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481章

作者:高月

黃有功心中暗罵,明明這七宗罪是秦檜讓幕僚寫的,自己只是提供一點內容,然後頂個名,現在卻把責任完全推到自己身上了,他怎麼不去罵自己的幕僚?妻妾幾百人明明是他幕僚寫的,與自己何干?

但黃有功心中再恨,也不敢和秦檜頂嘴,更不敢把責任推給秦檜,他拾起報紙半晌道:“啓稟相公,對方寫的批駁卑職也看了,其實裏面也有漏洞。”

“什麼漏洞?”

“就是土地一案,陳慶雖然當時在臨安,但這種事情不用他出面,自然有人替他辦妥,也說不定是他家人乾的,打着他名義,所以對方一味強調陳慶不在京兆,卑職覺得這是一個陷阱,明顯避實就輕,可以從這個問題上反駁對方,另外,陳慶僭越的各方面很多,像他出行要幾千人護衛……”

秦檜擺擺手打斷他的話,“僭越之事就不要再提了,官家不想看見這個,就用你剛纔說的土地之事反駁,多少有點道理,他要霸佔財富,確實不需要他親自出面,去吧!明天見報。”

黃有功匆匆走了,秦檜又對旁邊的內侄王薄道:“立刻派人去調查,這個‘矛語者’究竟是什麼人?把他的老底給我查清楚。”

“侄兒知道,這就去查!”

“等一等!”

秦檜又叫住他,緩緩道:“還有黃有功的情況有一併查清楚,他住在哪裏,家裏有什麼人?明白了嗎?”

王薄心中一驚,這恐怕是要對黃有功下手的意思了。

“侄兒明白了。”

王薄行一禮,匆匆走了。

秦檜又看了看報紙,不由一陣心煩意亂,當初覺得很有底氣的七宗罪,怎麼都經不起對方一駁呢?這篇文章天子一定也看到了,他會找怎麼想?關鍵還有另外四宗罪,對方明天又會怎麼反駁?

……

王薄回到縣衙,立刻把幕僚賈應芳和弓手都頭馬頌找來,他取過一份報紙,指着上面的矛語者道:“這篇文章的作者,叫做矛語者,你們分頭去查,這篇文章到底是誰寫的,把這個矛語者的老底給我查清楚,秦相公急着要知道,任務壓給我了,你們明天晚上之前給我查清楚。”

弓手都頭馬頌答應一聲,立刻帶着手下出去了,賈應芳則回到自己官房,他沉思片刻,寫了一張紙條,不慌不忙去六味居茶館喝茶去了。

一刻鐘後,賈應芳在六味居茶館見到了西軍在臨安的情報頭子董羣,這座茶館已經被情報站買下來,成爲臨安各種情報的匯聚地。

第九百三十四章 交手(下)

次日中午,《京報》第二篇反駁文刊登了,針對另外四宗罪進行了強烈駁斥。

另外四宗罪是侵吞荊湖兩路的鹽稅、任人唯親、屠殺西夏無辜百姓、架空朝廷命官。

這裏面的重點是鹽稅案和任人唯親,而屠殺西夏無辜百姓和架空朝廷命官,百姓一般不感興趣,但矛語者還是在第一條和第二條分別進行了駁斥。

根本就沒有所謂屠殺西夏的無辜百姓,將他們打散安置在四川路各縣、熙河路各縣、陝西路各縣以及河東路各縣,牧民則安置在河西路,一共七十餘萬人,涉及兩百四十餘個縣,每個縣安置三千餘人,川陝宣撫使司和各縣官府都有詳細記錄,讓他們漸漸融爲漢民,党項人從此消失。

第二點是架空朝廷命官,指的是四川路,按照雙方簽署的協議,川陝宣撫使控制四川路各縣,朝廷則控制各州,但沒有縣爲基礎,州當然是浮在空中,州府感覺被架空很正常,但雙方協議就是這樣簽署的,白紙黑字,雍王何罪之有?最後駁文中反問,是不是朝廷想撕毀協議,才故意拿這件事來做文章?

這兩點解釋通了,所謂七宗罪就給人一種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的感覺。

至於鹽稅案和任人唯親,這兩個罪名更是不值一駁,臨安朝廷本來就從未收過荊湖兩路的鹽稅,從李成之亂、楊幺造反以及劉光世割據,再到金兵南侵,荊湖兩路一直處於戰亂之中,兩地都被私鹽販子霸佔。

直到去年下半年,西軍以雷霆手段殺了三百八十餘名私鹽販子,沒收其一切家財,川陝的官鹽才得以出現荊湖兩路的市場上,川陝官鹽七十文一斤,朝廷鹽價兩百文一斤,也完全可以來荊湖兩路銷售。

簡直就是狠狠打臉,讓臨安百姓突然發現川陝鹽價竟然只有朝廷鹽價的三成,這頓時又成了另一個熱點話題。

但真正打臉的是最後一宗罪,雍王任人唯親,雍王的親人都被金兵殺絕,連個遠親都沒有,何談任人唯親?

但在說到京兆接收臨安投奔去的官員時,只有三名官員沒有被錄用,其中就有黃有功,因違規逛青樓而被革除資格,隨即懷恨在心,企圖放火燒雍王府宅失敗而連夜潛逃。

這個消息一出來,臨安朝野頓時一片譁然,此時,所謂七宗罪已經全部被《京報》雄文批駁的體無完膚,大家自然也就相信了黃有功遊歷京兆其實是爲了求職,求職失敗後又銜恨報復,炮製出了所謂的雍王七宗罪。

短短一個下午,黃有功的名聲就徹底臭了。

下午時分,賈應芳再次來到六位居茶館,茶館裏數十名茶客吵成一團。

一個乾瘦的老者叫喊道:“我覺得《快報》說得也有點道理,雍王要強佔土地完全讓手下出面,他在臨安又如何?完全解釋得通嘛!”

有人反駁道:“若真是雍王命令手下強佔土地,黃有功會知道?”

“黃有功不知道,但朝廷肯定知道,有人會告訴他啊!”

“呵呵!原來七宗罪的真正幕後者是朝廷,黃有功只是他們推出來的替罪小嘍囉!”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們別胡說八道!”老者脹得面紅耳赤。

“這人是誰啊?”賈應芳低聲問掌櫃董羣道。

董羣冷笑一聲,“此人是國舅韋桐的四大管事之一,姓邱,第一天報道七宗罪時,他可起勁了,現在非要抓住土地之事不放,我估計他想造謠。”

“讓我來駁斥他一頓,看他怎麼造謠!”

賈應芳走上前抱拳笑道:“邱管事,想聽聽我給你的解釋嗎?”

邱姓老者兇狠地盯着賈應芳,“你想說什麼?”

“我就想告訴你,京兆擴增的新城,東西寬十里,南北長五里,算下來新增近四萬畝土地,這裏面只有三千畝是私人田地,其餘三萬七千畝都是官田,如果雍王想從擴城中發財,他直接買官田不好嗎?還便宜,非要高價去霸佔私人農田,壞自己名聲,他如果真有這麼蠢,會有今天的成就?”

茶館內頓時一片大笑,邱姓老者無言以對,只得悻悻走了,賈應芳的這番話一劍封喉,很快便傳遍了臨安,黃有功的最後掙扎,也淹沒在一片譏笑之中。

……

茶館後院,董羣請賈應芳坐下,給他倒了一杯熱茶,笑道:“先生昨天說的事情,秦檜要查矛語者,可能對其不利,我已經向鄭東主反應了,鄭東主說,你可以這樣向王薄回覆,就說並沒有矛語者這個人,這個人是虛構出來的,這兩篇對應文章是集中了很多人的意見,然後由胡云主筆。”

“董虞侯的意思是,可以把胡云視爲矛語者?”

“也可以這樣說吧!他是雍王特使,他由責任替雍王辯護,而且他最瞭解情況。”

賈應芳點點頭,“我明白,我回去稟報,諒秦檜不敢動胡云。”

……

賈應芳剛回到縣衙,迎面遇見王薄從縣衙內奔出,幸虧賈應芳躲得快,兩人差點迎面撞上。

“縣君,何事這麼急?”

王薄見左右有衙役,連忙將賈應芳拉到一邊,低聲道:“剛剛得到馬都頭的消息,黃有功死了!”

“啊!”

賈應芳着實大喫一驚,“什麼時候的事情?在哪裏發現的?”

“就是剛剛的事情,在城外樹林內,他吊死在樹上。”

“是自縊嗎?”

王薄搖搖頭,“報案者看見有幾個黑衣從一輛馬車裏把黃有功拖進樹林。”

王薄忽然想起一事,連忙道:“我正要去秦相公府上,你查得如何,那個矛語者是誰?”

“查到了,這個矛語者並沒有真人,是一個虛構的人,《京報》的文章是很多人集中起來商議,然後由胡云執筆。”

王薄一呆,“雍王特使胡云?”

賈應芳點了點頭。

“果然是他!”

王薄連忙道:“我現在就去相國府稟報。”

他翻身上馬,帶着幾名隨從向秦府方向奔去。

賈應芳想了想,又轉身返回六味居茶館,他要把黃有功被殺之事告訴董羣。

……

向陽閣內,秦檜向天子緊急彙報了黃有功被殺一事。

趙構立刻明白了,這是秦檜上策行不通,用了下策,七宗罪的謊言徹底被揭穿,就只能殺黃有功來栽贓陳慶,同時也是滅口。

秦檜把選擇權交給了趙構,如果宣佈黃有功是畏罪自殺,那麼此事就算是認栽,文攻戰結束,可如果宣佈黃有功是被人殺害,那顯然是要栽贓雍王,提升戰場高度了。

很可能京兆那邊也要參戰,趙構最擔心的就是這一點,他擔心陳慶一怒之下,直接把朝廷任命的四川路州官給趕出來,雖然已經被架空,可一旦被趕出來,朝廷的臉往哪裏擱?他更擔心陳慶會做出一些實質性的動作,比如吞併整個荊湖南路。

“那個矛語者是誰?”趙構看了一眼報紙又問道。

“微臣得到的消息是雍王特使胡云。”

“是他?難怪!”

趙構點點頭,他走了幾步道:“讓縣衙傳出消息吧!黃有功自縊身亡,什麼原因都不要說,明白嗎?”

趙構骨子裏充滿了妥協,不僅對金兵妥協,對實力強大的陳慶,他也不得不妥協了。

但趙構還是留了一個小尾巴,黃有功究竟是畏罪自盡,還是懼怕被報復而自盡,他不說,讓人去猜。

第九百三十五章 異動

正月初十,陳慶接到了胡云發來的幾封鴿信,將這幾封鴿信連起來,陳慶便知道臨安發生了一件針對他的巨大風波,一場文攻倒算。

“夫君,這個黃有功是誰?”呂繡翻看一下鴿信問道。

“就是那個青樓喝花酒,沒有被錄用的官員。”陳慶淡淡道。

“他在報復夫君,編造出一個雍王七宗罪?”

陳慶冷笑一聲,“他還沒這個膽子,不過是個工具罷了,背後應該是秦檜,甚至天子趙構,其實這也是他們辦《快報》的初衷,抹黑詆譭我,以前一直在做,只是這一次做得比較明顯,也比較惡毒。”

“那怎麼應對,難道就任由他們詆譭夫君?”

陳慶笑道:“這件事發生在正月初二,現在正月初十,過去了八天,說明這件事已經解決了,胡云在鴿信中說,鄭伯父找了一名非常厲害軍師級人物,叫做王牧,在《京報》上將所謂雍王七宗罪批駁得體無完膚,讓臨安百姓徹底明白了真相。”

“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裏見過?”

呂繡想了想笑道:“祖父給我的信中提到過他,說是大才,要推薦給夫君。”

陳慶點點頭,“不光你祖父推薦,張浚和鄭統全也向我推薦他,能得到三名重量級人物推薦,現在連胡云也對他讚不絕口,推薦他爲我的幕僚,替我監督《京報》,這個人值得重用。”

“夫君認識他吧!”

陳慶微微笑道:“他曾經是張浚的心腹幕僚,當年就是他替我補了軍籍,又安排我進武學,我對他印象非常好,他若能成爲我的幕僚,我求之不得。”

“可我祖父說,他要爲父守孝,暫時來不了京兆。”

“那就讓他留在《京報》,替我應付朝廷對我的各種詆譭污衊,我確實需要這麼一個人在臨安維護我的名聲。”

呂繡離開書房走了,陳慶又取出最後一封鴿信看了看,鴿信內容很簡單,就兩句話,黃有功死了,朝廷定性爲自盡。

陳慶負手在房間裏來回踱步,這顯然是秦檜殺人滅口,不過宣佈爲自殺,而不是他殺,有些出乎陳慶意料,如果宣佈爲他殺,那自己就得背上這口黑鍋。

但自盡也有兩種,一種是畏罪自殺,另一種便是害怕被報復而自殺,如果是後一種,自己的名聲多少也會受到牽連。

估計是天子玩的小伎倆,最後認慫了,但又不甘心,所以不肯把‘畏罪’二字加上去,而是讓別人去猜。

當然,陳慶也不想計較這點小伎倆,黃有功自盡在目前這個大環境下一般也會被認定爲畏罪自殺,痛打落水狗就是這個道理。

這件事等着看最後的報告吧!

陳慶把鴿信收起放在一邊,他又繼續考慮眼前的大事,制定年度戰略。

作爲川陝最高統治者,陳慶更多是考慮戰略,然後交給內政堂,由內政堂分解執行。

這是他每年年初都要做的事情,實際上很多事情都有連續性,比如他去年拿下大同府,就是爲了給後面攻打中原解決後顧之憂。

所以他今年想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進攻中原。

去年他奪取了河東路北部以及大同府,解決了河東路的北部威脅,而今年是金國全力征服草原的關鍵一年,金國將大舉進攻蒙兀部,國力將向草原傾斜,這便是自己攻打中原的機會。

陳慶可不是宋襄公,面對你死我活的戰爭,還不肯趁人之危,戰爭就是要抓住有利時機。

這時,外面敲了敲門,“官人,是我!”

是趙巧雲的聲音,陳慶笑道:“進來!”

趙巧雲端着一個盤子走進書房,盤子裏是一疊文書,她把文書放在桌上,嫣然一笑,直接坐進丈夫懷中,摟着丈夫脖子嬌聲道:“人家兩天來忙得這麼辛苦,官人不給點獎賞嗎?”

“辛苦當然有獎賞!”

陳慶低頭吻在她紅脣上,大手在她身上肆意遊走,片刻趙巧雲便嬌喘吁吁,兩腮緋紅,身體不斷扭動,陳慶剛要抄起她的腿彎上樓,這時,外面忽然傳來奔跑的腳步聲。

趙巧雲一下子清醒,連忙站起身,整理一下衣裙,只聽外面一名使女稟報道:“啓稟王爺,管家說周參事有事求見。”

周寬來了,陳慶點點頭,“請他在貴客堂稍候!”

使女走了,陳慶摟着趙巧雲溫存片刻,低聲道:“晚上我去你那裏!”

趙巧雲嬌羞地點點頭,起身道:“外面冷,我給官人披上袍子!”

陳慶披上厚袍,看見了桌上厚厚的文書,翻了翻笑道:“厲害啊!才兩天就整理好了!”

“我都看完了,大同小異,回頭我再給夫君講解。”

“我先去見一見周寬,然後你給我講解一下,過了上元節我就要給內政堂部署了,時間也蠻緊。”

“嗯!我等會兒可能會在大姐那邊,官人派人來叫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