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來!來!進來坐。”
耶律乞顏擺擺手,“今天沒有時間坐了,我趕來通知你,下午就要關城搜查了,所有蒙兀人和漢人都要被抓起來,我知道你這裏沒有蒙兀人,但你的夥計餘守忠是漢人,你不想他被抓起來,要麼趕緊離出城,要麼去找擔保。”
“啊!需要找什麼擔保?”
“在本城找三個店主擔保,你是粟特人,你可以算一個,再找兩個店主,你們三人拿着店契和餘守忠一起去縣衙給他擔保,要交十貫擔保錢。”
“要這麼麻煩?”
“現在擔保還不麻煩,要是被抓了去擔保才麻煩,趕緊去吧!下午就開始抓人了,哎!該死的戰爭。”
康默德連忙上前拉住他問道:“我知道要和蒙兀人開戰,但和漢人有什麼關係?”
耶律乞顏向兩邊看了看,壓低聲音道:“昨天接到都元帥的命令,暫停北攻蒙兀人。”
“爲什麼?”
“據說太原那邊探子發現宋軍在大舉增兵,估計是要趁我們和蒙兀人開戰的機會北攻,具體我也不清楚,這是軍事機密,你可便傳出去。”
“你知道我從不亂說話。”
“趕緊去擔保吧!幸虧你這裏也只有一個漢人,多幾個人,擔保也沒用。”
“我知道了,馬上就去!”
耶律乞顏拿了一包茶便匆匆走了,康默德心中有些煩亂,急忙來到後院,找到了正在倉庫整理貨物的餘守忠。
“剛纔耶律乞顏找到我,情況有變化了,他說接到都元帥命令,停止攻打蒙兀人,他們的探子發現宋軍正在向太原大舉增兵。”
餘守忠年約二十七八歲,長得身材高大,強壯有力,一雙眼睛格外犀利,一看就是個厲害角色,會給人留下深刻印象,難怪耶律乞顏得到消息,趕緊通知康默德去擔保,要是抓人的話,餘守忠這樣的壯漢肯定首當其衝。
餘守忠眉頭一皺道:“如果消息屬實,我們要立刻通知太原。”
“回頭再確認消息吧!我先要給你擔保,乞顏是來告訴我,下午就要關城抓人了,蒙兀人和漢人,不想被抓就趕緊去縣衙擔保,三個店主可以擔保一人,你趕緊跟我走。”
餘守忠知道耶律乞顏,是他們能接觸到的最高極別官員,雖然是契丹人,但人很仗義,他的消息一般都不會有錯,更重要是一旦開始戒嚴,他們鷹信都發不出去了。
“好!我安排一下,這就跟你去縣衙。”
他安排幾名手下立刻發送情報,這纔跟隨康默德和另外兩名契丹店主一起去了縣衙。
……
耶律乞顏果然沒有說錯,城門關閉,大街上出現大羣女真士兵,一隊隊的開始挨家挨戶搜查,抓捕蒙兀探子和漢人探子,他們當然無法分辨是不是探子,所以先抓捕,然後再逐個進行篩查分辨。
除了有縣衙擔保證明的不用抓捕外,其他漢人和蒙兀人一律抓捕。
城內頓時雞飛狗跳,人心惶惶,不斷有人從房子裏被推攘出來,一羣羣抓走,很多漢人拼命解釋,自己在大同府生活了幾十年,不是宋軍探子,聽得0女真士兵厭煩了,幾個大耳光打過去,便不敢吭聲了。
比較難以分辨的是草原的蒙兀部人,城內生活着上千名來自草原遊牧商人,有蒙兀部人、有克烈部人,加上商人們的家人和手下,足有上萬人之多。
女真人分不清蒙兀部人和克烈部人,索性一概抓捕,頓時引發了強烈反抗,草原遊牧漢子比較強悍,掄起刀和女真士兵拼命,但他們怎麼可能是女真士兵的對手,被殺了數十人後,其他草原人也只得認命被抓走,婦孺老人也不例外。
一隊女真士兵衝進了康默德的店鋪,康默德極爲精明,中午時分便將昂貴的貨物藏了起來,店鋪裏擺放一些本地產的大路貨,陶壺、羊皮以及舊傢俱,這裏面羊皮有一百多張,值兩百餘貫,真的搜查士兵一點好處都撈不到,他們肯定會找麻煩。
爲首女真百夫長打量一下店鋪,店鋪中貨物他興趣不大,便厲聲喝問道:“你們店鋪中有一名漢人,現在何處?”
康默德連忙取出上午在縣衙辦的擔保書,陪笑道:“我手下漢人是大同本地人,不是宋朝漢人,這是縣衙的擔保證明。”
之所以縣衙願意出具擔保證明,是因爲大同府不少官員都是遼國漢人,要保證他們及其家人不被抓住,所以才留這個口子。
百夫長看了看證明,語氣和緩一些,“就只有他一名漢人嗎?”
康默德能說一口流利的女真話,解釋道:“小店算上我一共六人,五名夥計中有四人是党項羌人,還有一人就是漢人,都是我在本地請的夥計。”
百夫長給手下使個眼色,“去看看!”
一羣女真士兵進後院搜查去了,說是看人,實際上是尋找值錢的東西,不多時,一羣士兵出來搖搖頭,這是兩個意思,表示沒有發現多餘的漢人,也沒有看到值錢的物品。
百夫長着實有些失望,他目光落在厚厚一疊羊皮上,一指羊皮道:“徵爲軍用!”
十幾名女真士兵上前扛着羊皮便走了。
“還真是一羣強盜!”
康默德低低罵了一句,想到餘守忠沒有被抓走,他着實鬆了口氣。
第八百九十六章 抓俘
大同府金兵主將是完顏喝離撒,他被宋朝釋放回金國,又重新得到重用,完顏昌推薦他爲西路軍都督,掌控河東路北部的五萬大軍。
完顏喝離撒騎在一匹雄駿的戰馬上巡視士兵抓捕漢人和蒙兀人,這是完顏昌的命令,完顏昌發來了兩道命令,一是取消大同府金兵北上圍剿蒙兀人,二是抓捕城內的漢人和蒙兀人,這裏面一定有探子。
完顏喝離撒憂心忡忡問幕僚宋英道:“南面有陳慶大軍集結,北面有蒙兀人虎視眈眈,先生教我該如何應對?”
宋英是遼國漢人,完顏昌的幕僚之一,思路頗爲清晰,完顏昌便把他派給了完顏喝離撒爲幕僚,這幾個月,完顏喝離撒對宋英頗爲倚重。
宋英沉思片刻道:“現在是九月中旬了,再過一個多月草原上就要下初雪了,這個時候蒙兀部不會再南下騷擾,況且他們還要應對粘罕的十萬大軍,所以暫時不用考慮蒙兀部的威脅,倒是宋軍很可能會在最近攻打赤塘關,都督最好能夠加強南部防禦。”
具體怎麼打仗,完顏喝離撒不需要別人指點,但需要在大方向上得到建議。
宋英的提醒非常及時,完顏喝離散也立刻想到天氣這個因素,是啊!馬上就要下雪了,草原人怎麼還可能出來?
漢人不理解草原遊牧人的情況可以理解,但完顏喝離撒卻非常清楚,他們女真漁獵民族和草原遊牧民族一樣,都是部落制,不是專業軍隊,首先牧民要從各個部落聚集到王帳周圍,光聚兵就要十天半個月的時間。
祭祀後再大舉南下,距離目標往往有上千裏,走一個多月才能抵達目標之地,這期間如果遭遇大雪,大軍困在茫茫雪地裏,無法北上和南下,最終肯定會全軍覆滅。
所以季節對遊牧人發動戰爭極爲重要,遊牧人從來不會在秋冬時節開戰,一般都在春天羊羔分娩後,才正式進入開戰季節。
完顏喝離撒就恨不得給自己一耳光,這個最基本的常識自己居然忘記了。
“多謝先生提醒,我再請問先生,我要不要率軍南下?或者派一萬軍隊南下?”
宋英搖搖頭道:“撻懶都元帥之所以下令放棄北伐草原,就是怕宋軍趁大同府空虛偷襲,這支偷襲的軍隊可不是從南面而來,而是從西面,都督要當心陳慶派騎兵從河套那邊殺過來,我們兩萬軍隊本來就不多,如果再分兵,很容易被宋軍各個擊破。”
“我算是完全明白了!”
完顏喝離撒長長嘆息一聲,“先生不說,我還真想不到宋軍會從西面殺來。”
宋英又道:“還有一件事我要提醒都督,這些蒙兀部、克烈部的人和漢人不一樣,漢人會順從忍耐,但他們不會,他們性格暴烈,把他們關在大營內,夜裏極可能會發生暴亂。”
“那依先生之見呢?”
“讓他們回家取一點糧食,然後全部驅趕出城,他們只能返回草原,這樣就省了很多事,他們留下的財物,都督還能發一筆不小的財。”
最後一句話才宋英的真實意圖,趁這個機會沒收蒙兀商人的財富,大頭當然歸女真將領,他自己就算喫不到肉,喝幾口湯總是有的。
完顏喝離撒眯起眼睛呵呵笑了起來,這個建議還真不錯。
完顏喝離撒當即下令給每人發二十斤糧食,將蒙兀部和克烈部商人一萬餘人全部驅逐出大同府。
他當然不會再給他們回家收拾金銀細軟的機會。
……
河東路基本上都被莽莽大山所覆蓋,尤其兩大山脈縱貫南北,東面是太行山脈,西面是呂梁山脈,但就在這條大山脈之間又分佈着不少中小型山脈,比如南部的中條山、太嶽山,中部的雲中山、系舟山,北部的五臺山、恆山、武周山等等。
在這些大大小小的山脈中形成了六塊盆地,南部的叱桥璧亍⑴R汾盆地、上黨盆地,中部的太原盆地,北部的忻州盆地和大同盆地,數百萬人口便生活在這六大盆地中,形成了河東路。
太原盆地和忻州盆地之間被雲中山和系舟山阻隔,但有兩條河流從大山中穿流而過,形成兩條河谷成爲貫穿南北的要道,一條是西北方向的汾水河谷,連接太原府和嵐州,另一條便是嵐水河谷,正好從雲中山和系舟山的結合處穿流而過,連接太原府和忻州。
這兩條河谷上修建了兩座有名的關隘,西面是婁煩關,目前控制在宋軍手中,當年北宋軍隊便是從這裏前往嵐州、麟州、府州發熱賣和等抗擊西夏的前沿。
東面的關隘便是赤塘關,修建在嵐水河谷的入口處,陳慶和金國交換人質便是在赤塘關進行。
這天上午,從赤塘關內出來幾隊騎兵,每隊約有十人左右,身穿皮甲,頭戴銅盔,後背弓箭,手執長矛,從關內疾奔而出,沿幾個方向向南面奔去……
這支騎兵便是守關軍隊派出的探子,都是漢人協從軍,在完顏兀朮那邊已經改名爲籤軍,但在完顏昌這邊還沒有改,依舊叫做協從軍。
赤塘關的主將是都統制張中孚,同時也出任知忻州事,堪稱文武雙全的大將,當年鄭平在完顏兀朮大營臥底之時,這個張中孚就是他的頂頭上司。
張中孚接到完顏喝離撒的指令,命令他務必在兩天內確定宋軍主力位置,同時守軍進入一級戰備。
所謂一級戰備就是隨時發動戰爭,不能任何人進出關隘,除了派出的探子以外。
就在幾支探子騎兵衝出赤塘關不久,其中一支探子便被宋軍的斥候盯住了。
這支宋軍斥候儼如守株待兔,一直就在關外等候敵軍的探子,已經守候了五天,終於被他們等到了。
宋軍斥候約五十名騎兵,由一名斥候營副指揮使統率,副指揮使叫李桑槐,成紀縣人,二十六七歲,參加過甘泉堡之戰,從一名小兵一步步積功升爲副指揮使。
五十名斥候騎着雙馬,一路跟隨敵軍探子,進入一片樹林後,李桑槐很熟悉地形,他立刻分兵兩路,命一名都頭率二十名斥候騎兵繼續跟隨,他則率三十名騎兵走小道繞到前面去攔截敵軍探子。
十名協從軍探子對路況不熟,他們沿着官道而行,奔出十幾裏,從樹林出來了,前面是一條小溪,小溪對面又是一片樹林。
“都頭,後面有人跟着我們!”
他們都是探子,都比較敏銳,忽然發現身後不遠處有騎兵身影晃動。
刑阶哟髥艘惑@,紛紛取下弓箭,就在這時,從他們身後射來一陣密集的箭矢,力量強勁,都目標都是他們的戰馬。
十名探子的戰馬腿部紛紛中箭,摔倒在地上,至少五名士兵從馬上摔下。
“殺啊!”
李桑槐一聲大喊,率領三十名騎兵斥候殺了出來,而對面樹林也殺出二十名騎兵,將十名探子團團包圍。
三名探子企圖突圍而走,但沒有機會了,宋軍斥候衝上去,亂矛捅刺,將三名探子殺死在馬上。
“我們投降!投降!”
剩下的七名探子嚇得紛紛大喊,舉起雙手。
李桑槐厲聲令道:“扔掉所有兵器下馬!”
最後兩名騎兵下了馬,腥嘶炭秩f分,立刻扔掉所有兵器,脫去了盔甲。
沒有了盔甲兵器,他們就像拔掉所有尖刺的豪豬,只能任宋軍宰割。
李桑槐命令手下將七名協從軍探子反綁,騎在馬上,帶着他們向南面軍營方向奔去。
第八百九十七章 赤塘(上)
宋金主力軍大營位於赤塘關以南約五十里處的百井寨一帶,一共有七萬大軍,由都統制牛皋統領,劉瓊和唐騫爲副將。
牛皋帶兵非常穩健,但也不迂腐,關鍵時刻他也能用奇計,正是他的穩健中帶奇郑陨畹藐悜c的器重,當然,這次北伐光靠武將也不行,還必須有軍師跟隨。
軍師正是張曉,他出任河東路尚書行臺都監,同時兼任河東路鹽鐵轉呤埂�
河東路尚書行臺長史由張孝純出任,都監屬於一種監督官職,河東路各個環節都需要正常咿D,尤其很多知州知縣都是金國投降過來,他們是否合格,之前是否有貪贓枉法,魚肉百姓的惡行,光靠他們自覺承認是不可能的,所以就需要有都監來查證,主要是靠各種檢舉揭發來收集線索。
張曉出任的就是這個監察職務,經過一年的監察,基本上結束了,七成以上的官員過關,過不了關的官員被張曉直接罷官免職,追究罪責,吐出贓物。
這個時候,牛皋要率領大軍北伐,張曉就被陳慶任命爲軍師,輔佐牛皋北伐。
下午時分,張曉接到牛皋通知,快步來到中軍大帳。
“牛都統,有什麼重要消息嗎?”張曉笑眯眯問道。
牛皋嘆口氣道:“剛剛接到太原情報站送來的鷹信,金兵改變計劃,不再北伐蒙兀部,估計知道我們要向北進攻了。”
金兵取消北伐在張曉的意料之中,“前兩天我就說了,現在是九月中旬,如果沒有充足的後勤保障,很可能他們會被暴雪困在草原,全部凍餓而死,所以我就告訴將軍,要把計劃往最壞的方向的考慮,我們要面對金兵的五萬大軍。”
牛皋點點頭,“現在的天氣確實不利,雍王殿下給我們的命令是下雪前奪取忻州盆地,我們就有了後勤保障,在明年開春後再北上奪取大同府,現在我擔心的是,兩萬金兵會不會南下忻州?”
張曉微微笑道:“大同府可比忻州重要多了,既然金兵放棄北上草原,那就是要保大同府,所以金兵絕對不會南下,否則我們若出奇兵從西面偷襲大同府怎麼辦?這一點對方肯定能想得到,最大的可能是代州的一萬契丹軍會南下忻州,兩支協從軍一起來防禦我們,所以我們面對的是兩萬人,現在我們必須要儘快拿下赤塘關。”
“我知道,我已經派斥候去打探消息了,這兩天應該就有迴音了。”
牛皋話音剛落,帳外有士兵稟報,“啓稟都統,第一斥候隊回來了,有收穫!”
牛皋大喜,連忙道:“讓李桑槐來見我!”
片刻,李桑槐走進中軍大帳內,單膝跪下行禮,“卑職參見都統!”
“收穫如何?”
“抓捕了敵軍一支探子小隊,一共十人,被我們幹掉三人,其他七人都被帶回大營,路上已經審問了大部分,目前唐將軍正在覈對口供。”
這時,唐騫和劉瓊走進大帳,唐騫手中拿着一份口供,笑道:“已經覈對完了,基本上都沒有問題,和咱們所料差不多。”
牛皋立刻讓士兵抬上來一座模型,是泥土和石頭捏成的模型,完全仿造赤塘關。
士兵們小心翼翼將數百斤重的模型放在桌上,準確說,赤塘關是一座山谷,左邊是雲中山,右邊是系舟山,中間寬約半里的山谷就是兩座大山之間的間距,實際上這座山谷不是由嵐水沖積出來,而是天然形成,整個山谷長約十里左右,也是兩座大山最小部分,前後各修建了一座城關。
唐騫指着山谷給腥苏f明情報,“敵軍一萬大軍都是漢人協從軍,其中有三千人駐紮在山谷內,七千人駐紮在北面,這一萬協從軍裝備一般,沒有鐵甲,都是單層皮甲,但探子是雙層皮甲,兵器和其他裝備和之前的協從軍沒有區別,但山谷內有一千桶火油,有二十架中型投石機,這是他們守關最犀利的武器,如果我們強行攻關,他們一定會使用火油焚燒。”
“軍隊的士氣如何?”張曉問道。
“士氣一直就不太好,這支軍隊是幾年前招募的,都是從前西軍子弟,在協從軍中地位最低,待遇最低,每個月只有五百文軍俸,還被拖欠了近半年,喫得也是最差,士兵們怨氣很重,士氣低迷,因爲能喫飽飯,所以沒有出現逃兵現象,大家雖然都不滿,但至少能喫飯,回家稅賦太重,百姓們飢寒交迫,飽受盤剝。
但如果沒有戰爭,他們都會繼續當兵,但現在戰爭即將來臨,軍心開始不穩了,幾名探子都交代,士兵厭戰情緒濃厚,都不想給金兵賣命,包括他們,所以他們才投降得這麼快,毫無抵擋。”
“李將軍,他們十個真的毫無抵抗嗎?”牛皋笑着問站在帳邊的李桑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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