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折彥質捋須笑道:“現在我率三萬大軍清剿党項餘孽,準備和七萬主力大軍一起收復河東路北部,邵將軍可願意和我一起驅逐韃虜,恢復漢家山河?”
邵隆沉思片刻,終於果斷道:“連老將軍都重新走上正確道路,我才四十出頭,還可以再戰二十年,願跟隨老將軍,爲雍王效力!”
第九百零二章 小將
折彥質還在嵐州等李慕清的消息,這時,牛皋率領三萬軍隊也進入嵐州,與折彥質的軍隊匯合。
陳慶選擇牛皋爲主將,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爲牛皋謙虛低調,不與人爭高下的寬厚性格,相對而言,楊再興、劉璀等大將的鋒芒太露,他們容忍不了毫無戰功的折彥質升任高位。
如果東路軍和西路軍之間有了矛盾,就很難配合作戰,從而影響大局。
所以陳慶用牛皋爲東路軍主將,就是出於這方面的考慮。
軍營內,邵繼春的兩柄大錘上下翻飛,如赤龍出海,和牛皋激戰了三十餘個回合,他非但沒有乏力,反而愈戰愈勇,牛皋卻有點後繼不支,敗相已現。
折彥質看得清楚,笑着喊道:“收兵!”
“當!當!當!當!”
鐘聲敲響,兩馬分開,牛皋有些氣喘吁吁道:“好小子,騎射如何?”
“小將可以一試!”
牛皋向遠處一揮手,親兵立刻放出了數十隻麻雀,牛皋笑眯眯道:“給你十支箭,看你能射下幾隻?”
邵繼春在馬鞍上掛好銅錘,取下弓箭縱馬疾奔,他箭無虛發,天空麻雀尚未飛遠,便被一箭一隻射落在地。
他抽出第十支箭,身體一個後仰,一箭射向旗杆上的兩隻麻雀,兩隻麻雀忽然感覺到什麼,同時振翅起飛,飛起不到一尺,便被狼牙箭一箭射穿兩個身體,從天空落下。
一名軍士高聲道:“十支箭,射下十一隻鳥雀,最後一支箭射中兩隻。”
牛皋撥馬回來,向邵隆豎起大拇指道:“這孩子給我吧!我帶他南征北戰,他遲早會成爲天下名將。”
邵隆很動心,他當然希望兒子能跟隨牛皋,出去闖蕩,折彥質已經六十多歲了,坐鎮一方的可能性更大。
他又向折彥質看去,希望折彥質能表態。
折彥質笑道:“雍王告訴我,這一戰後,可能是由我來坐鎮大同府地區,不出意外,我要就在大同養老了,暮氣太重,繼春還是應該跟隨牛都統,出去闖蕩闖蕩!”
邵隆大喜,便對兒子邵繼春道:“繼春,從現在開始,你就是牛都統的部將,以後就要靠你自己努力了。”
邵繼春心中也很喜歡牛皋的長者寬厚,他連忙向牛皋施禮,“卑職參見都統!”
牛皋哈哈一笑,“好小子,下次讓我幾招,給我留點面子。”
“好!下次我會忍到六十個回合時再擊敗都統。”
腥斯笮Γ8抟踩滩蛔⌒Φ溃骸安唤o我面子沒關係,下次我帶你去見識一下雍王的武藝,他手下從無十合之將,我最多能堅持五個回合。”
邵繼春聽得悠然嚮往,他早就聽師父說,天下武藝超絕者,唯陳慶和岳飛,遇到二人之一,一定要好好請教。
牛皋喝了一口熱茶,笑着問邵隆道:“令郎是家傳武藝?”
邵隆搖搖頭道:“我的武藝上不了檯面,教不出這樣的兒子,六年前我到嵐州不久,一個管涔山的老道士下山來找到我,讓我把孩兒交給他,繼春就上山了,一去就是五六年,兩個月前纔回來。”
牛皋驚訝道:“你就這麼相信那個老道士,把孩子交給他?”
“也不是,那個老道士當時露了一手,把我震撼住了,他使用銅弓鐵箭,一箭射滅了兩百步外的香頭火,這個神力,這個箭術,我聞所未聞啊!”
牛皋聽得有些目瞪口呆,連忙問道:“不知這個老道士法號叫什麼?多少歲了。”
“他叫赤谷真人,鶴髮童顏,我也不知道有多少歲了?”
牛皋又問邵繼春道:“你師父還在管涔山?”
“赤谷真人是我師祖,雖然是他教我武藝,但教我讀書的是師父,輩分不能亂。”
停一下,邵繼春又道:“過段時間,我還要上山,師祖說我武藝火候不足,還需要再煉一煉,明年開春回來,懇請都統同意!”
牛皋笑道:“你父親把你的師祖說得像神仙一樣,神仙的要求,我敢不答應嗎?可以,你隨時可以上山修煉。”
這時,遠處有騎兵疾奔而至,折彥質對腥说溃骸皯撌抢钅角宓南砹耍 �
片刻,騎兵翻身下馬,單膝跪下稟報,“李慕清將軍已全殲党項人,隨時可以進攻府谷縣!”
折彥質問道:“你們軍隊在哪裏?”
“回稟都統,在嵐谷縣。”
“你從嵐谷縣過來需要多少時間?”
“需要兩天時間!”
折彥質打開地圖看了片刻道:“去通知你家將軍,大軍西進,但不能倉促攻打府谷縣!”
“遵令!”
報信騎兵起身走了。
折彥質對腥说溃骸拔覀冞@裏到府谷要比嵐谷多一天時間,我們明天出發!”
牛皋也道:“這次圍剿西夏餘孽不能再有漏網之魚,我也率軍和你們一起去。”
……
党項軍雖然也被完顏喝離撒視爲三萬協從軍之一,但李察哥也只是表面上應承,根本不配合協從軍的任何作戰,也不理睬張中孚的任何增援要求,站在党項軍的立場上,李察哥的態度也無可厚非。
但這樣做就會一個比較嚴重的副作用,那就是張中孚也不會向党項軍通報任何軍事消息,忻州和府州之間相隔數百里,如果是偏遠地區也就罷了,偏偏是被重重大山阻隔。
所以導致李察哥的消息嚴重滯後,赤塘關已經失守,但李察哥卻毫不知曉,依舊按照原計劃派軍隊去各地搶麥子。
去年他搶到不少麥子,讓他嚐到了甜頭,唯一遺憾就是派的軍隊太少,沒有搶到太多,所以到了今年的收麥時節,李察哥派出了三支七千人的軍隊去搶麥。
這個風險很大,包括主將夏侯良在內的重要將領都勸他降低風險,也就是少派軍隊。
但李察哥卻聽不見腥说膭窀妫环矫媸撬狭耍嚼显焦虉蹋硪环矫妫膊恢肋^了這個村,有沒有下一個店了,今年還能搶糧,明年金國還會允許他搶奪糧食嗎?
李察哥一意孤行,把七千人派了出去,這可是超過他全部軍隊的一半了。
這天傍晚,李察哥終於聽到一個不幸的消息,他的派去麟州的三千軍隊被宋軍全殲,這是一名麟州漏網的党項士兵帶回來的消息。
這名士兵因爲腿扭傷沒有跟上主力隊伍,卻也逃過了一劫。
和兩年前相比,李察哥蒼老了很多,白髮蒼蒼,老態龍鍾,背也直不起來,連走路都需要人扶。
但唯一不變的是他的權力慾望,他牢牢控制着党項殘餘勢力的一切,軍隊、財富、物資、人口和政務。
他聽完夏侯良的彙報,坐在高高的黃金椅上呆住了。
‘宋軍全殲麟州三千党項軍’。
不到十個字的消息,讓他半天反應不過來,他忽然恐怖地問道:“宋軍有多少人,從哪裏過來的?”
夏侯良躬身道:“卑職不知道對方有多少人?可能這支軍隊是夏州的軍隊,但也可能是從京兆過來?卑職不知道他們的意圖,卑職不知道他們只是爲了阻止我們搶糧,還是想……還是想滅了我們?”
“你什麼都不知道,那你知道什麼?”李察哥忽然咆哮如雷,大吼起來。
第九百零三章 府谷
恐懼之下,李察哥開始命令城外所有的党項人全部進城,哪怕是牧民,也必須趕走牛羊進城。
一連幾天,党項軍在府州實施堅壁清野,生活在府州各地的党項人被強行驅趕進了府谷縣城內,上百萬頭牛羊也趕進城內,城內臭氣熏天,居民苦不堪言,不光牲畜,近十萬党項人湧入城內,城內要被擠爆了,到處是糞便垃圾,城內的衛生條件急劇惡化,井水也變得渾濁有異味,不少人因此病倒。
但這麼嚴重的生存狀態,李察哥卻視而不見,他又緊接着下令收繳城內所有鐵器,包括農具、菜刀、鐵鍋,大戶人家的鐵門、鐵窗,甚至婦人用的剪刀、錐子也統統不放過,一律收繳,得鐵近二十萬斤。
李察哥下令熔解鐵器,打造兵器,他這次倒不是亂來,形勢擺在這裏,派嵐州和岢嵐軍搶糧的兩支也斷了聯繫,恐怕凶多吉少。
城內只剩下五千軍隊,怎麼守得住城池?但青壯牧民男子還有一萬五千餘人,要統統徵用起來。
軍隊宰牛取皮製作皮甲皮盔,用熔解鐵器得到的生鐵打造兵器,短短几天內,党項軍又強徵了一萬三千人,使城內兵力達到一萬八千人,李察哥的恐懼之心才稍稍得以緩解。
這天下午,府谷城頭上響起了連續不斷的號角聲,六萬宋軍從四面八方出現了,李慕清率一萬軍隊從正東面出現,折彥質率領兩萬大軍從西面出現,牛皋同時三萬大軍從南面出現。
牛皋派副統制呼延通率領一萬軍前往北面紮營,這樣一來,東西南北四個方向都有宋軍,將府谷縣團團包圍。
儘管牛皋是這次北伐的主將,但這次攻打府谷縣,牛皋卻甘願成爲配角,折彥質也纔是攻打府州的主將。
在西面的中軍大帳內,卸鄬㈩I圍在桌子上的沙盤周圍,沙盤比較小,長寬各八尺,只包括府州、豐州、麟州和保德軍、火山軍等三州兩軍。
腥岁P注的是府州,準確說是府谷縣城。
折彥質對腥说溃骸拔覄偫u仔細查看了一圈府谷城,確定還是老的府谷城,沒有擴建或者修葺,但根據党項戰俘的交代,城內的漢民和其他民族都已被党項人全部趕走,府谷縣已經成了不折不扣的党項城,不過府谷並不是大縣,城池周長不到二十里,只能算一座中縣,最多容納三萬人,現在忽然間塞進那麼多人口和牲畜,城內擁擠成什麼樣子,想想都恐怖。”
呼延通眉頭一皺道:“党項人爲什麼不想北面轉移,非要擠進一座小小的縣城內?”
折彥質淡淡一笑,“據城而守,向女真人求救,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如果遷徙去草原,就儼如羊羣進了狼窩,他們會被遊牧人嚼得連骨頭渣子都不會剩下。”
李慕清在一旁道:“李察哥真正的目的是強行募兵,把所有人趕進城內,他就可以從中挑選青壯,城內都是士兵的家人,士兵就會拼死守城,然後大量牛羊會成爲軍隊和平民的糧草,支撐他們堅守城池,李察哥打的是這個主意,等我們糧食不繼,被迫退兵,他們就不戰而勝了。”
李慕清的見解得到了腥说闹С郑瑥垥宰撛S道:“李統制說得很對,攻城戰很多時候就是雙方在比拼耐心,比拼糧草後勤,往往一年半載纔會有結果,李察哥也有這個想法吧!”
張曉又問折彥質,“請問老將軍,我們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折彥質沉思片刻道:“現在我們最大的問題是沒有攻城武器,需要從赤塘關咚痛笮屯妒瘷C和攻城梯,最少要一個月的時間,等攻城武器叩剑�要組裝調試,到最後完成時,估計已經開始下雪了,所以我在考慮,是不是可以從靈州得到糧食後勤支援。”
牛皋笑道:“這個問題不大,我們在靈州本身就儲存了大量糧草,讓三萬頭駱駝多走幾趟。”
“可是牛都統參與攻打府州,會不會影響到東面的作戰?”折彥質有點擔憂道。
牛皋搖搖頭,“東面的戰鬥已經結束了,小劉將軍率四萬大軍佔領了朔州和應州,北面就是太原府,那是要等到明年開春後再攻打,而且從府谷到朔州只相距不到百里,如果朔州那邊需要,我可以隨時率軍趕過去。”
折彥質心裏明白,牛皋率軍來助自己,必然是雍王的命令,只是牛皋顧及自己的面子,不肯明說罷了。
想通了這一點,折彥質振奮道:“我們有六萬大軍,這次一定要徹底剿滅西夏餘孽!”
……
府州主管政務的官員正是老政客芭裏祖仁,他絕對是個兩面三刀的傢伙,一方面和李堪等人反對李察哥,當李察哥得勢後,他又立刻調頭效忠李察哥,所以在突圍時,李察哥也把他和家人帶走了。
金國把府州讓給党項人後,芭裏祖仁便被任命爲府州太守,主管党項人政務。
但芭裏祖仁這段時間的日子並不好過,李察哥下達的很多政令他都不贊成,但又不得不執行。
比如這次李察哥要搞堅壁清野,把府州所有的党項人以及他們財產都遷入府谷城內,芭裏祖仁當然也知道李察哥的目的,兵力不足,要把牧民都騙入城內進行徵兵,同時他們帶來的百萬頭牛羊自然就成了軍糧。
可謂一舉兩得,兵源和糧草問題都解決了。
但任何事情都有兩面性,李察哥把好的一面拿走了,卻把惡的一面扔給了芭裏祖仁,城內人口暴漲,牛羊太多,上百萬頭牛羊,幾百萬擔草料,佔地了城內太多的空地,使城內已經擁擠到了不堪忍受的地步。
軍營要佔土地,牛羊要佔土地,糧草物資要佔土地,那麼最沒有用的百姓只能壓縮,芭裏祖仁不得不實施當年陳慶在甘泉堡實施過的辦法,實施集體生活制度。
所謂集體生活制度就是把家庭拆散,老人們住在一起,女人們住在一起,帶孩子的婦人們住在一起,突破了家庭的人數上限,一間屋可以住十幾人。
這個辦法實施後,讓李察哥大爲讚賞,連誇芭裏祖仁能幹。
但這只是表面上降低了居住不足的矛盾,可實際還隱藏着另一個巨大的隱患,那就是衛生惡化,屎尿橫行,無法處理,地下水被嚴重污染,而燃料嚴重不足使百姓無法燒開水喝,導致越來越多的人生病。
而集體生活制度又導致各種病情傳染很厲害,尤其抵抗力較弱的老人們集中住在一起,往往一個人倒下不久,整個宿舍的老人都會病倒,無藥可治,接下來就是大批死亡。
死亡的百姓越來越多,從量變漸漸演變爲質變。
入夜,芭裏祖仁被手下叫醒了,“總管,出大事了!”
芭裏祖仁睏倦異常,勉強起身埋怨道:“白天累得像狗,晚上又變成公雞,還讓不讓人活了!”
他長長打了個哈欠問道:“半夜三更的,出了什麼大事?”
手下在他耳邊低語幾句,芭裏祖仁大喫一驚,睏倦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第九百零四章 疫散
五更不到,夜還很深,芭裏祖仁在一羣手下的簇擁下,匆匆來到城西北,這裏是上萬老人集中居住的地方。
一座院子前,上百名士兵將院子團團包圍,院子裏燃燒着熊熊烈火,這間小小的院子,竟然聚居着五十餘名老人,兩天前一名老人病死,當做正常死亡一樣拖去埋了。
但短短兩天時間,整個院子裏的五十餘名老人全部上吐下瀉,已經死亡十餘人,這才引起重視,幾名有經驗的党項醫師在查看病情後,一致認爲,這座院子裏爆發了瘟疫。
官府怕引起恐慌,消息已被封鎖,沒有死的老人全部被轉移去隔離,他們的物品也一把火燒掉。
芭裏祖仁探頭看了看院子裏的大火,又問一名官員道:“別的地方還有發現嗎?”
官員爲難道:“不滿總管,最近腹瀉的人很多,包括卑職也在腹瀉。”
“什麼?”
芭裏祖仁嚇得後退兩步,驚恐地打量官員,“你不會也被感染了吧!”
“應該沒有,染疫病會上吐下瀉,卑職只是腹瀉,沒有嘔吐。”
話音剛落,兩名半死的老人被擡出,一股惡臭撲鼻而來,官員再也忍不住,跑到角落裏劇烈嘔吐起來。
芭裏祖仁眼中一陣恐懼,連忙吩咐左右道:“把他也帶去隔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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