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492章

作者:高月

第九百五十八章 鄭家

貴客堂內,徐先圖把今天在御書房發生的事情簡單告訴鄭全統,鄭全統頓時恨恨道:“這必然是秦檜在天子面前告了我的黑狀,竟然說我通敵?這分明是在報復我吧!挫敗了他在報館收買內應之事。”

徐先圖擺擺手道:“《京報》之事不用放在心上,畢竟它是天子批准同意發行的報紙,是雍王和天子談判的結果,白紙黑字寫着呢!關鍵是那一百艘大海船,天子一直耿耿於懷。”

鄭統全呆了半晌道:“這件事十分隱祕,天子怎麼會知道?”

徐先圖淡淡道:“這件事哪裏隱祕,讓泉州和明州的官員調查一下就瞭然,何況還有哪些船伕,你自以爲很隱祕,其實天子早就知道了,他爲此極爲憤怒,但一直隱忍不發,在等待機會,這次秦檜要求以通敵罪抓捕你們鄭家老小,就是天子等待已久的收拾鄭家的機會。”

“天子到底想把鄭家怎樣?”

“以通敵之罪殺你,盡奪鄭家之財,你明白了吧!”

鄭統全的臉刷地變得慘白,雙腿微微顫抖起來,“然後呢?”

“我勸說天子,天子改變了主意。”

不等鄭統全感謝,徐先圖又擺擺手道:“你不用謝我,天子如果要殺你,十個我也救不了你,事實上並不是我保住你,而是我把陳慶搬出來,天子顧忌陳慶會翻臉,所以他只能妥協!”

鄭統全鬆了口氣,擦擦額頭上的汗道:“無論如何,我要感謝相公的極力相勸,沒有相公的勸說,我們全家都完了。”

這話也沒有說,沒有徐先圖的極力勸說,很可能天子趙構在殺了鄭統全後纔會意識到錯誤,但人已經無法復生。

徐先圖又道:“歸根到底,是朝廷的財政太困難,難以養軍,所以你也要有所表示,回應天子的妥協,他纔會真正放過你。”

“我明白了,徐相公說吧!我需要捐多少錢比較合適?”

徐先圖豎起一根指頭,緩緩道:“下午我替你考慮過了,你至少要捐百萬貫,而且要一分爲二,一半捐給朝廷,一半捐給內庫。”

“我明白了,我這兩天就安排好!”

兩人又說了幾句,徐先圖起身告辭走了。

送走了徐先圖,鄭統全了立刻命人把他的兩個兒子以及兄弟、侄兒都找來。

鄭統全在內堂上焦慮地來回踱步,自從去年鄭太后病逝後,他已經感覺到自己漸漸身處險境。

首先是宮廷供藥資格被停止,緊接着年初釀酒牌子續約,他在十個州的釀酒牌子被取消了七個,只剩下三個州的釀酒牌子,這就意味着他失去了七個州的釀酒市場。

因爲酒涉及各地財稅收入,你不能把一個州的酒叩搅硪粋�州去販賣,一旦查到,輕則入獄,重則殺頭。

這一切跡象都說明,朝廷或者天子已經將他視爲一隻肥羊,準備宰殺了,這次天子勒索他一百萬貫,雖然在鄭家的財富積累中,不算什麼,但這絕不是一個好兆頭,消息一旦傳開,肯定會引來羣狼對鄭家撕咬,比如韋國舅就看上了西湖邊的鄭樓。

這時,鄭統全的長子鄭松,次子鄭柏,兄弟鄭大年,以及侄子鄭楓都趕到了內堂。

鄭統全的兄弟子侄都沒有入仕,不是沒有機會,而是當個小官沒有意義,他們分別掌控着鄭家的生意和資產。

鄭家主要從事航哔Q易、酒樓、商鋪、藥鋪等等行業,其中最大的就是航哔Q易,鄭家是大宋第二大海外貿易商,擁有大海船兩百艘,同時是臨安最有錢的三大富商之一,是臨安最大的香料商、最大的藥材商、擁有臨安第三大酒樓和十幾家其他酒樓。

雖然鄭家沒有在臨安做房地產,原因是臨安的地皮基本上被傳統權貴們掌控了,但鄭家這些年還是斥巨資在臨安購置了酒樓、商鋪、倉庫、商行、房宅等等數十處之多,把財富固定在土地上。

當然,鄭家也在成都和京兆各投資了數百萬貫,購置了無數產業,尤其在京兆購置的資產已經超過了臨安。

鄭統全把今天的情況告訴家人,兄弟子侄們頓時炸了鍋,紛紛痛斥天子無恥,同時也深感焦慮。

鄭大年憂心忡忡道:“大哥,我們必須要把財富和家人儘快轉移,一旦我們迫捐的消息傳出去,各個衙門都會來打我們的主意,這個要捐一點,那個要募一點,不給錢就整死我們。”

次子鄭柏也道:“今天中午韋國舅又來鄭樓喫飯了,照例給了十兩銀子,他喫的飯只有幾百文,估計就是臨安傳言,他在某處喫滿十頓飯,這就酒樓就歸他了,不給官府就直接封了。”

鄭統全嘆了口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如果我們撤走,不僅十幾年的心血付之東流,我們這麼多商鋪、酒樓、倉庫、商行、房宅都沒了,還有市場,臨安是最大的香料市場,每年給我們賺取百萬貫的厚利。”

這時,長子鄭松道:“父親,現在我們身處迷局和亂局,很多事情理不清、看不透,孩兒覺得我們可以找有智慧的质空埥桃幌拢拍苷业揭粋�最有效的應對之策。”

“质浚俊�

鄭統全呆了一下,自己認識什麼质浚�

他猛地想起一人,重重一拍腦門,真是不該,自己居然把他忘記了。

……

次日一早,鄭統全匆匆趕到了報館,直接來到王牧的房間,王牧可是張浚的首席幕僚,不就是很厲害的质繂幔孔约壕尤话阉恕�

一進房間,卻見王牧正在煎茶,宋朝喝茶主要點茶和煎茶,但點茶講究技藝,耗費的時間比較多,一旦都會去茶館,由茶姬給自己點茶。

而自己平常都是煎茶,煎茶就不用研磨成茶粉,而是直接用手掰碎團茶在壺中一起煎,和煎藥差不多,但也很講究火候和水質。

鄭統全走進來看了看團茶笑道:“居然京鋌,還不錯,下次我送你幾斤鳳茶,我在泉州的茶莊祕製,一般都是貢品,但我也能享用。”

王牧笑眯眯道:“這話我可記住了,最好再來一套建窯黑盞,我就感激不盡了。”

“我有,有好幾套呢!回頭送給少府老弟一套。”

王牧連忙拱手,“那就多謝了!”

鄭統全笑而不語,他知道王牧誤會了,以爲是民窯,自己給他的建盞可是官窯精品,到時讓他驚喜一下吧!

“我有件大事,想請教少府老弟。”

“鄭東主請坐下說!”

鄭統全過去把門關了,神情變得嚴肅起來,他便把昨天發生的事情詳細的告訴了王牧,最後嘆口氣道:“鄭家已經到了生死存亡之際,我心亂如麻,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懇請先生替我拿拿主意,我是該撤還是怎麼辦?”

王牧沉吟片刻道:“鄭東主現在確實風險很大,如果能破財免災倒也罷了,就怕破財也免不了災,朝廷的財政缺口越來越大,還是會繼續打鄭家的主意。”

鄭統全一呆,“那就沒有辦法了嗎?”

王牧微微笑道:“既然東主來請教我,我當然得給東主想個辦法。”

“什麼辦法?”

“分兩條路走,第一,把家人和金銀等財富轉移去泉州,把泉州變成鄭家的根基之地,畢竟泉州在雍王手中,能保護鄭家,第二,向雍王求助!”

“向雍王求助會有用嗎?他那麼遙遠!”

王牧淡淡道:“天子爲什麼最後妥協了,不就是擔心和雍王撕破臉皮,既然連天子都怕雍王,難道別人就不怕了?比如韋國舅,他若知道鄭樓有雍王的份子,他還敢來喫飯嗎?”

一時間,鄭統全如夢如幻,他彷彿醒悟了,但又依舊在迷糊之中。

第九百五十九章 防爆

臨安城北面的軍器監專用碼頭上,上千民夫正將一隻只大箱子搬上船,箱子裏堆滿了各種火器,以及一桶桶火藥。

儘管軍器監令劉啓仁十分不情願,但他還是不敢違抗聖意,天子批准了張俊的請求,劉啓仁只得按照張俊的要求,將申請的火器火藥數量在指定的時間內送到指定的地方。

碼頭上,劉啓仁問道:“宣撫使爲何要將火器和火藥送去當塗縣,我直接送去廬州不行嗎?”

張俊乾笑兩聲,這是陳慶的要求,他當然只能送去當塗縣,陳慶提出用三萬桶火油換取十五萬斤火藥,張俊一口答應了,他對火器無感,但對火油卻極爲看重,要不是去年他用火油死守住了合肥城,他昨天真沒辦法述職交代。

張俊只得含糊其詞道:“劉監令有所不知,我的軍中倉庫正在進行大清查,確定實物,完善帳簿,所以不能把這批火器和火藥送去混在一起,只能暫時放在當塗縣,若有軍隊急用,那就直接在當塗縣辦手續領走。”

“我記得原來的當塗縣很破舊,但去年開始,聽說那裏大興土木,修建成一個很大的江港,也有很大的倉庫,商業變得很繁榮,張宣撫使大手筆啊!”

張俊乾笑兩聲道:“主要是蕪湖港戰略位置太重要,每次敵軍都是從蕪湖口殺入江南腹地,那裏有大量的敵軍探子,基本上都以商業爲掩護,所以我決定把蕪湖港變成軍港,不準民船停靠,然後把不遠處的當塗港作爲民船的停靠之地,這樣既然不影響商業咻敚脖Wo了蕪湖港的軍事安全,可謂一舉兩得。”

“這個思路很好,難怪天子也誇讚宣撫使善於變通。”

張俊眯眼笑道:“過獎!過獎!”

劉啓仁心知肚明,當塗花費那麼多錢疏浚港口、修建碼頭、建造倉庫、鋪設道路,這錢從哪裏來,肯定是張俊自己掏的錢,他把當塗縣建成了自己的私家碼頭,又藉口軍事安全,把蕪湖的商船都驅趕到當塗縣,財富不就滾滾而來嗎?

其實劉啓仁還真沒有冤枉張俊,雖然當塗縣投下的錢是陳慶掏的腰包,當張家也得到了三成的土地和倉庫,也利用當塗縣的港口賺大錢。

這和川陝的利益並不衝突,川陝是把當塗縣當做一箇中轉倉庫,源源不斷採購物資送往江陵和巴蜀,而張家是開設客棧、酒樓、妓院、商鋪,然後提供倉儲,提供補給,還提供船隊咻敚扛劭诜⻊瞻l財,可以說雙方各取所需,共同發展。

這時,管事上前行禮道:“啓稟監令,所有火器和火藥都已上船!”

劉啓仁點點頭對張俊道:“既然是宣撫使安排的船隻,那上了船就和我沒有關係了,請簽字吧!”

張俊提筆簽字蓋章,劉啓仁帶着一羣官員走了。

張俊走到碼頭前,把一份清單交給董羣,淡淡道:“後面的事情都交給你們了,希望你們咚突鹩鸵蚕裎疫@樣快速!”

“請宣撫使放心,我家殿下說,和宣撫使是長期合作,彼此互惠互利,一定會及時送貨!”

張俊點點頭,“再送一個免費消息給你們殿下,朝廷對荊湖南路很感興趣,李綱和岳飛已經奉旨入京!”

張俊和岳飛長期不和,如果能借川陝軍打擊岳飛軍隊,他一定很樂意看到。

……

灞上有一座軍城,叫做灞城,周長約十里左右,城牆高大堅固,周圍一圈有護城河,上面安裝了各種守城武器,可謂易守難攻。

這座灞城實際上訓練城,以實戰的方式訓練士兵攻守城池,這也是士兵們很興奮,但又有點害怕的訓練,因爲這是實戰訓練,受傷死人都很正常。

比如從攻城梯和城牆上摔下去,一定要靈活,要摔倒護城河裏,那就沒有事,可如果摔在泥土地上,摔斷胳膊摔斷腿就很正常了。

但總的傷亡比例不高,大概在千分之一左右,一萬人訓練,會有十人傷亡,以受傷居多。

“咚!咚!咚!”鼓聲如雷,虎賁營正在東面城牆訓練攻城守城,城頭長兩裏,上面由鹿貴率領六千人守城。

攻城方是顏駿統領的一萬軍隊,扛着攻城梯,手執盾牌,如潮水般湧來。

從年初開始,顏駿就不再擔任陳慶的親兵統制,轉任虎賁營統制,統率一萬軍隊。

統制也分三個級別,副統制能率領五千軍,統制能率領一萬,上軍統制有資格率領一萬五千軍隊,再升一級就是副都統,可率領兩萬軍,都統可率領三萬軍隊,上軍都統也只能率領三萬人,三萬人是上限。

但如果既是上軍都統制,同時又是節度使,便可率領五萬軍隊。

鄭平就是上軍都統制同時出任永興軍節度使,所以纔有資格統領五萬大軍。

楊再興也是上軍都統制,但沒有節度使頭銜,所以他只能統軍三萬。

今天訓練的科目是火藥桶防禦,從張俊那邊交換到了火藥,西軍便把剩下庫存的火油全部做成火藥桶,加強防禦訓練。

一萬大軍洶湧殺來,距離城牆還有兩百步,鹿貴大喊道:“發射!”

四十架大型投石機同時發射,四十隻燃燒着的火藥桶向人羣砸去,“躲避!”將領大喊一聲,士兵們一片臥倒,將盾牌遮住頭部和身體。

火藥桶落在地上接二連三的爆炸了,木桶火藥桶本身的威力並不大,除非正好落在身體邊上爆炸,確實會把人炸死炸殘,但如果趴下,衝擊波也很難傷到人。

但火藥桶的真正殺傷力是它裏面混合的上千枚毒釘,一旦被射進體內就會中毒,最輕也會失去戰鬥力,但如果嚴重,救治不及時,幾乎難逃一死。

當然,現在是實戰訓練,儘管也會摻入鐵釘,但不會淬毒,就算射穿皮甲也是皮肉之傷,影響很小。

關鍵是要學會怎麼防禦它,金兵可不客氣,一定會用淬毒鐵釘,火藥桶爆炸,毒釘都是斜角向上迸射,只要及時臥倒,基本上就能躲過毒釘的傷害。

陳慶就在城頭上觀戰,只見一隻只火藥桶在人羣中爆炸,但所有的士兵都迅速趴下,當一輪爆炸結束後,士兵們紛紛爬起身,繼續高舉盾牌向前衝鋒。

“有受傷士兵嗎?”關師古一旁問道。

“好像有幾個!”

陳慶看見有士兵躺在戰場上起不來,向遠處揮手,立刻有醫務兵抬着擔架跑來了,這應該是火藥桶就在身邊爆炸,受傷了。

這時,第二輪火藥桶發射了,一萬士兵再次迅速臥倒,又是四十隻火藥在人羣中爆炸,這一次又有三人受傷,但這次不是被炸傷,而是三人臥地太早了一點,被後面的士兵踩傷了。

第二輪爆炸過後,一萬士兵再次爬起身,大聲吶喊着,向護城河洶湧衝去,一架架木板搭上了護城河,士兵衝了過去,將一架架攻城梯搭在了城牆上。

“當!當!當!當!”鐘聲響起,第一次防爆訓練結束了,今天不練習攻城,只訓練防禦爆炸,士兵再後退五百步,再重新開始第二次防爆訓練。

不多時,顏駿跑來彙報,他單膝跪下抱拳道:“啓稟典型,第一輪防爆訓練結束,我軍傷七人,其中重傷一人,臥倒太早,左腿骨被後面跟來的攻城梯砸斷,其他六人都是皮肉之傷,初步統計,被鐵釘射中者有二十一人。”

陳慶點點頭,“繼續訓練!”

“遵令!”

顏駿回去了,準備開始第二輪訓練,今天一共要訓練五輪才結束。

關師古讚許道:“兩輪八十隻火藥桶爆炸,至少飛出八萬枚鐵釘,卻只有二十一人被擊中,防禦訓練很成功!”

陳慶搖搖頭,“這只是剛開始,經驗還不夠,我希望最後訓練結束後,每場被鐵釘擊中者不超過五人。”

第九百六十章 提醒

返回京兆,陳慶又去了一趟雍王府,他天不亮就去了灞上,回來後,還要去官房看一看,瞭解一下有沒有重要之事。

到了官房,已經是黃昏時分,官員們都回去了,今天當值晚走的官員是蔡文煥,也是前段時間來投奔他的卸喑僦唬萑耍B興二年進士探花,年約三十歲出頭,也是因爲不願拋棄髮妻,以至於沒有後臺背景以及雄厚財力,升官乏力,加上他爲人正直,上書天子抨擊秦檜賣國,被秦檜報復,從七品監察御史被貶爲九品郊社令。

蔡文煥的書法極好,文章條理清晰,看問題透徹,蔣彥先便將他推薦給陳慶,陳慶用他爲西班錄事參軍,封爲正六品朝奉郎。

東班管文書,西班掌情報,目前東班錄事參軍是張軒,張軒也是從西班調來,張軒已經被吏部司定爲晉州知事,這就意味着蔡文煥很可能是張軒的接班人。

至於晁清,雖然被陳慶看重,但他太年輕了,才二十二歲,儘管才學出校Y歷還不足以服小�

陳慶進了官房,見蔡文煥還在整理文書,便笑問道:“今天是蔡參軍當值?”

“正是!”

蔡文煥取了一份紅色封皮的抄錄鴿信,“今天下午送到的,從臨安送來,一共兩份鴿信,卑職抄錄成一份。”

陳慶回到自己官房,取出鴿信細看,是胡云發來的,主要有兩件事,一件事是張俊暗示,朝廷可能用李綱和岳飛進攻荊湖南路,另一件事是鄭統全被羣狼環伺,向自己求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