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鄭大年正在再訓斥,鄭統全卻止住他,急問道:“什麼好事?”
鄭楓懷中取出報紙遞給鄭統全,“今天的報紙!”
蕭山縣也被《京報》覆蓋了,只比臨安城晚一個時辰。
鄭統全一眼看到了頭版頭條,渾身顫抖起來,他感動得淚流滿面,沒想到雍王用這種方式來救自己。
“大哥,怎麼了?”旁邊鄭大年急問道。
鄭統全用袖子擦去淚水,仰頭大喊一聲,“收拾東西,我們回臨安!”
……
六味居茶館,胡云對王牧笑道:“聽說今天秦檜大發雷霆,把御史臺調查鄭統全的報告當場給撕了,大罵御史臺不尊聖意,擅自妄爲!”
王牧端起茶盞淡淡道:“這是在裝樣子撇清關係呢!不是讓你知道了嗎?調查鄭統全和他無關,是御史臺擅自妄爲!”
“沒想到雍王一個申明就把這些朝官嚇得半死,估計沒有再敢打鄭統全財產的主意了。”
王牧點點頭,“關鍵是雍王威脅要動用刺客,還滅門全家,這個威懾力很強,如果說秋後必算帳,很多人倒也不怕,但刺客不一樣,那是真的要殺人,這些朝官誰不怕死?”
這時,王牧取出一封信,交給王牧,“這是雍王另一封鴿信的內容,交給你的任務,你看看吧!”
王牧連忙接過信打開,居然是讓他阻止任命李綱爲兩湖宣撫使,王牧眉頭一皺,“這應該是給你的任務吧!我怎麼有辦法阻止?”
胡云緩緩道:“少府兄,這是雍王給你的第一個任務,雍王很重視,希望你能想到辦法,如果需要,我可以配合你。”
王牧沉思良久道:“我需要李綱寫的文章或者詩詞,越多越好,能搞到嗎?”
“應該可以,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他的一本文集,我去找找看。”
停一下,胡云又笑問道:“需要他的文章詩詞做什麼?”
王牧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寫了‘借刀離間’四個字,胡云略一思索,猛然醒悟,拳掌相擊讚道:“果然高明,需要我幫忙嗎?”
王牧點點頭,“我需要你替我傳遞消息。”
“放心吧!我們有一個人,最合適不過。”
說到這,胡云站起身笑道:“我現在就給你找文集去,希望明天就能出結果。”
王牧微微笑道:“晚兩天再說,太急了,就會露出痕跡來!”
……
當天下午,胡云來到了報館,他給王牧送來了一本李綱詩集,又送來了一些手抄詩詞。
“這些手抄都是他最近一年寫的詩,沒有來得及收錄在詩集中。”
王牧要的就是李綱最近寫的詩詞,他接過手抄紙卷翻看,大概有十幾首左右,看到倒數第二首,王牧眼睛一亮笑道:“就這首了!”
胡云探頭看了看,是《水龍吟·太宗臨渭上》,他忍不住笑道:“其實我覺得後面一首《水龍吟·光武戰昆陽》更有意思,南陽可是在中原啊!”
王牧又仔細看了看,閉目沉思片刻道:“你說得對,《水龍吟·太宗臨渭上》反間計的痕跡太明顯了,用光武戰昆陽更委婉一點,而且秦檜一定會把《水龍吟·太宗臨渭上》找出來,不需要我們費力。”
胡云又小心翼翼道:“我覺得最好不要登在《京報》上,讓別的報紙登載,你說呢?”
王牧微微笑道:“其實無妨,李綱門生頗多,誰知道是哪位投稿過來,再說李綱還在半路,我們又怎麼會知道李綱將出任兩湖宣撫使之事?這可是朝廷的重大機密。”
“也行,不過時間很緊,他進了臨安後就麻煩了,不如就定在後天?”
王牧點點頭,“就定在後天!”
……
兩天後,《京報》的文學欄目中刊登了李綱的一首新詞。
《水龍吟·光武戰昆陽》
漢家炎咧形ⅲ铋c位餘分據。南陽自有,真人膺歷,龍翔虎步。初起昆城,旋驅烏合,塊然當路。想莽軍百萬,旌旗千里,應道是、探囊取。
豁達劉郎大度。對勁敵、安恬無懼。提兵夾擊,聲喧天壞,雷風藉助。虎豹哀嗥,戈鋋委地,一時休去。早復收舊物,掃清氛祲,作中興主。
在一般人看來,這首詞沒有什麼可深究的東西,這是在描述光武帝劉秀中興漢室的一個著名戰役。
可如果由李綱的政敵看來,這首詞中就藏着不一樣的解讀。
午後,王薄的幕僚賈應芳拿着一份報紙匆匆趕回縣衙,直接找到了知縣王薄。
第九百六十三章 反間
王薄如獲至寶,轉身便跑,賈應芳一把拉住他,叮囑道:“縣君別忘了我剛纔說的話。”
“我知道!我知道!雖然蒙你提醒,但我自己也一直在關注《京報》,這是事實。”
“主要是秦相公多疑,我怕他會懷疑我居心叵測。”
王薄笑道:“放心吧!我心裏有數,會說是我安排的。”
王薄翻身上馬,帶着兩名隨從向相國府方向奔去,他知道姑父胃不太好,中午都會回家喫飯,這個時候一定在府中。
秦檜果然在府中,他聽說內侄有急事找自己,便讓管家帶王薄在自己書房外間等候。
自從王薄很妥善處理好了周寬遇刺事件後,秦檜對王薄有點刮目相看了,加上妻子天天吹枕邊風,讓自己多提攜內侄,秦檜也覺得王薄或許開始轉性,不像從前那麼荒唐了。
不多時,秦檜來到書房,王薄連忙站起身,恭恭敬敬行禮,“小侄參見姑父!”
秦檜溫和笑道:“有什麼急事?”
“今天的《京報》,侄兒覺得裏面有點蹊蹺!”
秦檜微微一怔,今晚的《京報》他也翻了翻,沒發現什麼蹊蹺之事啊!
“進書房去說!”
秦檜走進書房坐下,妻子王氏也進來坐在一旁,秦檜倒也習慣了,妻子喜歡干政,很多事情她都會給自己建議。
王薄給姑母也見了禮,這把報紙遞給秦檜,“啓稟姑父,在文學欄目中!”
秦檜有點意外,自己這個內侄一向不學無術,什麼時候關心起文學了?一轉念,他忽然想到了小說,心中明瞭,這孩子可能是喜歡看文學欄目中的連載小說。
絕大部分臨安人拿到《京報》的第一件事,先匆匆瀏覽一下時政要聞,沒有自己感興趣的內容,便立刻翻到文學類,看連載小說去了,就算天子趙構也是這樣。
秦檜翻到第三版文學欄目,瀏覽一遍,沒有發現什麼蹊蹺啊!
“姑父看一看名人新作,是李綱的新詞。”
聽到李綱這個名字,秦檜心中一動,立刻細看起來。
是《水龍吟·光武戰昆陽》,讀完這首詞,秦檜倒吸一口冷氣,這個李綱想幹什麼,鼓吹陳慶是中興之主嗎?
現在陳慶即將發動中原大戰的骨節眼上,李綱忽然發表了光武帝劉秀大戰中原的新詞,這就是一種典型的影射啊!
唐宋文人們批評朝政都不會直說,而是借古喻今,所以看一首作品,總是要分析時代背景,才能明白作者的心意,當權者也不是傻子,所以唐宋官員們經常因爲文學作品被貶黜,其實一點也不冤枉。
秦檜狐疑地看了一眼內侄,他知道王薄是個花花公子,不學無術,以他的水平,怎麼可能看出這首詞的蹊蹺。
“這真是你發現的嗎?”秦檜追問道。
王薄早有準備,他知道瞞不過姑父,連忙道:“自從姑父交代侄兒要盯住《京報》後,侄兒每天都在關注《京報》的內容,侄兒也知道自己才學有限,所以特地交代幾個手下替我留意,這次是我其中一個幕僚發現的。”
手下替他發現的還差不多,王薄哪有這個水平,不過王薄能記得自己的交代,一直保持警惕,這一點很不錯,讓秦檜很滿意。
當官嘛!不一定什麼都要自己親力親爲,能用好手下,也是一種本事。
“我知道了,這次你做得很好,很有長進,希望下次再聽到你的好消息。”
王薄激動道:“侄兒一定會好好努力,不會讓姑父失望!”
連王氏也聽出丈夫是真心找獾恼F讚,她禁不止喜笑顏開,但王薄走了,王氏道:“老爺,現在薄兒出息了。”
“出息倒談不上,但確實有進步,懂得聽手下人的勸,不像從前那樣,什麼都不懂,卻又自以爲是,他成熟一點了。”
“老爺,這次薄兒發現事情有意義嗎?”
“意義?”
秦檜冷笑一聲道:“我告訴你,這次李綱完了,不管他是不是無心之過,天子都不會再用他了,本來天子對他就不感冒,徐先圖非要推薦他,上次鄭統全之事,徐先圖打得我滿口吐血,這次我也要還他一箭之仇。”
“這首詞會不會是《京報》故意安排的?”
秦檜想了想道:“不排除這個可能性,但更有可能是李綱的門生得知他復出,向報館投詩慶賀,用的詞氣氛也沒問題,但他們應該用荊襄詞,而不該用南陽的詞。”
王氏遲疑一下,“如果徐先圖解釋,南陽在漢朝屬於荊州怎麼辦?不是一樣說得通,滅了陳慶這個反叛,大宋中興。”
秦檜負手走了幾步,他不得不承認妻子說得有幾分道理,這首《水龍吟·光武戰昆陽》有點模棱兩可,既可以說是陳慶的中原之戰,也可以說是李綱的光復荊湖南路,要想把李綱的罪名坐實,還得找旁證。
秦檜冷冷道:“我再安排人找一找他寫的東西,我就不信找不到把柄!”
……
秦檜的幾個幕僚很得力,不到一個時辰便給秦檜找到了關鍵的旁證,李綱在去年曾經寫了一首詞,《水龍吟·太宗臨渭上》,這首詞是去年十月左右寫的,正好是陳慶大軍攻打大同府的關頭,這首詞就算不是暗指陳慶,但也有很大嫌疑。
這一次秦檜沒有專門給天子趙構解釋什麼,他就把《京報》和找到的這首詞放在匣子呈給天子。
當天晚上,大內傳出旨意,任命李綱爲知漳州事,命其即刻赴任。
徐先圖着實驚愕,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次日一早詢問天子,趙構也沒有說原因,只是說李綱年事已高,不適合再領兵出征,需另考慮合適人選。
這個結果令徐先圖鬱悶不已,本來李綱在洞庭湖區屯田五年,民望很高,任命他爲宣撫使,最合適和陳慶爭奪民心,沒想到天子居然否決了。
徐先圖心中着實不甘心,他還想再爭取。
“陛下,我們和陳慶爭奪荊湖南路,除非雙方完全敵對,否則也不會輕易訴諸武力,歸根到底是民心之爭,順乎正統,民心歸附,陳慶就沒辦法跟我們爭奪,這就是微臣推薦李綱的緣故,李綱在洞庭湖地區做屯田大使五年,深得民心,他是最合適不過。”
趙構負手望着窗外,冷冷道:“當初你也向朕推薦折彥質,你說他忠於家國,絕不會背叛,結果呢?”
“陛下,李綱和折彥質……”
趙構一擺手,打斷了他的話,“不用再勸朕,朕已決定任命左相國朱勝非出任荊湖兩路宣撫使,坐鎮鄂州,指揮荊襄的軍隊,替朕奪回荊湖南路。”
“朱勝非?”
徐先圖愕然,不等他再開口,天子趙構已經轉身走了,“擺駕回宮!”
宦官侍衛們簇擁着趙構坐上龍輦回宮了,徐先圖站在御書房門口,長長嘆了口氣。
這時,當值大學士陶麟走過來笑道:“徐相公,一起去喝一杯如何?”
徐先圖點點頭,兩人坐上馬車來到東大街的三元酒樓,直接進了雅座,這裏是包廂,很方便說話。
陶麟給徐先圖斟滿一杯酒笑道:“我知道你是爲李綱事情惱火,但你不知道李綱爲何被天子放棄。”
“爲何?”
陶麟取出一份報紙遞給他,“你自己看吧!這是昨天的報紙。”
第九百六十四章 方案
“你是說這首詞讓官家決定棄用李綱?”徐先圖震驚道。
陶麟淡淡道:“這首詞其實只是起因,這是秦檜昨天告訴官家,同時還拿了另一首詞,也是李綱去年所寫,好像是《水龍吟·太宗臨渭上》,這就觸怒了天子,他很擔心李綱會成爲折彥質第二。”
徐先圖無語了,他讀過《水龍吟·太宗臨渭上》,當時他就覺得這首詞不妥,雖然他明白李綱的原意,是希望天子能像唐太宗一樣直面女真人,但確實會讓人誤解,尤其被秦檜這種有心人拿來解讀,李綱百口難辯。
關鍵是天子是否信任李綱,天子信任他,誰進讒言都沒有用,如果天子不信任他,哪怕是個小宦官隨口說兩句,也能將李綱掀翻,李綱很不幸就屬於後者。
徐先圖也知道李綱無法挽回,只得把心思轉到繼任者身上來。
“可是讓朱勝非任宣撫使,真是讓秀才領兵,至少李綱還帶兵經驗豐富,朱勝非當年在川陝的表現,大家有目共睹,天子居然讓他負責奪取荊湖南路,簡直是胡鬧!”
陶麟仰頭大笑起來,徐先圖不悅道:“陶兄直說就是了,爲何發笑?”
陶麟搖搖頭道:“你還真以爲官家是想奪取荊湖南路,你想得太簡單了,連秦檜都比你看得透,他只打壓李綱,但你看他推薦過誰了嗎?”
“難道還有別的原因?”
陶麟點點頭,欠身上前壓低聲音道:“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天子是要對岳飛下手,利用荊湖南路來做文章罷了!”
……
灞上,中軍大帳內,策略評議已經開始,第一組是由楊再興進行彙報,楊再興統領的是豹影軍,他是確定下來的主力軍,三萬軍是他的本部,陳慶還會給他一部分軍隊,使主力軍達到八萬人。
今天評議主要由陳慶、關師古、蔣彥先和張曉四人組成,必須要四人一致同意纔算通過,但要同時得到四人贊成,說容易也容易,說不容易也不容易,關鍵是看主將有沒有領會陳慶的真實意圖,有沒有實現這個意圖的具體策略,說到底,就是看你有沒有認真去準備,只要認真準備了,通過的概率就大。
楊再興手執木杆指着沙盤道:“我的方案是這次進攻的主力,按照殿下的戰略意圖,我們是拿下一段,鞏固一段,兵指下一段,第一段就是洛陽,根據最新的情報,一萬籤軍已經進駐新安縣,我們的五千軍隊也進入澠池縣,那麼新安縣將是我們的第一戰。我準備用兩萬騎兵繞到新安縣後,截斷洛陽方面的援軍,但放開南面的口子,讓敵軍向南逃竄,我會在洛水收網。”
“但你剛纔並沒有說,你事先已在洛水安排伏兵!”張曉話題接得很快,直接提出了疑問。
“卑職確實沒有事先埋伏,但會派出騎兵追擊,一樣是兩支騎兵,一前一後將對方堵截。”
“但如果對方逃跑的也是騎兵呢?”張曉又繼續追問。
楊再興苦笑一聲,“回稟軍師,對方一萬軍隊中沒有騎兵,就算有騎兵也來不及搭建浮橋,我們的追兵會趕到,即使對方沿着洛水逃竄,也會被我們部署在後面的騎兵攔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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