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原以爲張曉還要追問,沒想到張曉笑了笑道:“繼續說!”
楊再興又繼續道:“新安縣城池破舊矮小,根本就不住,卑職判斷他們駐軍一萬也只是虛張聲勢,或者是給完顏兀朮看一看,一旦我們真的出兵,卑職相信敵軍會迅速撤退,不會真的留一萬軍隊在新安縣,對方會保存實力守洛陽。”
陳慶舉起手,楊再興立刻停止敘述,陳慶笑道:“我來說兩句,楊將軍的方案我仔細看過,但他現在還沒有說清楚,他之所以沒有在南面設埋伏,是因爲他預判敵軍不會真的在新安縣部署軍隊,一旦戰爭爆發,新安縣的軍隊會迅速東撤,不會給我們全殲的機會,除非我們出奇兵搶先截斷敵軍的退路。
但我們不能紙上談兵,所以需要制定幾個方案,楊將軍剛纔說的是第一個方案,很可能不會出現。”
陳慶又對楊再興笑道:“楊將軍請說主要方案,不用說這個可能性不大的方案,會把人弄糊塗。”
楊再興不好意思撓撓頭道:“卑職闡述太囉嗦了,下面卑職只說主要方案!”
“我們會祕密增兵澠池縣,但不會進澠池軍營,大概會增兵一萬五千人,使澠池縣的兵力達到兩萬人,以此同時,我們會從黃河北岸迅速南下……”
……
就在出兵方案的評議會進行的同一時刻,一支五萬人的軍隊已經黃河北岸的孟州集結,數百艘大船停泊在岸邊,兩更時分,一支支軍隊在岸邊集結,準備登船。
戰爭不可能等到一切準備就緒後纔開始,一定會提前到來,這就是戰爭的兩面,一面是正,一面是奇,正與奇相輔相成。
這五萬大軍就是奇兵,由上軍統制李慕清統領,李慕清是楊再興的副將,楊再興負責正面主力進攻,而李慕清負責奇兵,奇兵的任務是奪取虎牢關,以及封堵新安縣一萬敵軍的退路。
夜幕下,十艘滿載士兵的軍隊漸漸靠近了孟津渡,岸上點亮了三支火把,百名斥候早已經在對岸活動,爲首先鋒軍登陸掃清障礙。
三千士兵先後登陸,列隊完畢後便向十幾裏外的孟津關奔去。
任何關隘最重要的是水源,沒有水源就無法建關,孟津關內同樣有一條小河,但河水是從關內流出,穿過十里寬的樹林,直接匯入另一條從東面流來的河流,注入黃河。
樹林內,士兵們沿着小河疾行軍,這次進攻孟津關的主將叫做於洪武,是一名統領,他是三軍攻城比賽的第一名,率領三千士兵用半個時辰奪取了五千人鎮守的訓練城牆。
這次攻下孟津關就是由他來負責,不能用鐵火雷,那會驚動洛陽,也不能用火攻,濃煙和烈火也同樣會驚動北邙山上的烽火臺。
他們只能用傳統的偷襲策略,在敵軍點燃烽燧之前,奪取烽燧,隨即攻下孟津關,拿下孟津關後,才能從關內的一條小路上山,幹掉山頂上的烽燧,然後五萬大軍才能開始渡黃河,可謂一環扣一環,只要一環失敗,洛陽城就會得到消息,會立刻通知新安縣的一萬軍隊撤回洛陽,這就意味着奇兵行動失敗。
所以關鍵就是今晚於洪武率領的三千軍隊能否成功。
距離孟津關還有兩裏,三千軍隊停止了前行,士兵搭建了一個遮光的小帳篷,帳篷內,呼延雷正在給於洪武講述關城的情況。
“關城高不到三丈,兩丈八左右,烽火臺在關城上的最東面,緊靠山崖,據我們觀察,城頭上夜間的守軍在五十人左右,但大部分都坐靠在城牆上休息,只有幾名士兵在來回巡邏。”
“關城城牆有多寬?”
“百步左右!”
於洪武喫了一驚,“這麼狹窄?”
“所以我說城頭守軍只有五十人左右,實際上山谷本身就很狹窄,孟津關這裏還算是比較寬的地段。”
“那孟津關內一共有多少守軍?”
呼延雷搖搖頭,“不知道,但我們估計,極限也就三百人左右。”
於洪武注視着草圖,沉思片刻道:“正面進攻肯定會被發現,必須從側面山崖上去,先拿下烽燧,切斷信號。”
“一點沒錯!”
呼延雷點點頭,“現在我們最大的優勢,就是對方不知道我們到來。”
第九百六十五章 連擊
於洪武的軍隊之所以能得到攻城演武第一名,關鍵就是他有絕活,他手下有一支一百五十人的竿軍,由五十名進攻士兵和百名撐竿手組成,利用竹竿攀爬上城,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將五十名士兵送上城頭,很多時候,守軍明明知道他有這樣一支軍隊,但依舊防不勝防。
關鍵就在於光送上城樓還不夠,還要有強大的戰鬥力,能支撐住敵軍反撲,掩護主力軍殺上城頭,所以五十名進攻士兵從數萬士兵中挑選出來,精瘦、勇猛,武藝高強,像五十隻豹子,個個能以一敵十。
此時,距離關城兩百步外,三千名宋軍士兵注視着黑黝黝的關城,天公做美,沒有月色和星光,烏雲底垂,關隘上漆黑一片,但最東面掛着一盞燈唬歪輳窇以诎肟眨诤谝怪懈裢獯萄邸�
燈划斎粊K不是半懸在空中,而是掛在烽燧的煙囪上,使於洪武看清了烽燧的大概輪廓,漆黑的夜晚使於洪武改變了作戰計劃,他們不用走懸崖,而是直接上城,緊靠烽燧一頭上城,利用時間差奪取烽燧和城牆。
但時間已不容他們再猶豫,於洪武低喝一聲,“上!”
一百五十名竿兵爬起身,在關城東面疾速飛奔,後面三千士兵也迅速向關城靠攏。
夜色深沉,一百五十人已漸漸靠近了城牆,此時他們距離城牆還有三十餘步,已經準備就緒。
他們用的竹竿並非普通竹竿,長約四丈,非常堅韌,不易折斷,進攻士兵抱着竹竿在前面,腰佩戰刀,後背盾牌和一支精鋼短矛,兩名撐竿士兵站在後面,長得身材高大,強壯無比,他們不需要太高強的高強,但需要超越普通人的體重和力量,能支撐住士兵上城,在上城階段,兩名撐竿者纔是重中之重。
他們已經訓練了數千次,早已配合得熟練默契,這時,城頭上幾名巡哨士兵去了西面,機會來了,爲首指揮使低喊一聲,一百五十名士兵同時奔跑起來。
五十名進攻者奔至城下,一躍而起,在城牆上疾奔,後面的百名撐竿者緊握長竿向前奔跑,上城只是一瞬間的事情,五十名進攻者已經奔到城頭,在長竿奮力支撐下,他們紛紛躍上了城頭。
城頭上,近百名士兵正裹着毯子靠牆而睡,誰都沒有想到死神從天而降,殺戮驟然而來,很多人還沒有醒來,便被精鋼短矛瞬間刺穿了咽喉,當場斃命,城頭上恐慌地騷動起來。
另外還有十名士兵是負責解決烽燧,烽燧靠山體而建,高兩層,頂層有火油和柴堆,六名士兵架起了兩座人梯,另外四人攀着人梯跳上了屋頂,將火油和柴堆扔下城牆,其餘六人則殺進烽燧內,裏面熟睡中的五名士兵還沒有醒來,便被殺死在夢中。
百名撐竿士兵已經放下了竹竿,利用上面拋下的十座繩梯迅速攀爬上城,他們的任務是奪取並開啓城門。
就在一百五十名士兵上城的同時,三千士兵也奔跑起來,城頭已經被完全控制,城門吱吱嘎嘎被拉開,三千士兵洶湧地殺進關城內……
這時,五十名進攻士兵已經不見了,他們在一名投降士兵的帶領下,沿着一條小路向山頂攀去,數里外的山頂上還有一座烽燧,這座烽燧距離關城太遠,聽不見關城內喊殺聲,但能看見關城上的烽燧火光。
不僅如此,山頂上烽燧還能清晰看見黃河上的情形,如果幾百艘戰船在天亮後渡河殺來,烽燧上的守軍也能看見,會立刻點燃烽火,通知南面十里外的另一座烽燧。
而南面的烽燧雖然看不到孟津關的烽火,也看不到黃河上的情況,但它能看到洛陽城,它的任務就是通知洛陽城。
三座烽燧便構成了北邙山的警報體系,敵軍從北面黃河進攻,洛陽就會立刻得到消息。
此時已快到五更時分,黃河北岸的兩萬騎兵開始率先登船,騎兵們牽着戰馬一個接一個上了船隻,他們的任務也非常緊張,要連續渡河兩次,第一次要渡過兩萬騎兵,這兩萬騎兵將直接殺向洛陽城,如果能直接殺進城內,當然最好,如果殺不進城內,也可以殺奔新安縣,截斷新安縣一萬守軍的退路。
這就是楊再興的最佳方案,這個方案的最大特點就是快,但對進攻士兵的要求也非常高,必須環環相扣,一環失敗就得不到最好的戰果。
率領兩萬騎兵的主將正是李慕清,另一名統制大將是李復興,他將率兩萬軍隊攻打虎牢關,最後由呼延雷率一萬軍扼守偃師和孟津關。
“不知對面的情況怎麼樣,有沒有奪取孟津關?”大將李復興沉聲問道。
李慕清望着黑沉沉的對岸,緩緩道:“於洪武應該可以,連殿下都對他有信心,我們更應該相信他。”
“其實拿下孟津關我也認爲問題不大,關鍵是烽燧,我們應該做好最壞打算。”
李慕清笑了起來,“不過就是少殲滅一萬人而已,關鍵是你,奪取虎牢關,截斷金兵的西援之道,這纔是此戰的重點。”
“我也相信自己能成功!”
這時,一名士兵跑來稟報:“啓稟統制,兩萬騎兵已全部上船。”
李慕清點點頭,對李復興笑道:“那我就先走一步!”
“祝將軍馬到成功!”
李慕清帶着十幾名親兵催馬上了第一艘大船,船隻收起船板,十幾名船伕搖動大型船櫓,船隻開始緩緩向對岸駛去。
……
指揮使劉真率領五十名士兵已經到了山頂,山頂上怪石嶙峋,長滿了雜草和荊棘,烽燧就在百步外,清晰可見,前面卻沒有路了,是一條兩丈寬,十幾丈深的溝壑,溝壑上原本有一塊很寬的長木板,可以直接充當小橋,但被守烽燧的士兵抽到對面去了,每隔三天過來送一次補給,他們纔會把木板推過來,也算是最後一道防禦。
而山頂上找不到一棵樹,所以需要從山下攜帶木板或者梯子上來,但中途要攀爬懸崖,談何容易。
負責帶路的降卒已經事先告訴了他們,但五十名西軍士兵並沒有把這個困難放在心上。
這個小困難確實難不倒西軍士兵,爲首指揮使劉真令道:“用鉤爪!”
一名士兵將繩索甩過去,繩索上的三爪鐵鉤鉤住了對面一塊大石,士兵們將繩索緊緊拉住,一名士兵靈活得像猴子一樣,攀着繩子迅速爬過了溝壑,木板被守軍抬進了烽燧,只能繼續依靠繩索。
這名士兵便將兩股繩索牢牢系在一塊大石上,對面的士兵便一個接一個爬過來了。
“將軍,那邊有兩座大帳,每個大帳各住二十人,烽燧裏面只有三五人左右,但要當心他們點燃大帳,效果也是一樣。”
既然是降卒,那他也是西軍一員,這名降卒轉換角色很快,已經把自己視爲西軍一員。
劉真點點頭,對一名都頭道:“王都頭率十名兄弟去對付烽燧,其餘弟兄跟隨我去對付大帳。”
五十名士兵兵分兩路,向各自的目標摸去。
第九百六十六章 圍堵
按照折可求最初的計劃,在西軍攻佔了陝州和澠池縣後,就要立刻重建新安縣,把新安縣修建成一座新城,但當時的僞齊國精力不在西面,而在全力攻打江淮,對摺可求提出的想法毫不支持,反而和西軍達成妥協,雙方以澠池縣和新安縣爲緩衝,互不駐軍,互不改變現狀。
修建城池也屬於改變現狀的一種,折可求頂不住僞齊朝廷的壓力,也沒有財力修城,新安縣修城計劃也就不了了之。
直到發現了陳慶準備攻打中原的企圖後,折可求再想修新安縣,但已經來不及了。
可新安縣是洛陽的西大門,不能沒有人守門,否則西軍就會長驅直入,只是新安縣這座破舊縣城,又怎麼可能守得住?
折可求患得患失,最後在完顏兀朮的督促下,他還是派了一萬軍隊守新安縣,他的原則就是,守得住就守,守不住就立刻放棄新安縣撤回,保證軍隊不損。
可惜他遇到的是陳慶,陳慶制定的原則是,不計較一城一地得失,務必全殲敵軍兵力。
新安縣的主將叫做王瓚,是折可求的心腹,他目前官任統制,統軍一萬人,從駐軍新安縣開始,王瓚就處於一種焦躁不安之中,對西軍的動向極度敏感,只要得到西軍主力出現在澠池縣的消息,他就會立刻撤退。
次日天剛亮,幾名騎兵從遠處疾奔而來,高舉着西軍的黑龍赤旗,守軍頓時大爲緊張,立刻關閉了城門,數百人手執弓弩,嚴陣以待。
爲首西軍奔至城下,大喊道:“楊都統有信給貴軍主將!”
說完,西軍士兵將箭信射上了城頭,有士兵拾到箭信,立刻奔去軍營稟報。
此時,王瓚正在大帳內和三名統領商議對策,三名統領一個叫謝振生,此人是王瓚連襟,他們都是洛陽人,娶了洛陽豪門鄭廷的兩個女兒爲妻。
另外兩名統領一個叫史大武,一個叫蘇潛,兩人都是汝州人,彼此家鄉在鄰縣。
“卑職覺得陝州的探子一點都不可靠,澠池縣的五千軍隊怎麼出現的,陝州那邊一點消息都沒有,後來說陝州的軍隊沒有減少,那麼這五千軍隊過境他們怎麼沒有發現?”
蘇潛也道:“統制,史將軍說得對,陳慶軍隊不可能拖到五月份,黃花菜都涼了,他出兵從來都是神出鬼沒,等敵軍主力出現再走就來不及了,我們趕緊撤回洛陽吧!”
史、蘇二將當然不是無緣無故喊着撤軍,主要是他們在澠池縣的探子昨天發現了異常,原本駐紮澠池縣的五千西軍士兵都是步兵,但探子卻發現他們都變成了騎兵,這就很蹊蹺了。
戰馬從哪裏來的且不說,關鍵是,他們一直以爲澠池駐軍是陝州的軍隊,但陝州駐軍不可能是騎兵,那就說明這五千駐軍是從關中過來,既然關中軍隊過來了,大戰恐怕很快就會到來。
王瓚嘆口氣道:“我派人去請示一下大帥吧!如果大帥允許我們撤軍,我們就立刻撤。”
就在這時,帳外親兵稟報道:“啓稟統制,宋軍射箭信上城!”
“呈進來!”
親兵走進來,將一封箭信遞給王瓚,王瓚連忙打開信細看,他忽然騰地站起身,臉色大變。
三人面面相覷,謝振生問道:“統制,什麼消息?”
“是楊再興寫來的。”王瓚臉色極爲複雜。
三人也大喫一驚,怎麼會是楊再興,他應該在京兆纔對。
史大武急問道:“他怎麼說?”
“他勸我們投降,說我們沒有作惡,可以得到赦免,他說……他已率大軍抵達澠池縣。”
“不可能!”
謝振生一口否認道:“他如果在澠池縣,我們怎麼會一點消息都沒有。”
蘇潛冷笑一聲道:“剛纔說的五千匹戰馬,我們不是一樣沒有消息嗎?”
“馬和人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難道五千匹戰馬還是貨物?”
“好了!你們不要爭了。”
王瓚打斷兩人的爭論,嘆口氣道:“到底有沒有來,我們中午就有消息了!”
……
不用等到中午,一個時辰後,他們接到了澠池縣飛鴿傳信,楊再興率領數萬宋軍已出現在澠池縣城外,大軍已過澠池縣,正向新安縣殺來。
王瓚不再猶豫了,立刻率領一萬軍隊東撤,大軍離開新安縣向洛陽撤離,但撤出不到二十里,便遇到了從洛陽趕來報信的士兵。
報信者是折可求的兩名親兵,王瓚認識,兩人上前見了禮,爲首士兵抱拳道:“啓稟將軍,兩萬西軍騎兵正從東面殺來,即將殺到,大帥令將軍立刻折道向南,繞南面的官道回洛陽。”
“什麼!”
王瓚大喫一驚,他懷疑自己聽錯了,“你剛纔說,西軍騎兵從東面來?”
“正是!西軍繞過北邙山從偃師縣殺過來,昨天傍晚過來洛陽,應該快到新安縣了。”
幾名大將面面相覷,謝振生急問道:“對方到底到哪裏了?”
“我們是騎雙馬,對方可能會休息一兩個時辰,大概比我們慢四五十里左右。”
所有將領都向王瓚望去,他是主將,最後由他決定。
王瓚嘆口氣道:“傳我的命令,大軍折道向南!”
一萬大軍掉頭向西走了幾里,便走上了另一條向南的官道,加快速度向南方奔去……
大軍行軍不像斥候,斥候可以走山道、小道,甚至可以在荒野中行走,但正常的軍隊行軍必須走平坦的官道,士兵不容易受傷,也能長途跋涉。
從新安縣到洛陽城距離是一百里,有兩條官道,一條是正官道,又叫洛陽大道,而南面沿着着洛水是另外一條官道,叫洛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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