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507章

作者:高月

範拱點點頭,“兩軍作戰,最重要是協同一致,如果一部分先逃走,那整個軍隊的士氣就垮了,那怕另一部分軍隊再英勇善戰也沒有用,這就像一隻木桶,只要一塊板斷了,哪怕其他木板再堅硬也沒有用,依舊盛不住水,木桶就廢了。

胡漢聯合作戰,如果胡人是主將還好說,可如果漢人是主將,就會出現主將指揮不動胡人軍隊的情況,這就會埋下敗亡之根。”

完顏兀朮沉默片刻道:“先生的意思,兵敗的責任還在蕭吉烈的身上?”

範拱苦笑一聲道:“如果蕭吉烈沒有不戰而敗,最後的結果不會那麼慘烈,至少還能保證一萬餘人的敗兵,宋軍也同樣會傷亡慘重,但卑職並不是指這件事,卑職是指以後作戰,儘量不要讓漢人來指揮胡人軍隊。”

完顏兀朮嘆口氣道:“我明白先生的意思了,過去了二十年,從前強悍的契丹軍、奚軍早已消亡,現在的東胡軍基本上都是普遍牧民,沒有作戰經驗,戰鬥力比較弱,我派這支東胡軍去支援汝州,確實有點失策啊!”

這時,有士兵在堂下稟報,“啓稟王爺,河北派人送來緊急情報!”

完顏兀朮連忙道:“宣送信人上來!”

不多時,爲首的送信人上堂單膝跪下稟報,“奉左都元帥之令給王爺送信!”

他取出完顏昌的信呈了上去,完顏兀朮接過信問道:“還有什麼口信沒有?”

“沒有口信了,都元帥說,所有要說的事情都在信上。”

“來人,賞他十兩銀子帶他下去休息。”

“謝王爺賞!”

送信士兵下去了,完顏兀朮打開細細看了一遍,又把信遞給範拱,“還是上次那件事!”

範拱接過信看了一遍,笑道:“有點意思,居然是牛皋的軍隊,牛皋率軍南下,他不管太原了嗎?”

“先生覺得可信度高嗎?”

範拱想了想道:“現在宋軍已經拿下河南府和汝州,現在陳慶在襄城縣,擺出要大舉進攻潁昌府的架勢,北線會進攻滎州和鄭州,王爺必然會派援軍前往鄭州和潁昌府,如果這時候,宋軍突然從黃河進攻開封府,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王爺再回兵去救開封府,那麼潁昌府就危險了,如果不去救,開封府乃至汴梁就危險了,卑職覺得這是一記很好的奇兵之策,可能性極大。”

“完顏昌讓我們派人去孟州調查,他也要派人去孟州,難道完顏昌想攻太原?”

“有可能,如果牛皋真的帶兵南下,太原府確實是一個機會。”

完顏兀朮負手走了兩步道:“如果這是陷阱呢?牛皋南下,太原虛空,很可能就是陳慶設的一個空城計,我和陳慶交戰多年,太瞭解他,此人十分狡詐,經常設下陷阱,佈置誘餌,名義上在在和中原作戰,但實際上也要收拾河北之軍。”

範拱很佩服完顏兀朮的眼光,確實很有這個可能,他點點頭,“我贊成王爺的意思,要建議左元帥,不管太原府有沒有機會,都不要出兵,不能被陳慶擺出來的假象誘惑,陳慶有的是軍隊,他不可能讓太原防禦虛空。”

完顏兀朮當即寫了一封信給完顏昌,派送信人帶回去,他又派幾名斥候乘船前往孟州打探消息!

……

王雙從京兆發來的,牛皋準備率軍偷襲開封府的情報,着實讓完顏昌動心,他知道孟州只有一萬駐軍,是用來防禦懷州,牛皋帶來的軍隊,必然是太原駐軍。

如果太原府防禦空虛,對自己當然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完顏昌當然也想過這是宋軍的誘兵之計,但他又覺得不太可能,關鍵是陳慶沒必要搞這個誘兵之計,自己一支軍隊殺進太原府,一路燒殺劫掠,陳慶會用太原府被摧毀的代價來殲滅自己的幾萬人?

幾萬人雖然對自己很重要,但太原府的穩定繁榮對陳慶更重要。

這天下午,完顏昌接到了完顏兀朮寫來的信件,信中完顏兀朮極力勸阻自己派兵去太原府,着實讓完顏昌有些反感了。

他對幕僚崔九道:“勸我放棄太原至少也要有點依據,如果他在太原有探子,發現了宋軍隱藏軍隊,倒也罷了,可他一切都是想當然,拼命勸阻我,他以爲我不懂他的心思?”

崔九是清河崔氏族人,但他不肯用真名,化名崔九,完顏昌理解他的心思,也不勉強他用真名,他是完顏昌的心腹幕僚之一。

“都元帥認爲四王子害怕我們不肯幫他,所以不讓我們出兵太原?”

“這是明擺着的事情,他憑什麼認爲太原有詐?我在太原府有探子,太原府是什麼情況我知道,但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只想利用別人,絕對不會考慮別人的利益,我原本以大局爲重才提出兩家聯手,可你看看他,只考慮自己的利益,把我當成什麼了?”

崔九連忙勸道:“可能是中原戰局對四王子不利,所以他急切了一點,都元帥還是以大局爲重。”

完顏昌冷冷道:“我確實是要以大局爲重,但我幫他也是有底線的,不可能任他差遣,把我當做傻子一樣的利用。”

第九百九十一章 空城

呂緯再一次匆匆來到聚香酒樓,找到了王雙,他坐下喝了杯酒,開門見山對王雙道:“有個很有價值的情報,你們要不要買?”

王雙眉毛一挑,呵呵笑道:“呂司馬覺得這個情報能值多少?”

呂緯伸出一個指頭,“這個數!”

“一千貫?”王雙問道。

呂緯搖搖頭,“一百兩黃金?”

“有這麼重要嗎?”

呂緯很坦率道:“這是我的開價,還是按照老規矩,我說出來,你覺得不值,那就不要採用,可一旦採用了,就得按照我的開價付給我,否則以後就沒有合作了。”

“可以,你說吧!”

呂緯半晌道:“太原府只有五千駐軍!”

王雙一愣,“怎麼會這麼少?”

“牛皋帶了三萬大軍南下,所以太原的兵力就只剩下五千人,井陘和滏陽陘的防禦都加強了,防止河北軍隊偷襲太原府。”

“京兆不是還有五萬大軍嗎?爲什麼不去加強太原防禦。”

“太原再重要也沒有京兆重要,京兆五萬大軍是絕對不動,這是底線。”

王雙心中暗暗盤算一番,中原那邊去了十八萬大軍,巴蜀有五萬大軍,河東有五萬大軍,這就是二十八萬大軍了,加上京兆的五萬軍隊,還有荊湖南路、河西走廊、靈夏路、熙河路等等各地駐軍,西軍還真派不出軍隊去支援太原了。

這個情報太重要了,王雙當即取出百兩黃金交給了呂緯,“我們成交!”

……

太原城南有一家布莊,叫做老宋布莊,專門經營上等布匹,平倉店賣的便宜布匹都是粗布,一般都是最底層百姓纔買,家境稍微好一點的人家,都會買上好的布匹來做衣服。

但老宋布莊其實還有另一個身份,它便是完顏昌設在太原的情報點。

太原府是完顏昌的根基,他怎麼捨得就這麼失去,完顏昌一直對太原府念念不忘,在太原府設情報點,掌握太原的情況,便是很順理成章之事。

而且完顏昌設在太原府的情報站還不止老宋布莊一家,老宋布莊是情報總站。

布莊的掌櫃姓蹇,這個姓比較少,名倒是很普通,叫做蹇福,是一名四十餘歲的男子,完顏昌不像西軍情報司,會用中老年人來收集情報,完顏昌沒有這種機制,他的情報人員基本上都是漢人士兵,首領則是他的幕僚。

蹇福就是完顏昌的幕僚,大名府人,去年被任命爲駐太原的情報頭子。

蹇福也得到了牛皋率領大軍南下的消息,他剛接到大名府的命令,要他確定兩個關鍵點,第一,牛皋是否真的南下?第二,太原府究竟還有多少駐軍?

蹇福立刻派出十幾名探子趕赴各縣查探是否有駐軍的消息,又利用他們在官府中的內線,打聽一些內部消息。

當然,他們也收買不了什麼高官,都是底層的小吏,不過蛇有蛇道,蝦有蝦路,雖然是小吏,但畢竟是在官府裏,他們也有打聽情報的辦法。

這天一早,一名身穿公差官服的男子走進了布店,進門便問道:“蹇掌櫃可在?”

夥計認識來人,是太原府的一名押司,姓王,算是他們在太原府所收買的最高官員,儘管也是一名文吏,但屬於高級文吏。

“王押司是來做衣服嗎?我家掌櫃在裏屋,快請!”

“是啊!是要做兩身好衣服了。”

王押司走進了內房,很快見到了掌櫃蹇福。

“給你一個確切消息,太原府只有五千軍隊,由呼延通率領,其他軍隊都跟隨牛皋南下了。”

“但不是有四萬駐軍嗎?南下三萬人,留守五千人,那還有五千人呢?”

“在雀鼠谷、赤塘關和井陘關,這些險關要隘都加強了防禦。”

王押司拿了兩匹布走了,這時,蹇福也得到了各縣派去探子的彙報,沒有軍隊駐紮,那就證明王押司的情報準確,只有五千士兵駐紮在太原城內。

蹇福當即發送重要鴿信前往大名府。

……

黃河上,幾百艘大船慢慢靠近了汴河河口,汴河河口位於鄭州北部河陰縣境內,這裏實際上就是隋唐的通濟渠入口,建炎二年的黃河大決口不在這裏,而是東面數百里外的滑縣白馬渡一帶,東京留守杜充爲阻擋金兵南下,挖開黃河堤壩,黃河水席捲南下,淹沒了滑縣、濮陽、鉅野、甄城等地,再一路向南奪泗水入淮。

開封府這邊倒沒有太大影響,汴河也沒有收到影響,依舊和往常一樣,但也有不一樣的地方,那就是緊張氣氛,兩萬金兵埋伏在汴河兩岸,等待着宋軍船隻到來。

兩萬大軍由元帥完顏阿魯補統領,埋伏的士兵距離汴河約百步左右,保證弓弩火箭能射到汴河船上。

牛皋注視着寬闊的河口,下令道:“命令京兆船入內!”

京兆過來的三百艘船上沒有士兵,滿載着草料,這是陳慶的安排,由草料船先走,一隊長長的草料駛入了汴河內,汴河兩岸的氣氛開始緊張起來,伏兵都捏緊了弓箭。

船隊大約走了二十里,三百艘草料船走了大半,忽然前方船隻發出了警報聲,“有伏兵!”有人大喊起來。

“當!當!當!”警報聲大作,船隻紛紛掉頭。

完顏阿魯補大喊道:“出擊!”

一陣梆子聲響起,兩岸頓時萬箭齊發,全是火箭,鋪天蓋地射向宋軍船隊,船伕們嚇得紛紛跳水逃命,一些船伕躲閃不及,被箭矢射中。

數百艘千石平底頓時燃燒起來,尤其船內都是乾燥的草料,更加促進了火勢,只片刻,所有船隻都被熊熊烈火吞沒了。

完顏阿魯補忽然發現不對,船隻裏面應該是慘叫着衝出來逃命的宋軍士兵纔對,但一個人都沒有看到,也沒有聽到任何慘叫聲。

“怎麼回事?船隊內沒有宋軍嗎?”

這時,幾名士兵押來兩名跳河的船伕,“元帥,這兩名船伕說他們是我們的人!”

兩名船伕跪下道:“我們是左都元帥派去京兆的探子,冒充船伕!”

完顏阿魯補現在怒火萬丈,他纔不管什麼探子,拔出刀架在船伕脖子上,惡狠狠問道:“快說!船上都是什麼,怎麼沒有宋軍?”

“啓稟將軍,咻d宋軍的船隻都在後面,我們船上都是草料,不知爲什麼,牛皋讓我們先進來探路!”

完顏阿魯補大叫一聲,一刀砍掉了一名船伕的腦袋,大吼道:“氣殺我也,中計了!”

他們的埋伏暴露了,宋軍當然不會再進汴河,兩萬金兵在這裏埋伏了整整三天,結果卻等了一場空。

消息傳到汴梁,完顏兀朮也着實不滿,這個情報拖住了他們十萬大軍半個月之久,最後燒了兩百艘船,連個士兵的影子都沒有看到,耽誤他們的部署。

要不然,完顏兀朮也不會只派一萬東胡軍去參與汝州之戰,他就是擔心宋軍從黃河偷襲汴梁。

完顏兀朮越想越惱火,立刻寫了一封信去責問完顏昌,並要求他立刻派三萬軍隊前來支援自己,既然是兩家聯合作戰,完顏昌就應該拿出找鈦怼�

完顏兀朮的信很快送到完顏昌手中,但完顏兀朮怎麼也想不到,這封信觸怒了完顏昌,同時,完顏昌也找到了軍隊無法南下的最佳藉口。

牛皋的船隊封鎖了黃河,陳慶偷襲汴河是假,封鎖黃河纔是真。

以此同時,牛皋的副將邵隆和兒子邵繼春率領兩萬軍隊疾速行軍,趕回太原府。

牛皋雖然率領三萬軍隊抵達孟州,那只是演戲罷了,他怎麼可能率領三萬軍上船,封鎖黃河,一萬軍隊和三百艘船就足夠了。

陳慶排演的這場大戲,其根本目的就是爲了拆散完顏昌和完顏兀朮的聯合。

第九百九十二章 破盟

元帥府大堂上,完顏昌臉色陰沉地看了完顏兀朮的來信,信中充滿了指責,就差沒有指着自己的鼻子破口大罵。

完顏昌一臉不高興地把信遞給完顏喝離撒,“你看看他的信,他居然說我在騙他,拖延了他半個月,你說是誰不講道理!”

完顏昌當然很惱火,自己派人去京兆的探子扮做船伕,居然被阿魯補當作出氣筒,當場殺掉一人,打狗還要看主人,阿魯補這樣打自己的臉,完顏兀朮在信中居然隻字不提,當自己的是白癡蠢蛋嗎?

完顏喝離撒搖搖頭道:“兀朮明顯是在推卸責任,京兆的情報很準確,宋軍確實是準備從汴口進攻汴梁,都進去了兩百多艘船,難道這還有假?

只是牛皋比較謹慎,先讓糧船進去,要是我也會這樣做,先派糧船進去,沒有問題,然後軍隊船就進去了,是阿魯補性子急,埋伏不到位,自己暴露了,白白錯失了全殲數萬敵軍的良機。

我還特地問了逃回來的船伕探子,金兵就埋伏在距離河邊百步左右,還有金兵在樹林邊走動,在船上一眼就能看見。”

“你說得完全正確!”

完顏昌吐了一口悶氣道:“自己沒有抓住戰機,還把責任推給別人,兀朮一向不就如此嗎?”

他回頭又問幕僚崔九,“這次先生不會再替兀朮說話了吧!”

崔九嘆了口氣道:“卑職只是站在公允立場說話,有一說一,這次京兆的情報很準確,陳慶應該是考慮偷襲汴梁,牽制四王子的軍隊,阿魯補元帥沒有抓住戰機也是事實,四王子確實不能把責任推給我們,這樣下去,雙方就沒有信任基礎了,很難再繼續合作。”

完顏昌冷冷道:“已經沒法合作了,阿魯補殺我的手下,他不給我一個交代,還談什麼合作?”

“都元帥的心情卑職明白,但我們不能直接回復他說不想合作了,被四王子抓住把柄,在天子面前告都元帥不顧大局,會讓都元帥很被動。”

“那依先生之見,我們怎麼說?”

崔九眼珠一轉道:“現在宋軍不是封鎖了黃河嗎?就告訴四王子,我們的船隻都被宋軍摧毀,無法弑舷拢@是不是很好的理由?”

“這個理由不錯!”

完顏昌心中舒服了一些,又對二人道:“京兆和太原都發來情報,太原府只有五千軍隊,機會難得啊!”

崔九點點頭,“呂緯提供的情報都比較準確,王雙的兵力分析也對,京兆府的五萬保底軍不可能派到太原府,太原府只有五千軍隊的情報可信,這確實是個機會,可能過太行山會難一點。”

完顏喝離撒嘆口氣,“要是鐵火雷能造出來,我們一路炸過去,再是什麼險關要隘也不怕!”

一句話倒提醒了完顏昌,幾個月過去了,鐵火雷的仿製進度如何了?

他立刻喝令道:“速召火器坊主管來見我!”

很快,一名四十餘歲的男子被帶來大堂,男子叫楊進功,他從前就是宋朝軍器監的火器匠,靖康二年被抓去金國,一直在金國的火器監做事,當年被抓走的工匠基本都死光了,活下來的極少數工匠也都失去了勞動能力,失去了利用價值,被金兵用來換回了完顏粘罕,只有這個楊進功當時最年輕,身體也不錯,扛下了遼東的嚴寒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