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480章

作者:高月

鄭統全笑道:“我會找機會給他說清楚,他可是能當軍師的人,我相信他已經意識到了,所以纔要考慮一夜,他現在急需養家餬口,一般職務他肯定會一口答應,不需要考慮。”

……

次日一早,王牧來到了鄭統全的府邸,答應了鄭統全的邀請,願意加入《京報》。

王牧目前遇到的困境就是家境不寬裕,他家人口比較多,妻子身體不好,有三個孩子,都只有十幾歲,父親去年去世,爲安葬父親,幾乎把他的積蓄耗光了,還有年邁的母親需要他贍養。

關鍵是他在臨安沒有府宅,需要自己租房子,如果張浚在,他的日子會好過一點,偏偏張浚被罷相貶黜,解散了幕僚,他也就不得不另稚贰�

好在呂晉給他介紹了一個不錯的差事,教一個大商人九歲的孫子讀書,每月有十貫收入,還有一石米,這個收入很不錯了。

當然,這裏面有呂頤浩的私心,王牧要給父親守孝,暫時不能去京兆,所以呂頤浩介紹他去給一個大商人做事,而不是給權貴做幕僚,就是擔心王牧一旦效忠新的主公,就不會再去京兆了。

馬車內,鄭統全給王牧介紹道:“《京報》不是川陝的官方報紙,而是雍王殿下私人的產業,主要要用它來影響輿論,尤其是江南輿論,所以《京報》的任務就是要覆蓋整個江南地區,現在只覆蓋了臨安府,還任重道遠。

然後我有三成份子,主要是替雍王殿下照顧好這份報紙,審編的職責是監督,監督報紙內容,監督人,包括館主,報紙在印刷前,會把稿件交給你審讀一遍,你覺得內容不合適,可以要求撤稿,你有最終決定權。”

王牧苦笑一聲道:“其實我現在更關心俸祿,望國舅理解!”

“我當然理解!”

鄭統全微微笑道:“你的俸祿由雍王負擔,你不用擔心,雍王在我這裏有十幾萬貫,足以支付你的俸祿,你的俸祿每月六十貫,和報館無關,雍王有五名幕僚,都是他來支付俸祿,你是第二級,然後年底會有一筆獎勵,據我所知,獎勵最低的一個幕僚都拿到五百貫。”

說到這,鄭統全看了一眼王牧,見他很平靜,便知道他心中已經有數了,又笑道:“雍王的幕僚都是兼職,主要是太學博士和州學教授,他們除了雍王給他們的一份俸祿,自己在學校還有一份收入,過得非常滋潤,但想成爲雍王的幕僚可不容易啊!你有三份重量級推薦書,應該問題不大。”

王牧心領神會笑道:“鄭國舅的意思是,我在報館裏還有一份收入?”

鄭統全哈哈大笑,豎起大拇指讚道:“聰明!你既然是報館審編,自然還有一份總審編的收入,由報館支付,每月三十貫錢,僅次於館主嶽琛了。”

“能否先預支一個月的俸祿,我初五要交房租,家裏實在有點捉襟見肘了。”

“你不用再交房租了,在三橋有一座空宅,就是之前的臨時報館,報館搬走了,原本是想做川陝館,但朝廷把從前的川陝進奏院給了胡云,進奏院緊靠大內,做事很方便,所以這座宅子就空了,雍王也不會再住,你就帶家人搬進去吧!回頭我給你鑰匙,再預支一筆錢給你解決燃煤之急。”

王牧沉默片刻道:“《快報》七宗罪的反駁聲明應該是我的職責,就由我來寫吧!爭取明天刊印出來,這個黃有功由我來對付他。”

鄭統全暗暗讚許,這纔是聰明人,不用自己交代,他便知道該做什麼了。

……

不多時,二人來到一座很大的院子前,周圍有圍牆,說是院子,其實是建築羣,一共由五座兩層樓房組成,佔地約十畝。

正門有翹檐門頭,上面覆蓋着薄薄一層白雪,門很大,上書‘京報’兩個大字,一對石獅子分坐兩邊,顯得頗有氣勢。

這裏是很好的地段,報館門口應該人來人往纔對,或許是正月初三的緣故,報館周圍顯得很冷靜,幾乎看不見行人。

昨晚下了一場小雪,但臺階上的積雪已掃得乾乾淨淨,大門前,一個小廝正在掃地,他停下竹掃帚,不解地望着二人。

鄭統全笑着一擺手,“這裏就是《京報》報館了,先生請吧!”

王牧點點頭,拾起半舊的袍闌,跟隨鄭統全快步上了臺階,走進了大門。

第九百三十二章 交手(上)

‘雍王七宗罪’在《快報》刊登後,在臨安城引起了軒然大波,很多對陳慶不滿的人趁機落進下石,極力利用這篇文章的內容抹黑批判陳慶,而支持陳慶的人則感到憤怒、茫然,一時間無所適從。

正月初三,《快報》又刊登出一篇讀者來信,一個署名爲西湖釣叟的讀者對七宗罪中的每一宗罪一一進行點評,筆法老辣,語言犀利,毫不留情的進行深度講解,比如他將雍王陳慶侵佔百姓三千畝土地視爲餓虎吞羊的血腥之舉,用強勢權力踩踏弱小百姓而大發橫財,幾代人積累的一點點民脂民膏也被其毫不留情吞噬。

再比如,這位西湖釣叟在第一宗罪中抨擊陳慶把府牆改建爲皇城城牆,是毫無廉恥的僭越背叛,嘴裏自稱大宋臣子,心裏卻裝着陳氏王朝。

這篇讀者來信再次在臨安城內引起了廣泛的議論,一時間陳慶的形象完全被撕裂了,大部分支持陳慶的民幸捕汲聊恕�

下午時分,《京報》報館前出現了數千人聚集,默默的聲援陳慶,館主嶽琛出門和腥藴贤ā�

一名老者毫不客氣道:“請問嶽館主,他們這樣毫無底線、毫無廉恥攻擊雍王殿下,《京報》爲什麼要沉默?難道他們說的都是實情,《京報》無法聲辯嗎?”

腥藨嵟蠛暗溃骸啊毒﹫蟆窇撏ι矶觯瑳Q不能任由他們無恥造謠!”

“各位聽我說!”

館主嶽琛高聲道:“大家請安靜,聽我說!”

密集的人羣漸漸安靜下來,嶽琛這才高聲道:“各位,這是對方蓄忠丫玫墓簦埓蠹蚁嘈盼覀儯覀兘^不會坐視不理,請大家看明天的報紙,一定會有說法。”

“嶽館主說,明天的報紙就會有說法!”

“那我們就等明天的報紙!”

人羣漸漸散去了,館主嶽琛憂心忡忡回到報館,他來到了東面的主樓,這座佔地兩畝的主樓內,三十多名文人主筆在這裏撰寫每天的文章。

當然,還有數十人在外面收集素材,像那些美食服飾,健康育兒的內容,這些文人是絕對寫不出來,必須去請教行家,蒐集素材,然後再由主筆們寫出妙筆生花的文章。

館主嶽琛來到一間房前,這裏便是上午新上任的主審編王牧的房間,不過王牧用的不是真名,他改名爲張金晃,汴梁人,這卻是鄭統全的意思,也是爲了保護王牧。

嶽琛當然知道王牧來報館做什麼?自己相當於軍中主帥,而這位王牧就是監軍,嶽琛心中嘆口氣,敲了敲門。

“請進!”

嶽琛推門進去,只見王牧在桌案上寫着什麼,頭也沒有抬。

嶽琛也沒有打擾他,而是耐心地坐在一旁,他這時才發現王牧的字還真漂亮,一筆行楷已經初具名家風範了,不僅自己比不上,恐怕整個報館誰也比不上。

就憑這一筆漂亮的書法,嶽琛就不敢再小瞧王牧。

這時,王牧放下筆笑道:“民卸蓟厝チ耍俊�

“是啊!居然來了幾千人,既是來支持我們,也給我們施加了很大的壓力,我已經答應他們明天見報。”

嶽琛的言外之意就是說,看你的了。

王牧點點頭,“明天見報問題不大,我很快就寫好了。”

“還有今天那篇評論文章,少府老弟看到了嗎?”

王牧淡淡道:“一看就知道了,這個西湖釣叟就是秦檜,可惜他畫蛇添足,露了馬腳。”

“賢弟怎麼看出來?”

“那個黃有功說雍王在南城外強佔百姓土地,但並沒有說強佔多少土地,這位西湖釣叟卻直接說強佔三千畝,跑去京兆調查也要兩三個月吧!可一夜之間他就知道了,這不就說明他和黃有功是一夥的嗎?也就說明了黃有功並非不平而鳴,而是精心策劃的攻擊,黃有功是主攻,而這位西湖釣叟是助攻。”

“明天一起刊登出來嗎?”

王牧擺擺手,“我們也要講究策略,明天先駁斥三宗罪,後天再駁斥四宗罪,大後天揭穿黃有功的醜惡面目,最後再把西湖釣叟的漏洞公佈出來,就像連載小說一樣,讓大家期待,最後推出萬衅谂蔚恼嫦啵@是朝廷部分勢力精心策劃對雍王的構陷。”

嶽琛興奮道:“說得好,連我都很期待了!”

……

皇宮,秦檜在一名宦官的引領下,來到向陽閣,這裏是暖閣,天子趙構一般冬天都呆在這。

桌上擺放着兩天的《快報》,還擺放着幾塊美玉,趙構手中盤着一塊美玉,一邊慢慢地喝茶。

“陛下,秦相公來了。”

趙構放下玉石,點點頭,“宣他進來!”

外面有宦官高呼,“陛下有旨,宣秦相公覲見!”

趙構向身邊妃子使個眼色,幾名躺臥在他身邊的妃子也悄悄退了下去。

不多時,宦官將秦檜領了進來,秦檜躬身施禮,“微臣參見陛下!”

“大過年還要麻煩秦相公跑一趟,很抱歉啊!”

“微臣其實也想給陛下來拜個年!”

趙構微微一笑,把報紙放在桌上,“昨天和今天的《快報》朕都看了,很不錯,朕才知道,原來陳慶也是這般虛僞,這般兇狠惡毒!”

秦檜嚇一跳,這是用春秋筆法糊弄臨安百姓的,可別把天子也糊弄了。

“陛下,陳慶此人確實虛僞狡詐,兇悍毒辣,這個不用說,百官們都知道,但臨安百姓卻不知道,還往往被他虛僞的一面迷惑,所以我們就要用一種策略把陳慶的本性暴露給百姓,讓臨安百姓看清他的真面目,這是我們的初衷。”

“所以這七宗罪並不真實?”趙構淡淡問道。

“陛下,事情都是真的,就像同樣一座山,北面看去是懸崖峭壁,南面看去卻鬱鬱蔥蔥,這就有很大的欺騙性,這七宗罪也是一樣,陳慶掩飾罪惡,只把好的一面表現出來,我們就是把同一件事罪惡的一面表現出來,當然,或許稍微誇張一點,也只是爲了讓百姓看得更清楚,但事情肯定是真的。”

“這個西湖釣叟是秦相公吧!”

“正是微臣!”

趙構沉默片刻道:“這件事是朕要你去做的,但你在登報之前,應該給朕說一聲,結果朕一無所知,看到這份報紙,朕還以爲是真有官員實名舉報,讓朕白高興了一天,直到看得今天的評論,朕纔是意識到這才秦相公策劃的一次文攻。”

趙構雖然說得輕描淡寫,但秦檜卻感到了天子語氣中的不滿,他擦一把額頭上的汗,連忙道:“是微臣考慮不周,正好是新年,微臣想等新年後再向陛下稟報,絕沒有隱瞞陛下之意。”

“罷了,這次朕還算滿意,朕就不追究了,但是,朕知道對方一定會反擊,你要有應對之策。”

“微臣明白,已有應對之策?”

趙構淡淡道:“是不是又不打算告訴朕?”

“啊!”秦檜一激靈,低頭道:“微臣不敢!”

“那你說說吧!你有什麼應對之策?”

秦檜其實並沒有完全考慮好,只是大概有一個想法,還遠遠沒有考慮成熟。

但現在天子明確想知道,不太好糊弄,他只得硬着頭皮道:“微臣的應對之策分爲上中下三策,上策是見招拆招,和對方在報紙上辯論,充分利用京兆距離遙遠,信息不便的特點,批駁對方的狡辯,微臣也安排了好幾個幕僚專門應對此事。”

“那中策和下策呢?”趙構繼續問道。

“中策是拖對方的後腿,比如報社倉庫忽然失火,沒有紙張印刷,或許他們拼字工匠忽然病倒……”

趙構眉頭一皺,不悅地打斷秦檜的話,“堂堂的宰相,不應該考慮這種地痞流氓的無賴手段,說下策!”

秦檜又擦一把額頭上的汗道:“下策就是黃有功被人害死。”

趙構輕輕點頭,“手段雖然毒辣了一點,但比中策要好!”

第九百三十三章 交手(中)

正月初四,在雍王七宗罪發佈的第三天,臨安百姓期待已久的反擊終於來了,中午時分,三萬份《京報》發行,立刻被臨安民袚屬徱豢铡�

《京報》用頭版的整個版面刊登了筆名爲‘矛語者’文章:“顛倒黑白,指鹿爲馬,駁斥‘雍王七宗罪’一文中的無恥!”

今天刊登的是第一部分,整個臨安的大街小巷都在談論此事。

天沁茶館內,王牧和平常一樣來喝茶,當然,他並不是來喝茶,他只是來聽聽反響。

茶館裏茶客們格外激動,一名茶客揚着報紙道:“我就知道是顛倒黑白,報紙上寫得很清楚,京兆的行宮已被金兵摧毀大半,僞齊劉豫之弟劉豫被封秦王,把行宮改爲秦王府,規格已經降低,圍牆高兩丈八尺,而汴梁皇宮圍牆高度是三丈,雍王府就是從前的僞秦王府,何談‘僭越’二字?”

另外一名老者道:“說得對,關鍵是那個黃有功偷樑換柱,他把雍王府的圍牆不去和汴梁皇宮相比較,卻和臨安宮牆比較,各位,臨安可不是都城,大宋的都城在汴梁,臨安也只是行宮,行宮的圍牆就要比都城皇宮低。

還有改建爲城牆式樣,那是因爲雍王遭遇西夏和金國的三次刺殺,爲加強防範才改建,居然還拿這件事來抨擊雍王,簡直無恥!”

“這算什麼無恥,強買土地事件才叫無恥,明明是官府擴城徵地,給了兩倍的農田市價補償,臨安徵地補償了多少,有兩倍嗎?根本就沒有嘛!很正常的官府徵地,卻被這個黃有功說成是雍王強佔農田土地,下令毒打失地百姓,徵地時間是去年六月,但臨安百姓都知道,去年六月雍王就在臨安,他怎麼強佔土地,怎麼下令毒打?這不就是信口胡言嗎?這才真正叫做無恥。”

“還說雍王生活奢侈,荒淫無度,更是無稽之談,雍王一妻四妾,三個孩子,堂堂的親王,這連普通的豪戶人家都不如吧!”

“是啊!居然說雍王妻妾幾百人,我認識的京兆商人都說《快報》上是滿口謊言,這個黃有功就是爲了惡毒的攻擊雍王,他就怕雍王找他算帳,所以才用實名。”

“你們不說,我還真沒有想到,原來用實名是這個緣故!”

王牧結了茶錢,悄悄起身走了,效果很好,達到了自己預期。

……

呂晉拿着一份報紙,一路小跑進了後宅,“父親,報紙來了。”

呂頤浩剛剛睡醒,正坐在內堂上等呢,他連忙道:“快!快把報紙給我。”

呂晉走進內堂,把報紙遞給父親笑道:“果然出來了!”

呂頤浩接過報紙,仔細看了起來,剛看了標題便讚道:“這個標題好,顛倒黑白,指鹿爲馬,寫得痛快!”

“不錯!不錯!寫得透徹。”

呂頤浩一邊看一邊讚不絕口道:“我們都沒有想到雍王去年六月是在臨安,估計對方也沒有想到,留下一個大漏洞,這就直接戳穿了他們的污衊。”

呂頤浩看完,收了報紙問道:“酒樓裏怎麼說?”

“酒樓裏的食客都在罵這個黃有功,罵他顛倒黑白,罵他卑劣無恥,父親,這個王牧厲害啊!犀利、徹透,把對方的皮剝得乾乾淨淨,讓人一看就懂了。”

呂頤浩點點頭道:“這種七宗罪的文章看起來很兇狠,但它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它有七個命門,只要攻破其中一處,那麼其他六處的威力就會大大打折,甚至會垮掉,你在一個地方撒了謊,大家就會懷疑你在所有地方都撒了謊,何況王牧攻破的還不止一個命門。”

“父親,還有就是說陳慶有幾百個妻妾之事,孩兒覺得這纔是七宗罪的最大命門,這是上次陳慶來臨安,臨安最流行的話題之一,陳慶究竟有多少妻妾?很多臨安人都知道,他們拿這件事來污衊,簡直太愚蠢了。”

呂頤浩笑道:“我現在很期待明天的第二刀,你把這些天其他十幾份報紙也收集一下,你要留心它們態度的微妙變化,他們一定會在關鍵時候下場。”

“孩兒記住!”

……

相國府,秦檜拍桌子大罵黃有功,“蠢貨,你爲什麼要把時間寫出來,去年六月陳慶在臨安,你不知道嗎?還有,妻妾幾百人,這句話我明明刪掉了,你爲什麼還要保留?難道只有找女人才叫窮奢極欲?你說他喜歡喫鴨子,喫一頓飯要殺一千隻鴨子,這是不是效果更好?非要說他找女人,偏偏他就沒這個毛病,連青樓都沒有去過,你以爲別人都和你一樣,離開女人就活不了!”

秦檜越說越氣,把報紙狠狠扔在黃有功臉上,“看看別人怎麼批駁你的,你怎麼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