳慶了,此人是梟雄,梟雄最大的特點是既要名聲,也要實惠,這麼漆黑的夜晚,根本不適合野外作戰,他一定會順水推舟,既假裝一諾千金,又收買了民心,他爲了不傷害民校寯耻娞幼吡耍会嵊窒蛭覀兲嵋螅粶史贍S倉庫,這麼多好處,比追殺我們幾千人合算多了。”
曹敬安也不再反對了,“既然節度使看得這麼透,不妨試一試!”
李成隨即寫了一封信,讓自己的幕僚沈國泰前往城外見陳慶,他則命令所有軍隊向城池中部的倉庫聚集。
……
沈國泰來到西城處,找到了西城守將,守將立刻把他帶出城,來到城外兩裏外一座臨時搭建的大帳前。
大帳內,陳慶正在考慮如何進行巷戰,首當其衝是搶佔倉城,城內有五十萬石糧食,加上唐騫之前在蔡州和項城搞到的二十萬石糧食,這就是七十萬石糧食了,對自己穩定中原局勢至關重要。
巷戰還有百姓的問題,雖然巷戰中百姓傷亡不可避免,但陳慶還希望儘量減少百姓的傷亡,那就意味着火燒、爆炸之類不能大量使用,如果對方軍隊很強悍,又佔據了有利地形。
恐怕這次西軍要付出萬人以上的傷亡了。
這時,親兵在帳外稟報,“西門守將王箭將軍帶來一名文士,說是李成的幕僚,奉命和殿下接洽。”
張曉在一旁笑道:“恐怕對方也有求生之慾。”
陳慶冷笑一聲道:“是我不肯夜戰,讓李成兩敗俱傷的癡心妄想落空了。”
他隨即令道:“讓他進來!”
片刻進來一名頗爲儒雅的中年文士,躬身行禮道:“在下沈國泰,潁川府通判,同時也是李使君的幕僚,參見雍王殿下!”
陳慶看了他一眼問道:“你既然是潁昌府通判,爲何又是李成的幕僚?”
沈國泰恭恭敬敬道:“回稟殿下,李將軍兼任潁昌知府,在下本來是他幕僚,被他推薦出任潁昌府通判,主管政務。”
“既然主管政務,我來問問你,潁昌府的官府一年能收多少糧食?”
“回稟殿下,官田加上稅賦,一年大概四十萬石左右,我們要上繳汴梁三十萬石,自留十萬石補充軍糧。”
陳慶眉頭一皺,“你們可是有五萬大軍,十萬石軍糧夠嗎?”
沈國泰態度很好,始終畢恭畢敬回答陳慶的問題,“回稟殿下,十萬石只是潁昌府的糧食,我們還有蔡州、陳州、潁州上繳軍糧,再加上自己的軍田產糧,糧食足夠了,要不然倉城的五十萬石糧食從哪裏來?汴梁可不會撥給我們。”
“好吧!李成讓你來說什麼?”
沈國泰從懷裏取出李成的信,雙手呈給陳慶,“這是李使君的信件,請殿下過目!”
有親兵上前接過信,轉給了陳慶,陳慶打開信細細看了一遍,他把信件遞給張曉,又問沈國泰道:“信上沒有提到撤離時間,我如果同意你們撤離,會在什麼時候?”
“如果殿下同意我們撤離,我們會在四更時分之前撤離!”
“你們有多少戰馬?”陳慶又問道。
“回稟殿下,不到三千匹戰馬!”
陳慶又看了一眼張曉,張曉把信還給陳慶,“殿下決定吧!卑職沒有意見。”
陳慶點點頭,沉思片刻道:“既然你們將軍不願傷害許昌百姓,提出撤軍換城池,我原則上同意,我也不想傷害許昌的百姓,但撤軍換城池說法不對,我們已經攻進城內,只能說,看在你們將軍顧及百姓安全的面上,我暫且饒他這一次。”
沈國泰不敢和陳慶爭論,躬身道:“感謝殿下寬恕!”
“但放你們離去,我有四個條件,第一,保證倉庫安全,倉庫內的所有糧草物資都不準帶走;第二,離去的軍隊中,連同戰馬和牲畜在內,不得超過三千匹;第三,許昌距離開封府不遠,我要求你們天亮之前離開潁昌府地界;第四,除了主帥李成外,其他將士都不得攜帶家眷離去,我不會傷害你們的家眷,他們隨時可以離去,我不會阻攔。”
沈國泰想了想道:“前三條都沒有問題,但家眷恐怕除了李使君外,其他幾名主要將領的家眷也要帶走。”
“可以,不超過二十輛馬車,你們自己決定,事實上,我是爲你們好,扶老攜幼太多,影響了行軍,天亮前沒有離開潁昌府,我一定會派騎兵追殺!”
“在下明白,我這就回去稟報,很快會有回覆!”
沈國泰躬身行一禮,便匆匆走了。
第一千零三章 撤離
望着沈國泰匆匆遠去的背影,張曉笑道:“我還以爲殿下想利用這次機會嘗試一下巷戰。”
陳慶搖搖頭,“如果對方是女真士兵,我一定不會讓他們撤離,但畢竟都是漢人,殺得兩敗俱傷,百姓死傷無數,女真人卻皮毛無損,在一旁看笑話,這種事情我不幹。”
“恐怕還有其他原因吧!”張曉笑道。
“各種原因都有一點,他的軍隊一旦突圍出城,這麼漆黑的夜,我也沒法追殺,但這不是主要原因,我若不想放他們走,他們就算拼死突圍出城也會死傷過半,關鍵還是我不希望自己士兵在巷戰中傷亡太大。”
不多時,沈國泰又回來了,躬身道:“我們一共二十輛馬車,三千匹戰馬,倉庫已封閉,我們會在天亮前離開潁昌府,只希望殿下一諾千金!”
“去吧!我答應的事情不會反悔,再轉告李成,堂堂正正的撤離,他若想讓將士家眷平安離去,就不要給我耍小心眼!”
“我記住了!”
沈國泰行一禮正要離去,陳慶叫住了他,“請等一下!”
沈國泰停住腳步,躬身道:“還有什麼事,請殿下吩咐!”
陳慶微微笑道,“沈先生若願意留下,我可以繼續任命你爲潁昌府通判!”
沈國泰愣住了,半晌,他感動道:“感謝殿下厚愛,但李將軍對我不薄,我不能見利忘義,棄他而去!”
“好吧!彼時各爲其主,將來你可以來京兆求職。”
“若將來殿下肯收錄,卑職一定會來。”
“沈先生不妨給我推薦幾名本地官員,我要求爲官清廉,能力卓著。”
沈國泰點點頭道:“既然殿下信任,我可以向殿下推薦兩人,一人是許昌知縣蘇衡,此人雖然出身豪門,但人很正直,公私分明,做事能力很強,連完顏兀朮都對他十分欣賞,幾次請他去汴梁,他都婉拒了。
另一人是郾城知縣李延君,郾城的農業條件在潁昌府只算中等,但郾城的糧食產量卻連續五年位列潁昌府第一,正好就是李延君任內,他的能力可見一斑,而且他十分清廉,俸祿不夠養家,他晚上還替人抄書。”
陳慶驚訝道:“這樣的人若不是真清廉,就是大奸之人啊!”
“回稟殿下,李成曾派人暗中監視過他,結論是真的清廉!”
陳慶點點頭笑道:“那我也期待京兆能再見先生!”
沈國泰再次深深行一禮,告辭走了。
張曉笑道:“殿下還真是用人不疑啊!”
陳慶淡淡道:“潁昌府是中原治理得最好的一個府,前面是司馬趙元,繼任便是李成,但真正主管政務的是這位沈國泰,他治理潁昌府應該兩年了,若他是貪賂奸邪之人,潁昌府早就該烏煙瘴氣了。”
“殿下識人!”
陳慶又微微笑道:“他推薦的兩人我會啓用,但我也安排情報斥候觀察他們,若名不符實,撤換就是了。”
……
此時李成的兩萬五千軍隊已經集結完畢,二十輛馬車內坐着李成和其他重要將領的家眷,每個人都抱着一個布包,裏面是收拾的細軟,三千騎兵護衛着家眷。
這時,沈國泰在十幾名騎兵護衛下騎馬趕回來,李成問道:“怎麼說?”
“陳慶說他答應的事情不會反悔,他還說讓將軍堂堂正正撤離,不要和他玩小心眼,否則他就不能保證將士家眷平安離去。”
李成心中嘆了口氣,將士家眷被扣爲人質,以後的事就不好說了,但此時箭已上弦,他不得不發,現在再反悔已經來不及。
李成只得把自己和將士的命邏涸陉悜c的承諾上了,他喝令道:“出發!”
兩萬五千大軍浩浩蕩蕩出發了,三千騎兵護衛着二十輛馬車位於隊伍中間,不多時,大軍來到北城門,北城門已開啓,城頭上站滿了手執弓箭的宋軍士兵,冷冷地望着大軍穿城門而過。
兩萬五千大軍走出了北城門,沿着官道向北疾速而行,不多時,隊伍便消失在濃濃的夜色之中。
但就在敵軍大隊十幾裏外,唐騫率領一萬騎兵遠遠跟隨,一直保持着十幾裏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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