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468章

作者:高月

忽然,府谷縣城的北城門開啓,一名騎馬的士兵疾奔而出,向北方狂奔而去。

宋軍斥候立刻發現了他,十幾名斥候催馬緊追不捨,斥候們都知道,此人極可能是去金國求救,而且抓住這個人,也能知道城內的情況。

率領斥候們追趕送信人的首領正是斥候營副指揮使李桑槐,他很有經驗,並不急於追上送信人,而是要觀察送信人的情況,是否染病,根據軍醫告訴他們,如果染病,幾乎隔個半個時辰就要腹瀉一次,就算是初期,一天也要腹瀉好幾次,而且忍不住嘔吐。

李桑槐率領手下一直跟到次日中午,對方也沒有腹瀉的跡象,李桑槐便判斷對方沒有染病,他立刻和手下加快速度追趕,他們又追了約一個時辰,距離報信人已不到百步,這時,李桑槐抽出一支箭,張弓搭箭一箭射去,正中對方戰馬,馬匹喫痛,卻沒有減速。

李桑槐又是一箭射出,這一箭十分精準,射中戰馬後腿,戰馬摔倒,將報信士兵摔出去一丈遠,報信士兵頭部撞在樹上,暈死過去。

斥候士兵們一起動手,將報信士兵剝得精光,將皮甲內衣一把火燒掉,又將他身上撒滿了生石灰,報信士兵被刺鼻的石灰氣味嗆醒,發現自己竟然渾身光溜溜的,身無寸縷,嚇得他雙腿併攏,渾身蜷縮在一起。

斥候們哈哈大笑,將一身粗布衣服扔給他,“怕你身上有髒物,把你衣甲都燒掉了。”

報信党項士兵小聲嘟囔一句,“我纔沒有病!”

“會說漢語,那就好!”

士兵又從馬袋裏搜出了重要信件,遞給李桑槐,居然是用漢語寫的,是李察哥寫給完顏喝離撒,李桑槐也不看,把信捲起,放進一隻竹筒內,竹筒裏裝了不少很細的石灰粉末,信件從竹筒裏再拿出來,就不會感染病毒了。

李桑槐喝令道:“帶上他返回大營!”

……

折彥質聽說抓到敵軍的送信人,立刻派人審問,他打開了李察哥給完顏喝離撒的親筆信,李察哥在信中語氣很悲切,他認爲再過半個月,城池就守不住了,病死的人太多,很多都是死了幾天才被發現,連士兵都有近半被感染疫病,士氣完全崩潰,已經毫無戰鬥力,他準備率軍突圍,前往大同府,懇請金兵接收。

李察哥竟然想突圍,折彥質立刻派人把張曉和牛皋請來,把信給二人看,牛皋冷笑道:“他想多了,金國怎麼可能讓一羣瘟神過去。”

張曉笑道:“牛都統,把消息告訴折都統吧!”

“什麼消息?”折彥質一怔。

牛皋連忙道:“我也剛剛收到忻州快報,雍王殿下已經到忻州了,正往府州而來,這是兩天前的情報,估計現在已經在嵐州路上,過兩天就回到這裏了。”

折彥質大喜,“雍王殿下要來了嗎?”

牛皋點點頭,“所以我們要萬分小心,切不可讓士兵染上疫病,得到這封信的斥候要先隔離三天,看看情況。”

“已經讓他們隔離了,另外他們抓捕一名城內出來的送信人,軍醫在給他做檢查,沒有問題就開始審問,我們要儘快瞭解城內的情報,否則不好向雍王彙報。”

折彥質的話讓牛皋和張曉都深以爲然,哪怕他們不攻打城池,但也必須要及時掌握城內的最新情況……

黃昏時分,軍醫審查結束,確定這名送信士兵沒有感染疫病,宋軍立刻對他進行審問,審問結果讓所有人都大喫一驚。

城內百姓究竟死了多少,誰都不知道,芭裏祖仁剛開始還到處去查詢,現在他怕被感染,哪裏也不去了,官員們也不肯去,每天都胡亂報告生病人數和死亡人數,現在城內還有多少人活着,已經有多少人死去,完全成了一個未知之謎。

但軍隊的死亡人數和發生病人卻清楚,已經有一半多的人感染疫病,死亡已超過四千人。

可就算這個數據,裏面還是有問題,因爲統計的感染人數是已經出現病情,但還有不少人已經感染,但還沒有發病,所以大家普遍認爲,染病人數已經接近萬人。

党項軍本來就是臨時招募的一萬餘人,軍心很不穩定,現在又遭遇瘟疫襲擊,士氣已經完全崩潰,現在就算宋軍抱着攻城槌去撞擊城門,也不會有人阻擊。

當然,宋軍也不敢去攻城,現在雙方的攻守之勢已經徹底轉換,宋軍弓弩手嚴陣以待,他們的任務變成了防止對方疫病士兵過來攻營,防止對方任何人逃走。

他們必須及時將對方所有逃出的人射殺,哪怕是平民也不能心慈手軟,稍有疏忽,宋軍以及周圍州縣的百姓就會陷入家家死絕,村村絕戶的恐怖境地。

聽完報告,張曉沉思片刻道:“現在看來,李察哥有狗急跳牆的跡象了,我懷疑他派人去大同府送信只是假象,按理他應該用党項文或者女真文寫信纔是尊重對方,用漢文寫信太不合理了,極可能是寫給我們看的,李察哥知道信件會被我們攔截,也很清楚金國不會收留他,他很可能是聲東擊西。”

“軍師認爲他會去哪裏?”所有人的目光都盯住了張曉。

張曉的嘴脣裏吐出兩個字,“靈州!”

張曉做了兩年的靈州知府,只有他最清楚,靈州對党項人意味着什麼?

那裏是他們祖先的埋葬之地,如果他們逃不過這一劫,那麼一定會返回祖地,和先祖的靈魂團聚。

……

夜幕已下,在西城內大街上,六千党項騎兵已經整裝完畢,最面前是兩員大將,夏侯良和尚東延,數百名士兵保護着李察哥和芭裏祖仁。

這是目前還沒有被感染的六千士兵,也是党項人最後的力量。

李察哥要率軍突圍了,前往他們祖先安葬之地靈州,哪怕他們最後全部陣亡,也要死在祖先的懷中。

“王爺,時辰到了!”

李察哥點點頭,用盡力氣大喊道:“開啓城門,我們回家!”

城門緩緩開始,月光下,六千騎兵如洪水一般衝出城門,向西面奔騰而去。

第九百零七章 滅亡

六千騎兵奔出不到一里,忽然一片痛苦嘶鳴,戰馬紛紛倒地,後面騎兵驚得連忙勒住戰馬,夏侯良厲聲問道:“怎麼回事?”

一名士兵倒在地上痛苦呻吟,“地上有鐵蒺藜,全部都是!”

夏侯良大喫一驚,連忙命人下馬去搜尋,果然,地上都是尖刺鐵蒺藜,這下麻煩大了,夏侯良連忙向李察哥稟報。

李察哥惱火道:“宋軍什麼時候佈下了鐵蒺藜,今天嗎?”

夏侯良躬身道:“應該不是今天,卑職的手下一直在觀察,今天宋軍並沒有動靜,應該是之前就佈下了。”

“現在別管是什麼時候佈下的鐵蒺藜,趕緊去給我找一個出口,宋軍不可能全部封鎖!”

“遵令!”

夏侯良立刻派出一百支十人小隊,去四面八方尋找出路,不多時就被他們找到了,在西南方位,那邊是一片亂石灘,寬約一里,長約十餘里,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石塊,戰馬難行,人走路也比較難。

但也正是這片不好行路的亂石灘,卻成了党項軍唯一的唯一的突圍之路。

他們也不管前方會不會有宋軍伏擊,如果有攔截,就衝過去。

亂石灘上不好騎馬,腥硕枷埋R牽馬步行,此時是三更時分,宋軍五里外的大營一片漆黑,讓党項士兵們都有了一絲僥倖之心,或許他們今晚能逃脫。

空氣中瀰漫着一股異味,這段時間,他們聞多了城內屍臭的氣息,對各種奇怪的氣味都已經麻木了。

大約走了四五里,前方忽然出現無數黑影,一起張弓搭箭向這邊射來,他們射的是火藥箭,數百支火藥箭發射赤亮的焰火,在夜空中格外紅亮,党項軍士兵紛紛停住腳步。

但火藥箭的力量似乎不夠,都落在他們前方數十步外,但地面忽然燃燒起來,這一瞬間,副將尚東延忽然醒悟過來,這氣味他有記憶的,是火油的氣味。

“地上有火油!”

尚東延大喊一聲,但來不及了,火焰蔓延的速度實在太快,沒等他們反應過來,熊熊烈焰便將他們吞沒了,數千人在烈火中掙扎。

戰馬嘶鳴,鬃毛和馬尾被點燃了,像地獄中衝出的鬼馬,從烈火中奔出,但沒跑幾步就踩到了鐵蒺藜,一頭栽倒在地,抽搐着,漸漸不動了。

士兵也在慘叫,無數士兵渾身帶着烈火從火場中跑出,但跑不遠多久也一頭栽倒,渾身燒的蜷縮起來。

遠處,牛皋輕輕嘆了口氣,“如果沒有爆發瘟疫,這些士兵倒是可以去開礦,可惜了!”

折彥質冷冷道:“這些党項士兵既然是軍隊,那麼死在戰場就是他們的宿命,牛都統不用憐憫他們!”

這時,數千名的党項士兵企圖衝出宋軍的陷阱,但在一萬宋軍弩手的密集射擊下,一羣羣党項士兵被箭矢射倒,連李察哥也被數十支弩箭射穿了身體,倒在烈火之中。

宋軍士兵不斷拋射干草和火油球,使烈火始終不斷,一直到天色大亮,火勢才漸漸熄滅,一夜之間,宋軍用烈火燒死了三千多敵軍,另外三千党項軍則慘死在宋軍的弓箭陣下。

六千人全部被燒成黑炭,分不出誰是李察哥,誰是芭裏祖仁,宋軍士兵索性挖了一個又大又深的坑,將他們全部掩埋了。

……

儘管西城門大開,城外燒了一夜的烈火,但城內始終是一片寂靜,沒有任何人逃出來。

你就在這時,折彥質等人得到消息,雍王陳慶已經率軍在二十里外,折彥質等人暫時顧不上縣城,立刻趕到二十里外迎接雍王的到來。

旌旗招展,長矛如林,兩萬騎兵和三萬駱駝隊如一條長龍,浩浩蕩蕩橫臥在一望無垠的草地上。

府州的陽光要比河東南部的陽光更加刺眼,陳慶打着手簾向遠處城池望去,隱隱可見府谷縣的輪廓。

“殿下,他們來了!”

楊再興老遠便看見了一隊騎兵向這邊奔來。

這次陳慶沒有讓楊再興出戰,楊再興心中怎麼也不舒服,聽說雍王要去府州巡視戰況,楊再興死磨硬磨,陳慶只得答應他一同前往。

片刻,騎兵到了近前,最前面之人正是張曉,張曉雖然是軍師,但他有內政堂行走的資格,可以隨時回來出任參事,他纔是這次北征官職最高之人。

張曉上前行禮,“參見雍王殿下!”

陳慶感慨道:“軍師,我們快兩年沒見了吧!”

“卑職前年去靈州任職,可不是兩年多了,其實幾個月前卑職回了京兆府一趟,但殿下正好去了臨安,沒有能見到。”

陳慶點點頭,“河東路已走上正軌,軍師先回京兆吧!”

“容卑職再把河東路的鹽鐵轉甙才磐桩敚�需要大概半年時間。”

“可以!”陳慶也不勉強張曉。

這時,折彥質和牛皋上前見禮,陳慶微微笑道:“折都統,大軍有沒有拿下府谷縣?”

折彥質連忙道:“回稟殿下,昨晚女真主力想突圍,被我們用火攻和弩箭悉數殲滅,一個不剩,但城內情況不明,士兵們也不敢進去。”

“士兵不進去是明智的,一但被感染,後果不堪設想,這次我帶來五百名醫師和大量草藥,可以讓醫師進城看看。”

牛皋在一旁道:“卑職有個想法,可以讓士兵在城牆上喊百姓出來,瞭解了城內情況後,再製定進城方案。”

陳慶點點頭,“這個方案不錯,可以實施!”

兩萬騎兵前去大營休息,折彥質派出上千士兵攀梯上城,在城頭上用党項語大喊:“城外有藥,出西城可以活命!”

確實有效果,一刻鐘後,開始有人陸陸續續從城內出來了,大部分都是婦孺,有的是病人,有的只是虛弱,有士兵在路旁用盤子發放饅頭,拿到饅頭後,党項婦孺們扶老攜幼,繼續沿着一條木板鋪設的道路向安置營走去。

不多時,李慕清上前向陳慶稟報,“軍醫問了城內的情況,非常嚴重,死亡已經大半了,但近百萬頭牛羊都沒事,沒有一頭被感染。”

陳慶沉吟一下問道:“我們石灰還有多少?”

“還有很多,十幾萬斤。”

“先用生石灰在東西各鋪出一條大路,士兵們帶好防範,跟隨醫師進城,只要是活着的,就先用大車把人拉出來,然後一把火把整個縣城燒掉,明白我的意思嗎?”

“卑職明白,士兵們都喝了藥,然後用厚布捂着口鼻進去。”

陳慶點點頭,“每個人都要戴皮手套,最後這些手套都要燒燬!”

李慕清答應一聲,去實施了。

這時,牛皋帶着上萬士兵在清除鐵蒺藜,宋軍清除鐵蒺藜的方法很簡單,用強力磁鐵礦,士兵推着滿載鐵礦石的小車在草地上行走,所過之處,細小的鐵蒺藜全部被吸上小車,無一漏網。

與此同時,包裹嚴密的士兵和軍醫也趕着大車進城了,在大街上鋪上石灰,他們開始挨家挨戶叫喊,不斷有人從屋裏爬出來掙扎求救,士兵用石灰粉噴灑一遍後,將人抬上大車。

又有數百宋軍士兵打開南城,將養在南城的百萬頭牛羊趕出來,南城是安全的,這邊沒有百姓居住,三百多名負責照管牛羊的民夫一個都沒有被感染。

忙碌了整整一天,一共救出兩萬四千多名百姓,其中大半都染了瘟疫,十餘萬百姓就只剩下這兩萬四千餘人了,這場烈性瘟疫着實慘烈。

夜晚,府谷城內燃起了熊熊大火,百萬擔草料全部變成了引火之物,宋軍士兵傾倒了數千桶火油。

烈火將整個府谷城吞沒了。

這也意味着西夏餘孽的徹底滅亡。

第九百零八章 故人

夜裏,陳慶從餘櫻雪白的嬌軀上起身,慢慢躺下,餘櫻給他擦擦額頭上的汗,依偎在他懷中。

餘櫻小聲道:“夫君,躺在地毯上,感覺和牀上很不一樣。”

陳慶笑了笑道:“那肯定的,躺在地上,能感覺到大地的呼吸,我的家鄉,這就叫接地氣。”

餘櫻又在陳慶耳邊低聲道:“夫君還要不要了,我可以再服侍夫君。”

“今晚就算了,總覺得府州的空氣裏都有瘟疫的氣息,沒有心情,等離開府州再說吧!”

“沒想到這次瘟疫居然這麼嚴重!”

“正常的,這種烈性瘟疫傳染極快,無藥可治,很短的時間內滿城的人都會滅絕。”

“那會不會……”餘櫻有些擔心道。

陳慶微微笑道:“我說空氣有瘟疫的氣息只是比喻,事實上,瘟疫不會在空氣裏傳播,主要病從口入,食物和水,整個府谷縣的地下水都被污染了,我聽軍醫說,活下來的人都是把水燒開,然後把麪餅扔到開水裏煮熟喫,這些人是聰明的,意識到了問題出在哪裏?只能說官府失職,要是官府及時告訴百姓,把水燒開喝,要勤洗手,就不會傳染得這麼快了。”

“那活下來的人有多少,我是說沒有感染病毒的?”

“大概九千餘人。”

“啊!”

餘櫻驚呼一聲,“才九千餘人。”

“這次帶來很多藥材,如果感染者比較年輕,應該能救回來,最後我估計有一萬五千人左右。”

“那我們士兵呢?”

餘櫻又問道:“有感染的嗎?”

陳慶搖搖頭,“目前沒有,關鍵不是通過呼吸傳染,士兵不喫他們東西,都帶着手套,出城後立刻把手套和外衣脫下燒掉,保護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